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岩谷在落霞山最深处,越往里走,山色越红,两侧的岩壁像是被人用朱砂浸过,一道道地缝在脚下裂开,缝里透出幽幽的蓝光,连呼吸都带着一股灼人的硫磺味。丹坊的人刚到谷口,就撞见几个先前探谷的散修互相搀扶着逃出来,一个个眉毛头发焦成了卷,皮肤上浮着骇人的蓝火燎痕,惨叫声声:“成精了,那火成精了,收不住,根本收不住!”
赵坤带了七八名赵家护卫,腰悬短剑,本就憋着一肚子火,闻言嗤笑一声,大步抢到最前:“几个没见过世面的废物,一缕矿火罢了,也值得慌成这样。”他纵身跃到一道地缝前,淬体七重的斗气灌注掌心,竟要以斗气硬擒那缕从缝里窜出的蓝色火苗。林燧宁脸色一变,出言提醒:“赵公子,赤萤矿火是灵火,斗气压不住,得用丹火引!”话没说完,那缕蓝火像活过来一般,猛地一卷,赵坤护体斗气被蓝火一舔,竟像纸糊的一样,火苗顺着他的手臂蹿上袖袍,烧得他连连后退,惨叫着甩袖,护卫们手忙脚乱地扑火,堂堂赵家少主,转眼被燎去了半边鬓发,狼狈不堪。
“灵火是丹师的东西,武者伸手,就是这个下场。”贺平之摇着折扇,神色淡淡,也不恼,只转头看向身后的丹师们,“矿火将成,必有火灵护脉,老夫年长,不与你们小辈争,谁能收服这缕赤萤矿火,便是它的主人,丹坊另赠百年赤萤矿十斤、二品丹方一册。”众丹师眼睛一亮,却忌惮那火灵,没人敢第一个下谷。
林燧宁深吸一口气,灵翎火在指尖亮起,青白色的火光如雀翎舒展,她走在最前,以丹火逼开地缝里涌出的蓝火。风华幽跟在她身侧,蒙面之下,他的目光扫过每一道火纹,悄悄以丹元为她护持,两人一左一右,一路往谷心深处去。地缝越走越宽,到了谷底,眼前豁然开朗,那是一座巨大的赤萤矿洞,洞壁上嵌满了幽蓝色的矿石,像满天星斗倒悬,矿洞中央,一汪幽蓝色的火苗静静悬浮,火苗不大,却散发出令人心悸的灵火威压,火光中,一只丈许长的火蝠缓缓舒展着翅膀,通体由蓝色矿火凝成,双目是两点冷火,正是赤萤矿火孕育的火灵。
“小心,是火蝠。”林燧宁灵翎火一展,率先迎上,青白色的灵火与蓝色的矿火撞在一起,洞壁上的赤萤矿被震得簌簌落石。可火蝠是灵火之灵,林燧宁丹道虽高,修为与火候终究浅了几分,数招过后,灵翎火被火蝠逼得节节后退,她自己也被火浪掀得连退数步,脸色发白。
“退后,我来。”风华幽一步踏前,栖霞地火从他掌心轰然涌出,赤红的火舌化作一道火墙,与火蝠撞在一起。地火厚重,勉强挡住了火蝠的扑击,可赤萤矿火高着地火一阶,火蝠在火墙里一穿,幽蓝的火光便顺着地火蔓延,反要烧到他的经脉。他咬牙,丹元全速运转,造化火那缕无色的火意藏在地火深处,猛地一引,三股火在矿洞中绞成一团,他的丹脉被火意烧得生疼,眼前一阵阵发黑。
就在这时,他胸前的黑炉吊坠毫无征兆地烫得惊人,丹府深处,那道沉睡了许久的龙形纹路,在赤萤矿火的引诱下,骤然亮起,像一颗被火烤透的卵,发出密密麻麻的、雏鸟叩壳般的脆响。
“它要出来了,快,把火喂给它!”炉老的声音在识海里炸响。
风华幽几乎是本能地敞开了丹府,将缠在一处的栖霞地火、赤萤矿火,连同造化火源,一并引向那枚悬浮在火源中的龙卵。只听“咔嚓”一声轻响,像有什么东西在火的最深处裂开,那枚一直沉睡的龙形火纹卵,先是裂开一道缝,随即整枚卵“啪”地弹开,一团小小的、红彤彤的火苗从里面钻了出来,扑棱着,舒展着,落在了风华幽的手背上。
那是一只巴掌大的小龙。
它通体覆着赤红的细鳞,鳞片上有暗金色的纹路,四条小短腿,爪子也是金色的,背上生着一对肉乎乎的小翼,翼膜薄得像火纸,一双圆溜溜的金色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风华幽,看起来就像一团会飞的、活过来的小火苗。它歪着脑袋打量了他片刻,鼻子里喷出一缕细细的白烟,怯生生地,用脑袋蹭了蹭他的指尖,发出一声软糯的、不像龙倒像雏鸟的轻叫。
“啾。”
