腊月里,柳三变来了。
他来的时候,抱着一只木匣。
匣子不大,包着铜角。
他把匣子放在案上,自己坐下了。
坐下的时候,扶了一下膝盖。
“老了。”他自己说。
赵闲给他倒了碗热酒。
柳三变喝了一口,把匣子往前推了推。
“最后一次。”
“什么最后一次。”
“交账。”柳三变说,“这一回交了,往后就没有账了。”
赵闲把匣子打开。
里头是一册总账,还有一枚印。
账上记的是官督商运这一路的最后一笔。
印是柳家的印,用了三代的那枚。
“你把商号也交了?”
“交了。”柳三变说,“上个月画的押。”
“图什么。”
“图一件事。”柳三变说。
“哪一件。”
“你忘了我当年求你的是什么。”
赵闲想了想。
“药路写进医典。”
“对。”柳三变说,“名分我求到了。现在路也归了公,我这一辈子的事,就算做完了。”
他喝酒。
喝了两碗。
第三碗,他没喝。
他把碗端着,手抖了一下,酒洒了一点在案上。
“师父。”他忽然这么叫。
赵闲看着他。
柳三变从来不这么叫。
“我这一辈子,做的买卖不下三百桩。”他说,“桩桩都赚钱。”
“就这一桩,赔了。”
“赔了多少。”
“赔了我柳家三代的家底。”柳三变说。
赵闲给他把酒满上。
“账上这一笔,我看了。”赵闲说,“上个月,西边旱,你调了三船药过去。”
“调了。”
“账上写的是,利钱没有。”
“利钱没有。”柳三变说,“还贴了两百两水脚。”
“你从前做买卖,不贴水脚。”
“从前我做买卖。”柳三变说,“这一回,是官督商运。”
“官督商运,也要钱。”
“钱是官府出的。”柳三变说,“我贴的是人。”
“什么人。”
“跑水路的人。”柳三变说,“我那几个老兄弟,这回都上去了。有一个,回来就没起来。”
赵闲端着碗,没喝。
“哪个。”
“姓吴的那个。”柳三变说,“当年在江南,跟我一起押过药的那个。”
“他儿子还在路上。”
“嗯。”
“回头把他儿子叫来。”赵闲说,“局里给他留个位子。”
柳三变把酒喝了。
这一碗,喝得慢。
他说完,自己笑了。
笑着笑着,眼圈红了。
他低下头,用袖子擦了一下,再抬头的时候,脸上又是那个市井样子。
“赔得值。”他说。
赵闲把酒给他满上。
“路交给谁了。”
“交给局里。”柳三变说,“局里派了两个人管。”
“两个够吗。”
“不够。”柳三变说,“可我找不到第三个了。”
“当年跟我跑水路的那批人,死的死,老的老。”
他喝了口酒。
“我原先想,把路交给你。”
“我不要。”赵闲说。
“我知道你不要。”柳三变说,“可我还是想跟你说一声。”
“你说了。”
“我说完了。”柳三变说,“心里踏实了。”
他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软。
赵闲扶了他一把。
“你慢慢走。”
“不慢了。”柳三变说,“再慢,就赶不上船了。”
“什么船。”
“局里派往南边的那条。”柳三变说,“我跟他们说好了,押最后一趟。”
“你不是交完了。”
“交完了。”柳三变说,“这一趟,不是买卖。”
“是什么。”
柳三变笑了笑。
“是路。”他说。
他把空碗放下,站起来,扶了一下膝盖。
走到门口,他停住。
“师父。”
“嗯。”
“路还在。”
这回是他自己说的。(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