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祠堂立赌

    年祭的钟敲了九下,辰时正点,风华家祠堂那两扇朱红大门缓缓敞开,青石广场上按辈分站满了各房的人,香火味混着年节的爆竹气,本该是一年里最热闹的一天,百草居这一房的人,却被挤到了广场最偏的角落。最显眼的台阶上,那块在丹房门口挂了十二年的旧木牌被人随手扔在地上,百草居三个字沾着新鲜的泥脚印,周岩领着丹堂四名执事守在一旁,双手拢在袖中,下巴抬得比祠堂的飞檐还高。风华幽是天不亮才从落霞山赶回城的,红岩谷的烟火气还没散干净,他站在人群最末,看着那块躺在泥里的木牌,眼神很静,肩上的小烬早敛去火光,缩成巴掌大一团,被他藏进了宽大的袖中。

    祠堂里,供奉历代先祖的牌位在长明灯下泛着幽光,三位族老分坐两侧,主位上的家主风华山是被人搀着进来的,他脸上的黑气虽退,中毒亏空的身子却还虚着,才坐下便闷咳了两声。他左手边的二房风华强立刻起身,玉色锦袍,腰悬玉佩,冲主位拱手,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忧心:“大哥病体未愈,族中上下看着都心疼,只是有些事,再拖下去,风华家百年的脸面,就要被人丢尽了。”

    他话音一转,目光直直刺向门口的风华幽,声音陡然拔高,让满院子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三弟家这个三侄儿,今年十五,斗气聚不起来,是青阳城人人都知道的废物,族里拨了丹房,按月发着药材,养了他整整十二年,他不思感恩,反倒仗着丹房私炼废丹,近日还和外头一个来路不明的蒙面丹师勾勾搭搭,把丹堂的脸都丢到了鬼市上。”风华强一抖衣袖,转身朝三位族老深深一揖,“请族老会按祖制裁夺,收回百草居,停了这一房的月例,把人发去马厩,也好过让他继续败坏门风。”

    周岩立刻捧着一本厚厚的账册上前,单膝跪地,举过头顶:“三位长老明鉴,这三年百草居领走的好药,老朽一笔一笔都记着,最好的聚气草、最足的赤芝,全按好药的价记在账上,可那废物连一炉成形的丹都炼不出来,全熬成了废药渣,丹堂三年的亏空,十成里有三成填进了百草居那个无底洞。”二房的吴供奉捻着胡须慢悠悠补刀,说他瞧过三少爷的炉,丹炉里连半点丹气都聚不住,空耗药材,确凿无疑;二房夫人王氏也躲在女眷堆里,用帕子按着眼睛小声抽泣,一口一个可怜见的,三言两语便把少年这些年的处境,全说成了他自己烂泥扶不上墙。

    风华才早就按捺不住,从人群里大步跨出,锦靴踩在那块百草居的木牌上狠狠碾了两下,居高临下地睨着门口的少年,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快意:“废物,年祭前你那炉聚气散,堂兄我替你尝过了,一脚下去,连点药味都没有,今天我把话撂在这儿,百草居你交也得交,不交也得交,马厩我都让人给你收拾好了,往后你就跟那些畜生做伴去。”

    风华山猛地撑着扶手要站起来,喉头一甜,又重重坐了回去,他盯着风华强,一字一字地开口,声音不高,却压得满院子的人都不敢出声:“我儿幽儿,是我风华山的儿子,百草居是他生母留下的地方,谁敢动一根草,先问问我这个做父亲的答不答应。”风华强却不急,只把双手一摊,朝族老拱手:“大哥,这是族老会,不是你一房的厅堂,年祭考校废立丹房,是列祖列宗定下的规矩,您身子不好,何苦为了一个废物,寒了全族上下的心。”大长老摸着拐杖,浑浊的眼睛在父子俩之间转了一圈,缓缓开口:“家主,二房这话,也不是没有道理。”

    风华天在人群里把一杆铁枪攥得咯咯作响,脚下一动就要冲出去,被风华文一把按住,二哥淬体四重的手上稳得像铁箍,低声道:“大哥,今日你若先动手,理就到了二房那边,三弟等这一天,等了十二年,让他自己来。”风华天胸膛剧烈起伏,死死盯着堂中踩牌的风华才,终究还是把火气压了回去。

    就在这时,一直站在门口的风华幽动了,他穿过人群,青衫洗得发白,脚步却不快不慢,先走到台阶前,弯腰,将那块被风华才踩在脚下的旧木牌轻轻拾了起来,用袖口拭去上面的泥脚印,动作郑重得像在捧一件稀世珍宝,然后他抱着木牌,一步一步走进祠堂,在满院或嘲讽或怜悯的目光里,将木牌端正地摆在先祖牌位前的供案上。

    他转过身,没有看风华强,也没有看周岩,只朝着主位上的三位族老,不卑不亢地拱了拱手:“三位长老,二房说我聚不起斗气,说我空耗药材,说我炼不出丹,空口无凭。风华家年祭,本就有测灵、考校两项旧规,我请族老会主持,今日当众测灵,当众考校,我若斗气测不出、丹道不合格,百草居这块牌子,我双手奉上,月例照停,要杀要剐,去马厩还是逐出府,我绝无半句怨言。”

    满院子先是一静,随即爆出一阵哄堂大笑,连几位族老都摇了摇头,只当这废物是被吓得胡言乱语,风华才笑得直不起腰,指着他的鼻子:“你?测灵?你连斗气是个什么东西都不知道,也敢往测灵石上伸手?”风华幽等他们笑够了,才淡淡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压过了满院的哄笑:“可我若是过了呢?”他的目光从风华强脸上移到周岩手里那本账册上,再扫过踩牌的风华才,“那我百草居这三年被克扣的药材、被记在账上的亏空、被人踩在脚下的牌子,也要请三位长老,当着列祖列宗的面,一笔一笔,跟我算清楚。”

