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清河乡卫生院 第31章 气阴胸痹

    二月初的一个后半夜,山风像刀子。周云飞刚查完房,就听见院门外一阵嘈杂。两个后生架着一个老汉跌跌撞撞冲进来,那老汉一只手死死按着胸口,脸白得像窗纸,嘴唇乌青,每喘一口气都带着咝咝的响,走几步就要停下来扶着膝盖喘气。

    “医生!医生!我爸心口疼!”

    周云飞一步抢上去,把老汉半扶半抱挪到平车上。他指尖刚一搭上老汉的手腕,心里就咯噔一下——脉来细弱,三五不调,结代而止,跳几下就漏一拍,像一根快没了电的钟摆。再一掀眼皮,舌质暗红,舌面干干净净,苔很少,干干的。

    “多久了?”

    “这胸闷了小半个月了,”那后生急得直跺脚,“今天后半夜躺下去就压得慌,出了一身虚汗,喊着心慌气短,话都说不匀了。”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发颤,又补了一段:“周院长,实不相瞒,上月我们就抬他去地区医院看过,做了心电图、拍了片子,大夫皱着眉说,他这心脏底下的血管堵了,心气又虚,是冠心病、心肌缺血,预后不好,让家里有个准备,怕怕是熬不过这个冬天。药开了一大包,吃着也不见松快。今晚他这一憋气、一身虚汗,我们两兄弟都吓傻了——深更半夜的,镇上医院又远。后来想起山里人念叨,说清河乡院有位周大夫,后半夜叫门也起,急症看得稳,我们俩轮换着把人一架,深更半夜就奔来了。求你无论如何,把我爹这口气吊住。”

    赵平拎着心电图机从值班室冲出来,一边扯导联一边低声说:“老周,这脸色不对,像心梗。”

    “先做图。”周云飞简短地说。

    导联一贴,心电图机吱啦吱啦走纸。赵平盯着那道波形,眉头越皱越紧:“V1到V4ST段压低,T波低平——广泛前壁心肌缺血。”他抬头看周云飞,“老周,这年纪,这心电图,得含硝酸甘油。”

    “含。”周云飞没有半点犹豫,“舌下含一片,五分钟不缓解再含一片,最多三片。同时给氧气。”

    赵平手脚麻利地把一片硝酸甘油塞到老汉舌下,又叫小余把氧气瓶推过来。周云飞伸手按在老汉膻中穴上,隔着棉衣都能感觉到那心跳又弱又乱,快一下慢一下。

    “大爷,听得见我说话吗?”

    老汉眼皮动了动,喉咙里哼出一个音,额上一层薄薄的虚汗。

    “疼是哪种疼?是绞着疼,还是压着疼?”

    “压……压着……像有块石头压在胸口……”老汉气若游丝,“一动就喘……出虚汗……”

    周云飞心里有了数。他转头对赵平说:“我先针内关。你盯着心电图,要是ST段继续往下走,立刻转县医院。”

    他取来银针,在老汉双侧内关穴上扎下去,缓缓捻转,又在膻中、足三里补针。内关是手厥阴的心包经络穴,宽胸理气、宁心定悸,最善调那结代的脉。行针不到一盏茶工夫,老汉不自觉地长长舒了一口气。

    “心口……松快了一丝……”

    赵平盯着心电图,片刻后长出一口气:“ST段回来了一点,T波也立起来些。”

    周云飞这才直起身,给老汉又把了一遍脉。脉还是细,但那个三五不调的结代,比刚才少了。他在心里辨证:这不是寒凝心脉。

    他把这道理在心里过了一遍,转头对赵平说:“这病,是气阴两虚,兼着心血瘀阻。你看他——气短乏力,动一动就喘,这是气虚;半夜盗汗,舌干红少苔,这是阴虚;舌暗、胸痛如压,这是久虚入络、心脉有瘀。三样凑在一个人身上。”

    他叫小余取来纸笔,现场拟方:生脉散合丹参饮加减。党参五钱,麦冬四钱,五味子二钱,丹参一两,檀香一钱后下,砂仁一钱后下。另用三七粉一钱,分两次用药汤冲服。

    “这个方子,”他一边写一边对赵平解释,“生脉散是《医学启源》的方子——人参补心气,麦冬养心阴,五味子敛汗生津,三味合起来,把这口快散了的气兜住;丹参饮活血化瘀、理气止痛,丹参一味功同四物,檀香砂仁是理气的;三七粉化瘀而不动血,最适合这种虚中夹瘀的胸痛。”

    赵平一边换导联一边说:“老周,你这是西医盯着心电图,中医兜着底子。”

