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国公府，家祠内。
檀香青烟袅袅升腾。
徐妙锦跪在蒲团上，眼泪顺着白皙的脸颊一颗接一颗往下掉，打湿了身前的衣襟。
她抬起头，看着站在父亲灵位前神色疲惫的大哥，带着哭腔抓住了徐允恭的袍角，急切地说道：
“大哥，都是小妹不好，小妹从前不知天高地厚，只顾着自己使小性子，没想过会给家里招来这么大的祸事。”
“大哥，要不……要不你现在就带小妹进宫去吧！小妹亲自去乾清宫和东宫，向陛下、向皇太孙殿下磕头认错赔罪！不管陛下和太孙殿下怎么责罚，小妹全都认，绝不连累大哥和咱们魏国公府！”
徐允恭低头看着哭得梨花带雨的妹妹。
到底是从小捧在手心里宠到大的亲妹子，见她这般惶恐自责，徐允恭心头那股火气也慢慢消散了，只剩下一声深深的叹息。
他弯下腰，伸手将徐妙锦从蒲团上扶了起来，摇了摇头，沉声说道：
“傻丫头，现在说这些已经晚了。”
“天子金口玉言，陛下已经亲口发了话，说这桩事就此翻篇、不准再提，那就是圣意已决。”
“咱们这时候要是再火急火燎地跑进宫去哭求纠缠，非但挽回不了什么，反倒显得咱们徐家拿乔做作，更惹得陛下心生厌烦！”
徐妙锦拿帕子擦了擦眼泪，有些无措地看着兄长：
“那……那咱们现在该怎么办啊，大哥？”
徐允恭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放缓了几分，宽慰道：
“天塌不下来，有大哥顶着呢。”
“好在太孙殿下宽厚，昨日还托曹国公夫人给你送了物件、替你请了大姐回京省亲的旨意，瞧着殿下心里头并未因此迁怒咱们徐家。”
“这段日子，你就老老实实在家里头看书静心，莫要再往外头跑、更莫要再乱说话了。大哥在五军都督府里头兢兢业业把差事办好，只要咱们徐家恪守臣节、忠心为国，日子久了，总能慢慢把陛下的圣心再挽回来的。”
徐妙锦听完大哥的话，吸了吸鼻子，乖巧地点了点头：
“大哥放心，小妹记住了，往后一定安安静静待在院子里读书，再也不给大哥添乱了。”
从祠堂出来，徐妙锦一路沉默着走回了自己的后院闺房。
关上房门，她在梳妆台前坐了下来。
一抬眼，目光便落在了桌角上摆着的那个精巧白瓷小瓶上。
那是曹国公夫人袁氏亲自登门送来的香水。
徐妙锦伸出手，将那只白瓷小瓶拿在掌心里，指尖轻轻摩挲着微凉滑腻的瓷壁，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那一缕清冽好闻的茉莉花香。
她看着手里的瓶子，一时间有些出神，心里头五味杂陈。
自己前些日子在背后那么排斥他、嫌弃他，甚至连面都不想见他。
可那个人呢？
非但没有跟自己计较，反而不声不响地替自己向皇上求下了让大姐回京省亲的恩旨，还特意托人把这么稀罕的香水送到了自己手里。
结果倒好，人家的一番好意，自己这头不知好歹的抱怨就捅到了御前，把一切全都给搅和黄了……
徐妙锦握着那只小瓷瓶，趴在桌案上，心里头说不清是愧疚还是怅然，闷闷的有些发堵。
同一时刻。
十王府，西侧偏院。
午后的日头正盛。
一名身穿东宫内侍服色的小太监，不用通传，一路穿过了十王府的前院，径直来到了姚广孝居住的偏院门前。
屋里的姚广孝听到门外动静，亲自起身拉开了房门。
那东宫小太监站在台阶下，上下打量了姚广孝一眼，朗声传话道：
“道衍大师，奴婢是东宫春和殿当差的，奉咱们太孙殿下的吩咐，特来给大师传句话。”
“东宫外院东侧的偏院，今儿个上午已经专门替大师拾掇妥当了，里头佛堂、经案一应俱全。”
“太孙殿下说了，请大师今日把随身的行囊收拾收拾，明日一早辰时初刻，殿下便派车马来接大师入东宫！”
小太监一番话说得客客气气，可每个字里头都透着一股不容拒绝的意味。
姚广孝站在门槛内，脸上没有露出半点异样，双手合十，微微笑着躬身还礼道：
“阿弥陀佛。劳烦公公专门跑这一趟，还请公公回禀太孙殿下，贫僧今日便将经卷行囊收拾齐整，明日辰时，准时在府门外恭候东宫车驾。”
