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辰时,年祭的钟声再响,风华家祠堂前的青石广场被扫得一尘不染,那块半人高的祖传测灵石被八名护卫抬到广场正中,揭去黄绸,莹白的石身映着晨光,隐隐透着一股温润的灵气。一夜之间,二房要在测灵石上当众废掉百草居的消息早传遍了全族,各房男女老少将广场围得水泄不通,连墙头屋顶都爬满了看热闹的下人。风华强一身玉色锦袍坐在族老席侧,嘴角噙着志在必得的笑,周岩捧着账册立在测灵石旁,下巴抬得老高,风华才更是一早就堵在台阶下,见风华幽随父亲一行进来,故意拔高了声音:“哟,废物来了,昨儿夜里睡得可好,待会儿手按上去要是半点亮都没有,可别哭着求族老开恩。”
司礼的三长老咳了一声,宣读祖制,测灵石测的是体内斗气,淬体境一重亮一道灵纹,聚气境气旋转石、光柱过顶,是真是假,一测便知。为了当众坐实有测有验,风华强使了个眼色,风华才早已跃跃欲试,大步上前一掌按在灵石上,斗气催动,莹白石身果然亮起六道淡青色的灵纹,引得二房那边一片叫好,他收回手,得意地拍了拍石面,斜睨着人群末尾的少年:“淬体六重,六道纹,废物,你可看好了,什么叫做斗气。”
风华山是被人搀着来的,他坐在主位上,枯瘦的手死死攥着扶手,指节发白,他比谁都清楚儿子这十二年是什么处境,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风华天的铁枪在掌心转了一圈又一圈,若不是风华文按着,他恨不得替弟弟上去,唯有风华文立在父亲身侧,目光落在弟弟脸上,见他神色平静,竟半点不见慌张,心里那点不安反倒悄悄压了下去。在满场或讥讽或怜悯的目光里,风华幽拨开人群,青衫洗得发白,一步步走到测灵石前,仰头看了那块莹白的石头一眼,又极淡地扫过石心曾被黄绸遮住、此刻看似毫无异样的位置。
“按啊,怎么不按了,怕了?”风华才在一旁抱臂狞笑,周岩捻着胡须,与吴供奉交换了一个稳操胜券的眼神。风华幽没有理会,他抬起右手,掌心缓缓贴上那冰凉的石面,一缕极细的丹元顺着指尖探了进去,识海之中,他看得清清楚楚,这石头原本温润流转的灵脉,在石心最要紧的位置被几道暗痕生生截断,暗痕里填着的灰白色细砂,正一寸寸将那缕探进去的丹元往回顶,像一层冰冷的死灰。他心里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将那一缕丹元收了,任由掌心贴着石面,半晌,那块莹白的测灵石,果然半点亮光都没有,死寂得像一块普通的河滩石头。
“哈哈哈,看见了吧,半点亮都没有!”广场上先是一静,随即哄堂大笑,声浪几乎掀翻祠堂的飞檐,二房那边的人笑得前仰后合,王氏在女眷堆里用帕子掩着嘴,眼角却全是得意。风华强腾地站起身,玉袖一甩,转向三位族老,声音压得全场都听得见:“三位长老亲眼所见,这废物连测灵石都照不亮,空耗家族十二年药材,铁证如山,按昨日立下的字据,百草居即刻收回,人,发去马厩!”大长老握着拐杖,浑浊的眼睛看向那个青衫少年,缓缓摇头,正要开口宣判,风华山喉头一甜,撑着扶手就要起身相护。
“急什么。”一直闭目贴石的少年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奇异地让满场哄笑顿了一瞬,他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识海里的某个老者说话:“石心是死的,气进不去,自然照不亮,可这石头若是块好石头,又怎么会是死的呢。”识海之中,炉老盘坐在造化玄炉上,懒洋洋地嗤笑:“好拙劣的手段,封灵砂,专封寻常斗气的灵脉,可惜,他们算准了天下武夫修的都是斗气,却没算到你这炉子里烧的,是丹元。”
“封灵砂是凡物,凡物就有克星,它封得住斗气,封不住真火。”炉老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冷意,“小子,把你那三火,顺着掌心送进去。”风华幽垂在身侧的左手极自然地负到袖中,指尖在无人瞧见的地方轻轻一引,丹田气海里,栖霞地火、赤萤矿火连同造化火残火悄然运转,小烬在他袖中缩成一团,金瞳微闭,也对着那测灵石的方向,无声地喷出一缕极细的火气。四道火气汇成一股,顺着他贴在石面上的右掌,如针如线,一丝一缕,精准地渗进了石心那几道暗痕,缠上了那层冰冷的灰白封灵砂。
只听石心深处,传来极细微的一声轻响,那灰白色的封灵砂平日封得住寻常斗气,此刻被三火一烘、又被火螭龙那一缕专食万火的火气一引,竟像阳春泼雪,以肉眼看不见的速度悄无声息地消融、化散,乌金錾凿出的暗痕失去了封灵砂的填补,重新露出了通往石心的灵脉缝隙。风华幽闭着眼,将这一夜冲关将成未成的丹元,连同淬体四重那一层刚刚捅破的壁障,尽数化作精纯无匹的气息,顺着被打通的灵脉,缓缓灌入石心。
