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国府,静云轩。
王熙凤端坐在长案后头,案上堆着一摞账册。
那双丹凤眼死死盯着账本上的数目,将手中算盘珠子拨得劈啪作响。
自打接手了这府里的中馈,她算是看明白了这国公府的底子,那是一个千疮百孔。
产业就剩那么可怜巴巴的几处,每月的进项少得可怜,可各处的开销却一点不见少。
邢夫人,二房,老太太三处变着法的花钱,还有管家下人丫鬟婆子小厮各种明目的花销,弄的她焦头烂额。
也就是薛,林两位姑娘省心些。
一个是有钱,另一个是更有钱,日常用度压根不走公账,连带着屋里下人的赏钱都是自己掏的。
就在王熙凤盘算着怎么再从那些刁奴嘴里抠出几两银子,门帘一掀,平儿轻快地走了进来。
“姑娘。”平儿走到案边压低声音,“外头传话进来,圣上微服出宫,人已经进了荣国府。”
王熙凤手中的算盘一顿,她合上账册,面上不见半点惊慌,吩咐道:“点心挑最好的上,再让厨房仔细今日的膳食,别弄那些油腻的,多做几道精致的,把府里存的好茶挑两罐出来。”
“是。”平儿应了一声,继续说道,“姑娘,沈先生的小童递了话,说上回三爷送的米吃完了,让你再送一些来。”
王熙凤眉梢微挑,略一沉吟:“把咱们屋里的先给沈先生拿去,那是贾琮孝敬先生的,不能短了。”
平儿记下,又道:“鸳鸯姐姐递了话,问家庙收拾利索没有,大姑娘元春往后得常住。”
王熙凤叹了口气。
这二房以后又多了个花钱的。
她想了想,说道:“你去回话,就说家庙那边前儿就洒扫干净了,我这就让赖大家的去库房挑几件好的送过去,断不会委屈了大姑娘。”
“知道了,对了姑娘。”平儿继续道:“今儿老太太在后花园办了闺阁小宴,请了几家国公府,侯府的几位老夫人,都带了家里的姑娘来,您看这席面……”
王熙凤揉了揉太阳穴道:“按排场走,不能丢了荣国府的脸面。”
平儿忍不住抿嘴笑了笑:“姑娘放心,我省得。”
……
后花园。
亭台水榭里,铺开了几张紫檀大案。贾母端坐在主位上,身边围着几位满头银发、通身富贵气派的老封君。
贾母脸上挂着慈和的笑意,与众人寒暄了一阵,随后让人把宝玉叫来请安。
贾宝玉穿着身崭新的宝蓝色长袍,束着发冠走了过来。
他规规矩矩地行了礼,直起身时,余光扫向坐在水榭那边的姐姐妹妹们,只觉得满园春色,竟看痴了去,嘴角的笑意止不住地往上漾。
按理说,这种闺阁宴席贾母不该带贾宝玉出来,几位老封君看出了她的意图,心里骂了一句,面色却是不显。
理国公府的老封君拿帕子按了按嘴角,笑意不达眼底:“这衔玉而生的哥儿,果真是面如饼…咳…面如满月,瞧着就是个有福气的。”
另一位侯夫人也跟着附和了几句,话里话外全是客套。
没等贾母接话,那理国公府的老夫人又继续道:“老姐姐,不知府上那位小侯爷的亲事,可定下了?”
此话一出,其他几位老夫人也纷纷侧过头来。
贾母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僵,心底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苦涩。
她将茶盏搁回案上,面上挤出一抹不失体面的笑:“琮哥儿的事,自有我那长子去操心。他如今是个有主意的,老身也插不上手了。”
几位老夫人见贾母推脱,便也识趣地止了话头,说笑了几句便转了话头。
贾母掩下眼底的无奈,叫人把宝玉带了下去,吩咐开席。
长辈们的席面设在亭子内侧,推杯换盏间说的是年轻时的往事,说到动情处忍不住落泪。
而水榭这边没了长辈的管束,几位国公府、侯府的嫡女便不再像方才那般拘着,话里话外的机锋渐渐露了出来。
理国公府的柳含章放下茶盏,理了理身上的水红撒花褙子,目光含笑,落在荣国府这边:“早听闻老封君膝下几位姑娘都是出挑的,今日一见,果然不凡。咱们既然坐到了一处,总不好干坐着。不知哪位姐姐赏脸,咱们以茶代酒,论论这园子里的景致?”
