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里的一个后半夜,山风刮得窗户纸呜呜地响。
周云飞刚刚睡下,值班室的电话就像被人一脚踹响了。他一骨碌爬起来抓过话筒,那头是个女人劈了的嗓子:“周院长!救命!我娃又抽了!眼睛半睁着,怎么叫都不咋应!”
“多大的娃?发烧不?”
“一岁半!拉了快一个月的肚子了,这两天就蔫了,刚才忽然手脚一抽一抽的……”女人哭着说,“大夫,他额头不烫手啊,可就是没精神,眼皮子翻着一条缝,睡也睡不实!”
她越说越泣不成声:“这一个月,我们抱他去村诊所、又抱到镇上医院,药吃了一把,肚子还是一天拉三五回。镇上的大夫前天来看了一眼,直摇头,说这娃元气泄尽了,眼皮都合不拢,怕是……怕是留不住了,叫我们回去把后事预备着。他奶奶当场就哭瘫在门槛上。我们两口子实在不死心——这几日山里人都在传,说清河乡院有位周大夫,手稳心细,专能治这种乡下大夫不敢碰的细娃病。我男人抱起娃就往这儿跑,一路摔了两跤……”
“你现在在哪儿?”
“就在卫生院门口!我男人抱着跑过来的!”
周云飞披上衣服冲下楼。卫生院大门被拍得咚咚响,他一边开门一边吼:“小孙!小孙起来!急诊!”
门一开,就见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抱着个一岁半上下的娃娃,那孩子蔫头耷脑地靠在父亲肩上,小脸蜡黄蜡黄,眼窝一圈乌青,两只小手软软地搭着,时不时地、一下一下慢慢抽动两下,眼皮半睁半合,露出一条眼白。
“放诊床上!”周云飞一把接过孩子。
小孙从楼上跑下来,披着军大衣,头发乱得像鸡窝。一见这场面,脸刷地白了。
周云飞已经伸手把孩子的领口解开,一指额头——不烫,跟常人差不多,甚至还略略偏凉。他又翻开孩子的眼皮看了看,又按了按手心。
“小孙,体温计。”
小孙夹了五分钟,抽出来一看:“三十六度八。不烧。”
“不烧。”周云飞皱起眉,“这就不是急惊风。”
他低头细看那孩子:面色萎黄,头发稀稀拉拉竖着,肚子瘪瘪的,肛门周圈的皮肤拉得松松的,一看就是久泻伤了脾胃。最扎眼的是那双眼——孩子明明睡着了,两只眼睛却合不严,露着一条缝,中医管这叫“睡卧露睛”。再看那抽动,一下一下,慢得很,软得很,不是那种牙关紧咬、角弓反张的强直抽,是手足微微蠕动、时作时止。
“拉了一个月?”周云飞问。
“可不是嘛!”那女人抹着泪,“开春那会儿喂他吃了两口凉红薯,从那以后就断断续续拉,一天三五回,稀稀的。吃了酵母片也不见好。这两天干脆不吃东西,就这么蔫着。”
周云飞抱起孩子,对着灯光看小儿指纹——指纹淡红,细细地浮在风关。看舌头——舌淡,苔薄白,水淋淋的。搭脉——脉沉细而弱,软塌塌的,像一根泡发了的粉条。
他心里有了数。
“小孙,”他头也不抬地说,“你过来摸摸这脉,再看看这娃。你说,这惊风,跟咱们去年救的那个发高烧的急惊风,是一回事吗?”
小孙蹲在旁边,战战兢兢搭了脉,又凑近看那露着的眼睛,半天摇头:“周老师……看着像,又不像。那个是烧得脸通红、抽得像张弓;这个是凉的、黄的,抽也抽得有气无力。”
“对喽。”周云飞把孩子轻轻放回枕上,这才缓下一口气,给围过来的几个人讲,“这叫慢惊风,跟急惊风是两码事。你记着——急惊风多因热,小儿外感高热,热极生风,所以抽搐有力、角弓反张、两眼上翻、牙关紧咬,那是个实、是个急,治的时候要清心肝之火、息风镇惊;慢惊风多因虚,这娃拉了一个月肚子,把脾给拉虚了,脾虚肝旺,土虚木乘,所以他神疲嗜睡、面色萎黄、睡卧露睛、抽动缓慢无力,还不发烧。一个清心肝之火,一个培土以抑木——治法正好反过来。”
小孙一边听一边在小本子上飞快地记。
“那……那现在咋整?”那汉子急道,“也扎针放血不?”