下一瞬,那块死寂了半晌的测灵石,骤然亮起。先是石心一点赤红,如暗夜里被人投进了一颗火种,紧接着赤红、幽蓝、青白、鎏金、无色五色光华自石心深处一齐迸发,顺着石身的灵纹一道接一道地往上攀升,一道、两道、三道、四道,四道凝实的灵纹齐齐亮彻,光柱冲天而起,将半人高的莹白石头映得五彩流转,那光的颜色根本不是寻常斗气的淡青,而是炼丹师丹元特有的五色氤氲,精纯、凝练,亮得近乎灼目。满场惊呼还未出口,石心那几道被乌金錾凿伤、又被丹元一冲的暗痕,再吃不住如此精纯磅礴的气息,只听咔嚓一声脆响,半人高的测灵石,竟顺着那几道暗痕,自石心裂开了一道清晰的缝。
整个青石广场,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都张大了嘴,仰着头,望着那道从裂石中冲天而起的五色光柱,脸上的哄笑、得意、怜悯,在这一刻凝固成了一种近乎滑稽的呆滞。大长老猛地从椅上站起,手中的拐杖哐当砸在青石板上,他浑然不觉,风华山撑着扶手,病体虚得连站都站不稳,此刻却死死扶着供案,望着光柱里那个青衫少年,浑浊的眼睛里,老泪毫无征兆地砸了下来,风华天先是愣了一瞬,随即仰天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手中铁枪往地上一顿,震得石板嗡嗡作响,风华文摇着折扇的手停在半空,指节却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风华强脸上的笑彻底僵住了,玉色锦袍下的手悄悄攥紧,后背一层冷汗瞬间浸透了中衣,风华才倒退两步,撞在身后的人堆里,嘴里翻来覆去只剩一句“不可能,这不可能,他是废物,他怎么会亮”,周岩捧着账册的手一抖,那本厚厚的账册啪地砸在地上,纸页散开,他却连弯腰去捡的力气都没有,吴供奉捻着胡须的手僵在半空,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
光柱缓缓散去,风华幽收回手,掌心贴过的地方,那道裂缝触目惊心。他蹲下身,从裂缝里轻轻拈起一点尚未被真火化尽的灰白色砂粒,又用指尖拂过裂缝边缘那几道细如牛毛、深浅一致的凿痕,站起身,将那点砂粒和凿痕清清楚楚地举到三位族老面前,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字字砸进每个人的耳朵:“三位长老,晚辈方才第一次按石,石心是死的,半点不亮,敢问一块供奉了百年、好好的祖传测灵石,怎么会忽然成了一块死石。”他摊开掌心,那点灰白色的砂粒在晨光下泛着诡异的光,“这砂粒,是从石心缝里出来的,这石头,是先被人凿穿了灵脉、封死了石心,又被我以丹元烧穿,才顺着凿痕裂的,敢问昨夜,是谁守的祠堂,又是谁,碰过这块测灵石。”
满场哗然声轰然而起,这一次,再没人去看那个被叫做废物的少年,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了那块开裂的测灵石上,钉在了那几道不该存在的凿痕上。风华山一步一步走到石前,枯瘦的手抚过那道裂缝,脸色铁青得能滴出水来,他猛地转身,声音虽因病弱而沙哑,却裹着山一样的威严:“来人,将测灵石原地封存,昨夜守祠之人、今日抬石之人,一个都不许走,彻查到底,我风华家列祖列宗的眼皮底下,竟有人敢在测灵石上动手脚,这是要断我风华家的根。”大长老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先前偏帮二房的话还在广场上飘着,此刻只觉脸上火辣辣的,握着拐杖的手都在抖,风华强的目光与缩在人群后的吴供奉一碰,两人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慌,昨夜动手的人是赵坤的门客,可引着那人进祠堂的,是风华才。
没有人注意到,就在那道五色光柱冲天而起的刹那,青阳城另一头,林府的高阁之上,正在窗前温习火诀的林燧宁忽然抬头,她天生灵翎火,对天地间的火气与丹气最是敏感,那一缕自风华家祠堂冲起、转瞬即逝的五色丹气,被她清清楚楚地捕捉在眼里。少女霍然起身,撞翻了手边的茶盏,素来清冷的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惊色,她喃喃出声,连声音都轻得发颤:“那不是斗气,那是丹元,是丹师的五色丹元,青阳城什么时候,出了一个能把丹元炼到这种地步、一掌震裂测灵石的人。”她盯着那道丹气升起的方向,正是风华家祠堂,鬼使神差地,她想起了那个蒙面的、控火之术惊世骇俗的幽先生,当即提起裙摆,头也不回地冲下了高阁。而此刻的丹堂后院,周岩望着祠堂方向那道尚未散尽的五色余光,终于腿一软,瘫坐在了门槛上,他心里只剩一个念头,明日那场由丹堂一手备办的考校,怕是再也糊弄不过去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