“得嘞，大师是个明白人，那奴婢就先回宫复命去了！”
东宫小太监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迈着四方步扬长而去。
直到那小太监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偏院门口。
姚广孝脸上那副温和慈悲的笑意，才一点一点收敛。
他退回屋内，反手将两扇木门关上，整张枯瘦的脸庞阴沉得如同外头深秋的寒潭水一般。
“明日一早辰时……”
姚广孝站在屋子当中，手指轻轻捻着腕上的黑檀木佛珠，眼底闪过一抹寒芒。
原本那位太孙殿下说的是“过两日等住处拾掇妥当了再派人来接”，他还以为怎么着也能有三五日的缓冲工夫。
没想到，这位年轻的太孙手腕如此狠辣，今日上午刚过，下午就派人送来了明日一早入宫的催命符！
“好快的动作……”
姚广孝在心里头暗暗感叹了一句。
昨日下午，他特意让那个平时负责给自己送斋饭的北平随从出了一趟十王府，去西市买黄表纸和松子。
那随从在军中侦缉营待过多年，反追踪的本事极强。
昨日傍晚随从买完东西回来，借着收碗筷的空当，只用手指在桌底轻轻敲了三下暗记——
那是他们早年定下的暗号，意思是：十王府内外已被布控盯死，连他去西市买纸的一路上，暗中至少换了不同的人手远远缀着！
这位太孙殿下，不仅在十王府外头撒下了天罗地网，只怕连这十王府里头，也早就掺进了东宫的眼线！
傍晚时分，天色渐暗。
偏院的房门被轻轻敲响，那个负责送饭的北平随从提着食盒走进了屋子，反手将门掩上。
随从一边将两碟素菜、一碗米饭摆在矮几上，一边抬起眼，眼神焦急地看向坐在蒲团上的姚广孝，压低了声音说道：
“大师，下午东宫太监来传话的事儿，小的在院外全听见了！”
“明日一早太孙就要把您关进东宫去，咱们不能再等了！趁着今夜天黑，小的就是拼了这条命在外头放火引开那些暗哨，也得把您送出城去！”
坐在蒲团上的姚广孝闻言，缓缓睁开那双狭长的三角眼，冷冷地瞥了他一眼，声音低沉而平静地喝止道：
“糊涂！”
“你当东宫那位太孙为什么突然提前日子，非逼着老衲明日一早就进东宫？！”
姚广孝拿起竹筷，慢条斯理地夹了一口青菜送进嘴里，咽下去后，才冷笑着剖析道：
“因为老衲按兵不动，那位太孙殿下等不及了！”
“他今日派小太监过来下最后通牒，为的就是逼老衲狗急跳墙！这会儿十王府四面八方的暗处，不知有多少双眼睛正张好了口袋，专门等着呢！”
“今夜只要敢有所行动，不出两条街就会被人按在地上！”
送饭随从听得后背冷汗直流，脸色发白地低声道：
“是小的鲁莽了！可大师……明日您要是进了东宫，咱们就断了联系，那该如何是好？”
姚广孝放下筷子，眼神在昏暗的烛光下显得深邃无比，缓缓开口道：
“兵法有云，实则虚之，虚则实之。他越是以为老衲会在进宫前的最后一夜铤而走险，老衲偏偏就什么都不做，老老实实地跟他进东宫去！”
“等明日老衲孤身一人进了东宫，完全落入他的掌心之中，外头盯梢的人自然会以为大局已定，盯在你身上的眼睛也会渐渐松懈下来。”
姚广孝伸出干枯的手指，在矮几桌面上轻轻点了两下，一字一顿地叮嘱道：
“记住老衲的话——今夜你什么都不要干，老衲明日进宫时，你也不要有任何异动。”
“等老衲进东宫之后，过上三五日，你再寻机把老衲之前交代你的口信传去苏州！莫要留任何纸笔字据，全凭口传！”
姚广孝死死盯着随从的眼睛，声音压得极低：
“咱们这位太孙殿下绝非常人，心思缜密，动作太快了。往后行走，万事以保全自身、不露马脚为第一要务，切不可暴露半分！听明白了没有？！”
那随从心头凛然，重重地点了点头，将口信死死记在脑子里，低声应道：
“小的全记下了！大师在宫中万望保重！”
“行了，待会儿收了碗筷便出去吧，莫要待久了惹人生疑。”
姚广孝摆了摆手，重新端起饭碗，神色平静地一粒一粒吃起了碗里的白米饭。（记住本站网址，Ｗｗｗ．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