“急惊才十宣放血泻热。”周云飞摇头,“这娃是虚,你再放血,人更虚。小孙,把药箱里的艾条点上;再打盆温水来。”
他先给孩子做了一套手法——捏脊。他让孩子俯卧在诊床上,光出小脊梁,双手拇指和食指捏住脊背两侧的皮肉,从尾骨尖那一节开始,一边捏一边往上提,一路捏到大椎。一遍,两遍,三遍。那是小儿健脾的老手法,沿着督脉和膀胱经,把脾胃的气往上提。捏到第三遍,那孩子哼唧了一声,小身子渐渐不那么抽了。
“这捏脊,”周云飞手底下不停,嘴里教着小孙,“治慢惊风最对路。脾主肌肉,脊背是阳气一条线,从下往上捏,就是把这孩子往下泄的那个气,兜上来。你跟着学,手要轻,劲儿要透,别掐疼了娃。”
小孙有样学样,在旁边一个布偶上比划着手势。
捏完脊,周云飞把点着的艾条,悬在孩子的双侧足三里、又在中脘穴上温温地灸。艾火离皮肤一寸来高,隔着一层布,温温热热地往里渗。孩子本来蜷着的小身子,慢慢舒展开了,竟咂咂嘴,睡着了——这一觉,眼皮总算合上了。
“赵平,”周云飞扭头喊,“慢惊风不急,不用上安乃近,不用物理降温。给他喝两口温盐水,补补拉脱的水分。中药我来开。”
赵平一直站在旁边看着,这会儿递过水来:“老周,这方子你打算咋下?”
周云飞提笔写:党参二钱,白术二钱,茯苓二钱,陈皮一钱,炙甘草一钱,山药三钱,炒扁豆二钱,钩藤二钱后下,白芍二钱,煨姜两片,大枣一枚。
“这是缓肝理脾汤的意思。”他一边写一边讲,“异功散健脾——参、术、苓、草、陈,是补那被拉虚了的脾;山药、扁豆、煨姜,暖中止泻;钩藤、白芍,柔肝缓那动不动就抽的风。脾土一旺,肝木就不克了,这叫培土抑木。记住,慢惊风最忌一上来就用重镇息风的金石药,那是雪上加霜。”
药汤温好了,周云飞用小汤匙一点一点顺着孩子嘴角喂进去。孩子睡熟了,喂得慢,喂了小半盏。
约莫一个时辰,周云飞又搭脉。脉还是细,但比刚才有力了一点,那个时作时止的小抽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孩子妈凑过来一看,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不抽了……真不抽了……”
天蒙蒙亮的时候,孩子醒了,睁着眼要水喝,小脸上总算有了点活气。周云飞把原方又开了三剂,告诉孩子妈:“这三天,奶和稀米汤为主,别沾油荤、别吃凉的。每天在家给娃捏一遍脊,就照我昨晚那个手法。三天后抱来复诊。”
那汉子抱着孩子千恩万谢地走了。走到门口,又折回来,从怀里掏出二十块钱往诊桌上一塞:“周院长,这是救命钱!”
周云飞把钱塞回他兜里:“抱孩子回去。钱,等娃彻底好了再说。”
两口子抱着孩子走远了。小孙站在卫生院门口,看着自己刚才在布偶上比划捏脊的那只手,还在微微发抖。
周云飞拍了拍他肩膀:“抖就对了。第一次都抖。等你独立捏过三个娃,手就稳了。”
小孙回过头,脸上还带着后怕:“周老师,刚才那一下,我腿都软了。我真怕——怕那娃就这么抽过去。可我又纳闷,他不烧,咋也抽?”
“怕就对了。”周云飞把艾条熄了,“当医生的,手底下是人命,不怕,那才是要出事。你记住,惊风这两个字,是急惊、慢惊两大门。见着抽风就当急惊,上来就十宣放血、就用山羊角清肝,那是要出大事的。今晚这个,要是按急惊治,放一管子血,再喂一肚子寒凉药,这娃的脾就彻底垮了。”
小孙听得认真,把这句话死死记在心里。
“再记着,”周云飞继续说,“慢惊风多半是拖出来的——久泻、久病、大病之后,把小儿那点稚嫩的脾气给拖虚了。往后见着久泻的娃,别光盯着拉肚子,要盯着他的精神、他的眼睛、他的脉。神一蔫、眼一露、脉一弱,就得想到土虚木乘,早早把脾扶起来,别等抽到了才慌。”
小孙一边点头,一边在小本子上飞快地记。
钱老从隔壁踱出来,望着那一家人的背影,慢吞吞地说:“云飞啊,你这是在给自己攒徒弟。”
周云飞笑了笑:“钱老,我一个人看不过来这一方百姓。小孙、小余,他们得长起来。”
钱老“嗯”了一声,叹了口气:“我年轻那会儿,师父也是这么一句一句把我喂出来的。那会儿我嫌他啰嗦,现在才知道,他给我塞的不是话,是命。”
山风从走廊那头穿过来,吹得诊桌上的方笺哗哗响。天边泛起鱼肚白,远处山尖上一抹淡红,像是谁蘸了朱砂在宣纸上轻轻点了一下。
周云飞望着那抹红,心里踏实。这一夜又熬过去了,孩子稳住了,小孙的手也练出来了。在这大巴山里头,一夜一夜就是这么熬出来的——熬的是病人,也是医生自己。
赵平从值班室出来,伸了个懒腰:“老周,这一夜,我看你那套捏脊加汤药,跟我那套退热的路子,完全不是一个门。”
“不是一个门,可都是救命。”周云飞把针盒盖好,“急惊有急惊的招,慢惊有慢惊的法。分不清门,这医生就当不明白。”(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