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御书房内。
朱元璋坐在宽大的御案后头，面前站着工部尚书秦逵，正捧着河防图册汇报今年秋后黄河几处堤坝的修缮章程。
君臣二人正说着话。
大太监刘成林轻手轻脚地从殿外走了进来，凑到御案侧旁，压低声音躬身通禀道：
“启禀皇爷，魏国公徐允恭在殿外求见。”
朱元璋眼皮子都没抬一下，目光依旧停在摊开的河防图上，语气平淡地说道：
“咱正谈着正事呢，哪有闲工夫见他？让他在外头候着。”
刘成林心里头跟明镜似的，知道皇爷这是故意要晾一晾这位年轻的魏国公，连忙应了一声“是”，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御书房。
站在御案前的工部尚书秦逵，听到陛下居然把当今第一功臣之家的魏国公直接晾在门外头，心里头不由得有些纳闷。
不过陛下既然没发话，秦逵也不敢多问。
朱元璋指着图册上的几处河道，对着秦逵说道：
“接着往下说，开封府那一段的石料预算到底是个什么章程？”
秦逵连忙收敛心神，继续一五一十地往下汇报。
这一谈，就是足足大半个时辰。
御书房外头的白玉石阶下，初秋正午的日头晒得人后背发烫。
徐允恭端端正正地站在太阳底下，额头上的汗珠子顺着两鬓直往下淌，他却连抬手擦一下都不敢。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里头始终没有传召的动静。
越等，徐允恭的一颗心就越是往下沉，后背的冷汗出了干、干了又湿。
好不容易等到御书房的门从里头推开，工部尚书秦逵捧着图册迈步走了出来。
秦逵一出门，就瞧见徐允恭笔挺地站在石阶下头晒太阳，连忙走下台阶，客客气气地拱手打了个招呼：
“徐国公，这大日头底下，您还在这儿候着呢？”
徐允恭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拱手还了一礼，声音有些发紧地回道：
“秦尚书忙完了？本国公……本国公有桩私事求见陛下，在此听候传召。”
秦逵瞧见徐允恭满头大汗、神色间透着一股掩饰不住的诚惶诚恐，心里头更是奇怪：
这徐家世代受陛下恩宠，徐允恭平日里在朝堂上也是沉稳镇定，今儿个这是出什么大事了，能把他吓成这副模样？
虽然心里纳闷，但官场之上最忌讳打听旁人的宫闱私事，秦逵只是笑了笑说句“那下官先行告退”，便快步转身离开了。
然而，秦逵都已经走得没影了，御书房里头依旧静悄悄的，没有半点动静。
朱元璋坐在御案后头，慢条斯理地喝完了整整一盏热茶，又翻看了两本通政司送来的地方折子，估摸着外头晒得差不多了，这才冲着门外淡淡喊了一声：
“刘成林，让徐允恭进来吧。”
门外的徐允恭听到刘公公传唤的声音，两条站得有些发麻的腿一动，快步迈过门槛走进了御书房。
一进屋，徐允恭半句多余的话都没敢说，走到御阶下头，双膝一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重重地磕了一个响头，沉声道：
“微臣徐允恭，特来向陛下请罪！”
朱元璋靠在龙椅背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徐允恭，明知故问道：
“请罪？允恭在五军都督府当差当得好好的，也没在朝堂上犯什么错处，平白无故跑来跟咱请什么罪？”
徐允恭把头伏在地上，将所有的罪责全揽在了自个儿身上，声音诚恳而惶恐地说道：
“回陛下的话，微臣要请的，是治家无方、管教不严之罪！”
“陛下念及先父旧情，厚爱徐家，有意将微臣三妹赐婚于皇太孙殿下，此乃微臣全家几辈子修来的天大荣宠！”
“然小妹自幼丧母，微臣这个做长兄的只顾着军伍差事，对她过于溺爱纵容，未能好生教导她深明大义，致使她年幼无知、心性顽劣，在府中说出些不知天高地厚的任性混账话来，辜负了陛下的天恩！千错万错，皆是微臣一人管教无方之过，求陛下降罪责罚！”
说完，徐允恭又是重重一头磕在地上，伏地不起。
御案后头的朱元璋，没有立刻开口。
整间御书房安静得只能听见铜漏滴水的声响。
朱元璋就这么冷冷地晾了徐允恭好半晌。
看着底下那个跟徐达年轻时有七八分相似的背影。
良久，朱元璋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