治国公府的马婉也跟着凑趣,拿帕子掩着唇笑:“正是呢,只是论景致到底没趣,听闻林姑娘家学渊源,令尊当年金榜探花及第,乃是书香门第,眼界定是不俗的。不如林姑娘出个新巧的题,咱们也好跟着长长见识。”
这话听着客气,实则暗藏锋芒。
若是黛玉推辞,便是怯场,若作得不好,便丢了这书香门第的脸面。
探春坐在下首,深知自己在这等嫡女面前插不上话,只能看着林黛玉。
迎春低着头捻衣角,惜春索性当没听见。
薛宝钗坐在一旁,仪态大方,也只当作没听出话里的刺,安静地听着。
林黛玉原本正看着池水发呆,闻言,手中那柄小巧的团扇停了停。
她偏过头,那双似蹙非蹙的罥烟眉轻轻一挑,唇角漫开一点淡淡的笑。
“马姐姐这话可折煞我了。”林黛玉的声音清冽,透着几分慵懒,“我自幼多病,书也没正经读过几本,哪里懂什么新巧的题?若论底蕴,还得是马姐姐这样自幼受世家大族规矩熏陶的,随便指点一二,也够咱们姐妹受用的了。”
她轻飘飘地把“家学渊源”的帽子摘了,反而拿对方的“世家规矩”堵了回去,暗指对方不过是拿家世压人。
马婉脸上的笑意凝固,一时不知该怎么接。
柳含章刚要开口帮腔,一旁吃茶的史湘云却把茶盏一搁,出了声。
“瞧你们这一个个说的,听得我头都大了!”史湘云拿帕子扇了扇风,爽利地笑道,“柳姐姐,马姐姐,你们也别难为林姐姐了。依我看,要论景致,咱们不如拿这池子里的景作个令,谁输了谁去给大伙儿折枝桂花来戴!”
柳含章被史湘云这没头没脑的一通打岔弄得哭笑不得,那点机锋也不好再往下使了。
林黛玉却瞥了湘云一眼,似笑非笑地道:“云丫头,你倒是会做好人。我虽然怕费神,可既然柳姐姐和马姐姐想听,我便随口念两句应个景。只是先说好,我向来只会些‘寒塘渡鹤影’的丧气话,比不得那些个富贵雍容的,若有说的不好,还请两位姐姐莫怪。”
说罢,她目光扫过水池,不紧不慢地吟道:“莫道秋风扫尽芳,孤茎犹带旧时霜。等闲不入繁华眼,留得清骨傲残阳。”
诗句一出,探春的眼睛瞬间亮了。
这诗不仅格调高绝,那句“孤茎犹带旧时霜”与“留得清骨傲残阳”,分明是在隐喻自己虽失了倚仗,但论家世门第,可不会低了这些世家小姐。
柳含章的脸色微变。
她原以为林黛玉只是个多愁善感的病美人,没想到诗句里的锋芒这般锐利。
若是接不住,她们理国公府和治国公府的脸面今日就折在这儿了。
“林姑娘果然好诗才。”
柳含章深吸一口气,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面上重新堆起笑,“既如此,我也少不得献丑了,我也咏这园中之菊,就当是应个景。”
她将茶盏放下,不疾不徐地吟道:
“素心元不借春风,冷蕊偏开晚节中。满院繁花皆落尽,唯留金甲傲霜空。”
此诗一出,马婉拍手叫好:“好一个‘素心元不借春风’!柳姐姐这诗,倒是有气度。”
探春在旁听得心头一沉。
那“不借春风”分明是暗讽林黛玉如春日凡花,只能依附贾家的庇护,而“晚节中”与“唯留金甲”,则是在抬高自己这些底蕴深厚的世家嫡女,暗踩林黛玉这等失了根基的孤女。
薛宝钗眉头微蹙,知道柳含章这首诗算是踩在了林黛玉的痛脚上。
果然,马婉紧接着掩唇笑道:“林姑娘,你方才那首虽清高,到底凄苦了些,比不得柳姐姐这般大气。”
林黛玉冷眼瞧着她们的做派,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
她自然听懂了柳含章那句“不借春风”里的挖苦,眼底的寒意漫了上来。
“秋菊固然有傲骨,可这一身的‘金甲’,也不知是借了谁的势。”林黛玉语调清冷,“既然柳姐姐以菊自喻,我便也凑趣和一首。”
她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字字句句像冰刀子一样扔过去:
“谁借秋风作主张,满城金甲亦寻常。须知霜雪催人老,留得繁华几日黄。”
此诗一出,水榭里死一般寂静。
探春惊得差点屏住了呼吸。
这诗不仅格律严整,更是狠到了骨子里。
前两句“谁借秋风”、“亦寻常”,直接把柳含章引以为傲的“金甲傲霜”贬成了狐假虎威的寻常之物,暗讽她们不过是仗着祖上的余荫在作威作福。
后两句“催人老”、“几日黄”,更是直接下了判词。
你们现在自诩名门、风光无限,可等霜雪一降,你们这所谓的繁华,还能撑几天?
马婉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声音微微发颤:“林黛玉!你不过客居荣国府,怎敢这般张狂,当众讥讽我等?”
“马姐姐此言差矣。”林黛玉轻轻摇着团扇,唇角那一抹讥诮的弧度更深了,“我不过是顺着柳姐姐的韵脚,凑趣一首罢了,怎么就成了张狂?还是说,只许柳姐姐写金甲傲霜、不借春风,不许我感叹一句霜雪无情、好景不长?这世上的理,难道全由着你们说了算的?”
这话太狠了。
直接一个“霸道专横”的名头扣下来,堵得马婉胸口剧烈起伏,半句话都反驳不出。
柳含章更是满脸怒容,手里的帕子绞得死死的。
但若是发作,反倒真应了林黛玉那句“没有容人之量”,可若是不发作,这口气怎么也咽不下去。
气氛一时间剑拔弩张,谁也不敢轻易开口。(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