矿洞中央,那只威风凛凛的火蝠火灵,在小龙出现的一瞬间,忽然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凶性,火光剧烈颤抖,竟不敢再扑击。小烬,风华幽几乎是立刻就在心里给它起了这个名字。小烬甩了甩尾巴,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张开嘴,对着那只比它大了几十倍的火蝠,轻轻一吸。
不可思议的一幕发生了。火蝠发出一声哀鸣,那具由幽蓝矿火凝成的庞大身躯,像被一只无形的嘴牵引,化作一道蓝火,被小烬一点一点吸进了嘴里。它吃相着急,腮帮子一鼓一鼓的,火蝠身上凶戾的火灵之气被它吞得干干净净,等它吃饱了,打了个饱嗝,喷出一小簇蓝莹莹的火星,亲昵地飞回风华幽肩头,用小爪子把剩下的那一缕最温顺、最精纯的赤萤矿火本源,像献宝一样推到了他面前。
“火螭龙,以天地间的珍火为食,是火的克星,是丹师做梦都求不来的灵宠。”炉老的声音里透着几分感慨,“这小东西,在你炉子里睡了不知道多少年,就是等着第一口能把它喂醒的火。它生来能辨天下火种,越是珍稀的火,在它眼里越香,有它在,你日后寻火、收火,都能省一半力气,只是它娇贵,寻常凡火它连看都不看,每一缕好火,都得你这个主人亲自去争、去抢。”
风华幽伸手接过那缕赤萤矿火,火入掌心,温顺得像一缕被驯服的棉线,顺着他的经脉沉入丹田。赤萤矿火是灵火,比地火温、比地火活,一缕入体,他原本赤红的地火丹元像被注入了一汪清泉,两火先是各不相让,在丹脉里横冲直撞,他立刻以丹元为引,将造化火那缕无色火意化作调和,引导赤红与幽蓝一点点缠上。丹火淬体的剧痛与舒爽同时炸开,他的丹元在三火淬炼下再度凝实,淬体三重的壁障隐隐松动。就在三火归一的一瞬,他的丹元骤然亮起,赤红、幽蓝、青、金、无色,五种颜色在他周身一闪而逝,氤氲流转,像一团五色的霞光。洞口的林燧宁正好看见这一幕,她捂住嘴,难以置信地看着那五色的火光,又看看风华幽肩头那只打饱嗝的小红龙,只觉得自己十几年的丹道认知,在这一刻被彻底颠覆。
红岩谷上空,蓝火与赤火交织的光柱直冲云霄,丹坊的人远远望见,尽皆动容。贺平之掠到洞口时,正看见风华幽将最后一缕赤萤矿火收入体内,他身后跟着的,是脸色灰败的赵坤,以及满眼震撼的一众丹师。他是三品丹师,是青阳城丹道的天花板,一眼就认出,那火蝠火灵不是被人降服,而是被那条幼龙生生吞了。火螭龙只在丹塔最古老的典籍里留下过一行记载,万年难遇,寻常丹师一辈子都见不着,眼前这少年不但收了一缕灵火,肩上还趴着一条活生生的火螭龙,他身后那些原本想争矿火的丹师,此刻个个垂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出。贺平之盯着那少年,又盯着他肩头那条巴掌大的火螭龙,沉默了很久,缓缓收起了折扇,对着风华幽,郑重地行了一个丹师之间的礼。
“幽先生,青阳城丹道这一池水,是真的养不住你了。”他看着那五色霞光散尽的方向,一字一句地说,“年祭之后,丹塔有一场州会,老夫会亲自举荐你。”
小烬在他肩头吃饱了,忽然扑棱着小翅膀飞到洞口,小爪子指着西北方向的天边,金瞳里映着一点遥远的、像星子一样的微光,“啾啾”地叫个不停,像是在催,又像是在馋。炉老顺着它指的方向看了一眼,那是青阳城以北、谁也没有去过的地方,他意味深长地笑了:“好鼻子,那是更高的火,你这小崽子,胃口倒是不小。”
众人还没从这条小龙的异象里回过神,山下一名丹坊弟子跌跌撞撞地奔上谷来,气喘吁吁地朝着风华幽喊道:“幽先生,不好了,山下有风华家的人找您,说……说风华家的年祭丹堂考校提前重启了,丹堂的周丹师当众点了百草居的名,明日就要当着全族的面,收了您的丹房,还要把您逐出丹堂!”
风华幽肩头的小烬“啾”地叫了一声,吐了个小火星。他抬起头,望向青阳城的方向,黑巾上方的那双眼睛,静得没有一丝波澜。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这一次,他不打算再躲。(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