“行了，头也磕了，起来说话吧。”
徐允恭没敢起身，依旧跪在地上：“微臣不敢……”
朱元璋看着他，语气平淡却字字千钧地敲打道：
“允恭。”
“雄英是咱的嫡长孙，是大明朝名正言顺的储君，将来更是这万里江山的天子！莫说是公侯之女，便是这天底下顶好的女子，咱大孙也配得起，不是非你徐家的闺女不可！”
“当初咱之所以提这一嘴，那是念着你爹天德跟咱一辈子的过命交情，想让咱们两家亲上加亲。”
“既然你那个妹子心里头千般不情愿、万般看不上东宫，咱老朱也不是那种强人所难、非要强扭瓜的人！”
朱元璋摆了摆手，语气彻底冷了下来：
“幸好咱先前也只是随口一提，还没让礼部正式下明旨赐婚，大家面上都还留着体面。”
“你回去之后，告诉你那个妹子，让她把心放回肚子里！从今往后，这桩婚事就当咱从来没提过，翻篇过去了，谁也不准再去提半个字！至于你们徐家往后如何，你们自个儿好自为之！”
“行了，没别的事儿，你就退下吧！”
朱元璋这番话，没有拍桌子咆哮，也没有罚俸打板子。
可这一句“不是非你徐家不可”、“当咱从来没提过”、“你们徐家好自为之”，落进徐允恭的耳朵里，却比当场抽他五十记杀威棒还要让他感到害怕和恐惧！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陛下要是骂他一顿、打他一顿，说明还拿徐家当自家人看待；可陛下如今用这种冷淡疏离的口气把话收了回去，这意味着徐家在陛下和未来天子心里的那份殊荣，被他那个不懂事的妹妹生生给作没了！
徐允恭浑身冰凉，张了张嘴想要再求情挽回，可看着上头朱元璋已经低头重新拿起了朱笔批折子、连看都不再看他一眼的架势，他知道圣意已决，再多说一个字都是自取其辱。
徐允恭满嘴苦涩，只得重重磕了一个头，嗓音沙哑地应道：
“微臣……遵旨。微臣告退。”
走出乾清宫，外头的秋风一吹，徐允恭只觉得后背一片透心凉。
他一路失魂落魄却又满腔怒火地赶回了魏国公府。
一进府门，徐允恭连官服都没换，直接黑着脸对老管家厉声下令：
“去后院！把四小姐立刻给我叫到家祠里头来！”
不过一盏茶的工夫。
魏国公府庄严肃穆的祠堂内，檀香袅绕，正中供奉着中山王徐达的灵位。
徐妙锦有些不安地迈进祠堂门槛，瞧见大哥脸色铁青地站在父亲灵位前，不由得小声唤道：
“大哥，你这么急着把我叫到祠堂来……出什么事了？”
徐允恭转过身，指着徐达灵位前的蒲团，声音严厉得从未有过：
“跪下！”
徐妙锦从小到大还没见过大哥对自己发这么大的火，吓得身子一颤，乖乖走到蒲团前跪了下来。
徐允恭深吸了一口气，看着跪在跟前的小妹，痛心疾首地将方才在乾清宫御书房里发生的事、以及朱元璋说的那番原话，一字不落地全说了出来！
“三妹！你总以为在自家后院里头耍耍小性子、发两句牢骚没什么打紧的！”
“你知不知道，你对赐婚反感抵触的那些话，陛下知道得一清二楚了！”
“今日要不是看在死去的父亲当年为大明流血拼命的份上，单凭你嫌弃当朝储君、抗拒皇恩这一条，咱们魏国公府满门百十口人，今日就已经大祸临头了！”
徐允恭指着上头父亲徐达的牌位，眼圈发红，声音发颤地说道：
“陛下已经亲口发了话，说太孙是未来的天子，不是非咱们徐家不可！说这门亲事从此一笔勾销、再不提及，让咱们徐家好自为之！”
“你现在如愿以偿不用嫁进东宫了，可你也把陛下对咱们徐家的旧情和信任，全都给折腾光了！”
跪在蒲团上的徐妙锦，听着大哥这一句接一句如同惊雷般的话语，整个人彻底呆住了！
她那张原本红润的小脸，一点一点变得煞白。
她虽然性子向往自由、不想被困在深宫里头，可她到底才十三岁，以前那些抗拒和抱怨，在她心里不过是跟家里哥哥们撒娇耍赖的小脾气罢了。
她做梦也没想到，自己说的那些话会一字不落地传进陛下的耳朵里，更没想到因为自己这几句任性的话，竟然把疼爱自己的大哥逼得去御前磕头请罪，甚至差点给整个徐氏家族招来灭顶之灾！
看着父亲的灵位，再看看面前满头冷汗、满眼失望的大哥。
一股前所未有的愧疚涌上心头，徐妙锦眼圈瞬间红透了，眼泪顺着脸颊啪嗒啪嗒掉了下来，声音哽咽地低头道：
“大哥……对不起……是小妹不懂事，是小妹太任性了……”（记住本站网址，Ｗｗｗ．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