    风华强眼底闪过一丝阴鸷,旋即换上大喜,他本就怕这病鬼家主护着儿子、今日收不了场,这废物竟敢自己把脖子伸进绳套,简直是求之不得,他立刻上前一步,生怕对方反悔:“好,好得很,这可是他自己求的,来人,立字据,族老会见证,明日辰时,测灵、考校连场,若他过不了,百草居即刻收回,废去丹堂名册,发去马厩;若真有那么一日,”他顿了顿,嘴角的讥讽几乎藏不住,“二房亲自把牌子挂回去,克扣的账,任凭清算。”大长老提笔画押,周岩与吴供奉交换了一个极快的眼神,躬身领命,说明日考校的药材、时辰、题目,都由丹堂一手备办,风华幽冷眼瞧着,提笔在赌约上一笔一画,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力透纸背。

    风华山靠在主位上,望着儿子,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当众说什么,只在风华幽走过身边时,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沙哑地留下一句:“幽儿,测灵测的是斗气,你这些年……你那身子,为父……”风华幽停下脚步,反手扶住父亲冰凉的手,低声道:“父亲信我,孩儿这些日子,没有一天闲着。”他抬眼时,那双眼睛里的笃定,让风华山后半句话,生生咽了回去。

    散场时,风华才堵在祠堂门口,故意撞了他的肩膀,压低声音狞笑:“废物,今晚好好睡,明日测灵石要是照不出半点光,我看你那张脸往哪儿搁。”风华幽被撞得肩头微晃,却连脚步都没乱,只淡淡看了对方一眼:“堂兄明日也站近些看,最好站稳了,别像上个月我那只药炉似的,一脚下去,疼的是自己。”风华才愣了一下,没听出这句话里的机锋,只当他是嘴硬,啐了一口,扬长而去。

    当夜,百草居的破院里点着一盏昏黄的灯,风华天把长枪往门边一杵,闷声闷气:“三弟,明日你只管上,谁要敢在测灵石上做手脚,大哥一枪挑了他的丹堂。”风华文却已经铺开几张写满小字的纸,正是他这些时日暗中查访的结果,他指尖点着账册,一条一条说给弟弟听:“周岩手里那本账是假的,真正的好药大半没进百草居,都被他转手卖给了济世堂,明日考校,他必在药材和时限上做文章,你要赢,就得赢在他自以为最稳的地方。”

    夜深人静,兄弟们散去,风华幽独自盘坐在丹房,将栖霞地火、赤萤矿火连同造化火一并引动,三火淬体的暖流一遍遍冲刷着经脉,淬体三重的壁障在丹元冲刷下松动、开裂,只差最后一线,便能顺势踏入第四重。炉老盘在识海那尊古炉上,懒洋洋地开口:“怕了?老夫告诉你,那测灵石测的是天地间的气,寻常武夫修的斗气是气,你以丹炉炼出来的丹元,也是气,而且比他们的斗气精纯十倍,明儿那石头亮不亮,亮几道纹,全看你这一夜,能把这第四重,推到哪一步。”

    他正要凝神冲关,怀里忽然一暖,小烬扑棱着肉翅从袖中蹿了出来,落在窗棂上,金瞳死死盯着后院方向,喉间发出一声极低的、不像平日软糯的轻嘶。风华幽顺着它的目光看去,夜色里,一道熟悉的人影鬼鬼祟祟地溜出了二房的院门,是风华才,他在府墙根的老槐树下停住,阴影里早等着一个身披灰斗篷的外乡人,怀里抱着一只蒙着黑布的木盒,两人低声说了几句,竟没有往府外走,反而猫着腰,绕向了祠堂的后院。

    风华幽悄无声息地缀了上去,伏在祠堂后院的高窗之上,借着一缕月光,他看清了盒中的东西,那是一排细如牛毛的乌金錾子,和一小包灰白色的细砂。灰斗篷人掀开供奉测灵石的黄绸,露出那块半人高、通体莹白的祖传灵石,他指尖一弹,一缕斗气凝在錾子上,竟在石心最要紧的位置,悄无声息地凿出了几道肉眼难辨的暗痕,又将那灰白细砂一点一点填进痕里。

    “这是封灵砂,专门封石心里的灵脉。”灰斗篷人压着嗓子,声音又冷又得意,“明日你那位好堂弟一掌按上去,石心是死的,莫说他一个淬体三重的废脉,就是聚气境的高手来,也照不出半点亮光,到时候全族都看着,他这块废物的牌子,就再也翻不了身了。”风华才蹲在一旁,眼睛亮得发狠:“赵公子派你来,果然靠谱,事成之后,二房答应的好处,一分不少。”灰斗篷人嘿地一笑,收起木盒,重新将黄绸盖好,两人前后脚,像两道阴魂一样消失在夜色里。

    高窗之上,风华幽眼底的温度一寸寸冷了下去,小烬在他肩头轻轻炸着鳞片,金瞳里映着那块蒙在黄绸下的死石,喉咙里滚着细细的火星。原来他们赌的从来不是他的输赢,而是要在石头上动手脚,让他连半点光都亮不出来,把他这十二年的废脉,连同百草居和母亲留下的丹房,一起钉死在明日的祠堂上。他没有惊动任何人,只慢慢伸出手,把窗棂上那点漏进来的月光用指节遮住,黑暗里,少年的声音轻得像一缕丹烟,又冷得像淬过火的刀:“封灵砂,封得死一块石头,封得死我这炉子里,烧了十二年的火么。”(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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