    “本就该如此。”周云飞把方子递给老苟,“这病人,我不敢单靠中药压,也不敢单靠西药扛。硝酸甘油扩血管是立竿见影,可它扩完就过;我这生脉散合丹参饮,是一边把气阴补上去,一边把堵着的瘀化开。两条腿走路,才稳。”

    药很快煎好,温着。老汉含了第二片硝酸甘油,胸痛已经缓了七八成,人靠在枕头上,脸色也回了一点,虚汗收住了。周云飞用小汤匙一勺一勺给他喂药汤,药汤里还兑着那一小盏三七粉。

    药喝完约莫半小时,老汉忽然长长吐出一口气,胸前那块石头像是被搬开了:“医生……我这胸口,松快多了。”

    赵平又做了一张心电图,看了看,递给周云飞:“ST段基本回来了,T波还低平,但比刚才强太多。”

    周云飞把图放在灯下细看,点了点头:“今天先观察,住院。赵平,今晚你值夜班,隔两个小时给他听一次心音、量一次血压。硝酸甘油放在他枕头边,告诉他再疼就舌下含一片,立刻叫人。”

    夜里周云飞查房,老汉已经睡着了,呼吸匀了许多,那个结代的脉也规整了。他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替老人把被角掖好。

    第二天一早,老汉自己坐了起来,要喝粥。周云飞又搭脉,脉细象渐退,结代少了大半,苔也润了一点。他在原方基础上把丹参加到一两半,加强活血。

    “大爷,”他一边把脉一边说,“您这病,中医叫胸痹,西医叫冠心病。不是一天两天得的,是心气心阴两亏、心脉又有瘀堵。这回救过来了,往后得记住三条:第一,千万别累着,别一上来就挑重担、干重活,这种病一动就耗气;第二,胸闷气短、出虚汗的时候,就地坐下歇着,别硬撑;第三,这硝酸甘油,随身带,再疼就含一片,立刻上医院。”

    那后生在旁边连连点头,把话一句一句记在小本子上。

    老汉住了七天院。出院那天,自己走着来诊室,握着周云飞的手直哆嗦:“周院长,要不是您那天那几针、那碗药汤,我这把老骨头,恐怕就交代在后半夜了。”

    周云飞笑了笑:“别谢我。要谢,谢谢您儿子送来得快,也谢谢赵医生那张心电图——没有那张图,我也不敢这么大胆子用药。”

    赵平正在隔壁写病历,听见这话,探头出来咧嘴一笑:“你老周这话,我爱听。”

    周云飞望着老汉颤颤巍巍走出卫生院大门的背影,心里清楚:这病要是单靠中医,万一真是大面积心梗压不住,要出事;可要是单靠西医扩血管,人那口亏着的气阴、那缕伏着的瘀,未必就能真的补回来、化得开。

    中西医这两条腿,缺了哪一条,走路都得摔跟头。

    他转身回诊室,赵平正在病历上写字。写了两行,忽然抬头:“老周,我问你个事。”

    “说。”

    “上回咱也遇过一个胸痹的老汉,寒凝心脉,你又是艾灸又是桂枝汤;今儿这个,你怎么就上生脉散、上丹参了?我差点以为你又要上艾条。万一是个寒凝心脉,你这麦冬五味子凉着,岂不误事?”

    周云飞拉过把椅子坐下,给他把这道理掰开说:“你记着,胸痹不止一种寒。上回那个,是寒凝——胸痛在后半夜骤发,人怕冷,脉沉而紧,舌白滑,得温就缓,那是寒邪把心脉拘住了,所以我用温通。今儿这个不一样——他是闷痛迁延、气短乏力、动则汗出,脉细而结代,舌干红少苔。这是虚中夹瘀,不是寒。”

    他一字一句地说:“寒凝的痛,遇冷骤发、得温缓解,是条实脉;这个,是动则气短、脉细结代,是条虚脉。一个要温通心阳,一个要益气养阴。要是见着胸痛就上瓜蒌薤白、就上艾条,那是把书读死了。”

    赵平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这些,片子上都没有。”

    “片子上没有,可人身上有。”周云飞看着他,“赵平,咱们以后看这种病,都这么办:你先做图,把里头真要是堵了、破了的大事给我排掉;排掉了,剩下这口虚着的气阴、这缕伏着的瘀,交给我。咱俩这么搭,这一乡的老百姓,胸口上的病,就拿得住。”

    赵平把笔一搁,伸出手:“成交。”

    两只手在诊室那盏昏黄的灯泡底下,紧紧握在了一起。

    窗外,那阵风终于小了。屋檐上的冰棱开始往下滴水,一声一声,像是在替这一冬的辛苦,慢慢地松绑。(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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