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廿四,酉时。
李峥过江了。
骡车上绑着草绳,车轱辘碾着冰,咯吱咯吱。赶车的是陈十,李峥坐在车后头,怀里抱着那本册子。
雾薄了,可还是看不清对岸。
走到一半,陈十咦了一声。
“掌柜的。”
“怎么了?”
“您看冰。”
李峥低下头,看车轱辘底下的冰。
冰面上有一道一道的印子。
不是车辙,也不是脚印。是爬痕。
一道一道,很宽,很浅,从南往北,一直延伸到雾里。
“这是什么?”
“不知道。”陈十说,“小的看着像有人从那边爬过来过。”
“多少人?”
“看不出。可这道子很宽,不像是人手扒的。”
李峥跳下车,蹲下去摸了摸那道印子。
印子是硬的,冻实了。他把手放在上头比了比。
比他的手掌宽三倍。
“走。”他说。
“掌柜的,那是什么东西?”
“不知道。”
“那咱们还往前走?”
“走。”
戌时,到了南岸。
李峥跳下车往林子里走。
火在林子边上。他数了数,确实是两堆。
头一堆火边上坐着二十几个人,都是老人。三叔公坐在最中间,身上盖着两床被。
第二堆火边上坐着三十几个,是孩子和抱着孩子的妇人。
李峥走过去。
“三叔公。”
三叔公抬起头。
“峥娃子?”
“是我。”
“你怎么过来了?”
“我来数火。”
三叔公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
“少了一堆。”
“少了一堆。”
三叔公低下头。
那堆火是昨日后晌生的。生起来以后烧了半宿,今日晌午灭了。
“灭了?”
“不是自己灭的。是有人把火踩灭的。”
“谁?”
“不知道。”
李峥蹲下去,伸手拨了拨那堆灰。
灰是冷的。灰里压着几根没烧尽的松枝,枝子被人踩断了,断口还新。
他捏起一根断枝,凑到火光底下看。
断口上印着半个鞋印。
鞋印很小,比男人的脚小一半。
“那堆火边上的人呢?”
“都过来了。”三叔公说,“六十多口,都并到这两堆里了。”
“一个没少?”
“一个没少。”
李峥往四下看。
林子很密,全是松树和柞树,树上挂着雪。
“三叔公。”
“嗯。”
“这林子里有别人吗?”
三叔公沉默了一会儿。
“我让人看过。”
“看出什么?”
“看出一样东西。”
三叔公抬起手,往林子深处一指。
“那儿有桩子。”
亥时,李峥进了林子。
陈十提着灯笼在前头,他跟在后头。
走了大约半里,陈十停住了。
灯笼往前一举。
一棵老松树底下立着一根木桩。桩子埋在土里,露出地面三尺,桩头被人削过,削成尖的。
桩身上刻着字,字很浅,被雪盖住了一半。
李峥蹲下去,用手把雪抹开。
字露出来了。
“一个界字。”
他站起来往四下看。灯笼的光照出去,照见第二根桩子,第三根桩子。
桩子一根一根往林子深处排过去,排成一条线。
“陈十。”
“在。”
“数。”
陈十往前走,走一步数一根。数了三十几步回来。
“掌柜的,数不清。太密了。可小的看出来一件事。”
“什么事?”
“这些桩子是分地界的。小的打小儿在镇上长大,镇北那片荒地早年也插过这种桩子。一根桩子就是一分地,两家人为了一根桩子能打三年。”
李峥站在桩子跟前。
“这林子里的桩子,插了多少年了?”
陈十用灯笼照了照桩根。桩根的木头是黑的,烂了一层。
“看不出来。可小的看着,这桩子比三叔公那张图还老。”
李峥伸手在桩头上抹了一把。
抹下来一层黑的。
是木屑,不是雪。
木屑是新的。
那就是说,前几日有人来过这儿,把这桩头重新削过一遍。
李峥站起身,往那条线看了很久。
桩头削尖,一根朝着一根往北排。北边是湖。
那就是说,江东这块地界,是从湖沿起一分一分往南划下去的。划到哪儿为止,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这一百七十六口,明后日就得落在这些桩子中间。
子时,李峥回到火堆旁,坐在三叔公对面。
“三叔公。”
“嗯。”
“这江东有人。”
“有人。”
“什么时候有的?”
“早就有。”三叔公说,“这林子里的桩子我昨日就看见了。我没说。”
“为什么不说?”
“因为说了没用。咱们过了江就得在这儿落脚,落脚就得占地方,占地方就得碰上这些桩子。早说晚说,都得碰。”
“那您昨夜怎么不说?”
“昨夜你送的是老人孩子。你要是知道江东有人,你还敢不敢送?”
李峥沉默了一下。
“敢。”
“那就对了。”三叔公说,“你敢,我就不说。”
李峥看着那两堆火。松枝噼啪地响。
“三叔公。”
“嗯。”
“那第三堆火是谁踩灭的?”
“不知道。”
“是江东的人?”
“不知道。”
“是逃过来的?”
“不知。”
李峥低下头。
他想起了冰面上那道爬痕。比人的手掌宽三倍,从南往北,一直爬进雾里。
“三叔。”
“峥娃子你说。”
“明日第三趟,我亲自领。”
丑时,李峥往回走。
骡车碾着冰。
走到湖心,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不是炮。是水声。
冰底下有水在走,走得咕咚咕咚的。
“停车。”
车停了。他跳下车,趴在冰上,把耳朵贴到冰面。
冰底下那声音更清楚了。
咕咚。咕咚。
像有人在底下走路。
他趴在那儿听了一炷香。
听着听着,那层水声里头分出了别的。
南边的水,比北边的浑。浑里夹着一下一下的钝响,间隔很匀——不是水,是人在凿冰。凿了三下,停一停,再凿三下。
冰窟窿。有人在南岸的冰边上打水。
他抬起头往南看。雾把什么都盖住了,可他知道那儿有人。
“掌柜的,那是什么?”陈十在车上问。
“是水。”
“水怎么会响?”
“活水会响。”李峥说,“这湖底下通着江,江里的水在动,湖底下的水就跟着动。”
“小的怕。”
“怕什么?”
“怕这冰撑不到明日。”
李峥没答。
他坐回车沿上,往北看。北边是酒坊镇的方向,什么都看不见。
“陈十。”
“在。”
“明日第三趟走完,咱们就都得过来。”
“那镇上呢?”
“镇上留给不走的人。”
“那顾顺哥一个人守着井?”
“他守着。”
陈十甩了一鞭子,骡车往前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回头。
“掌柜的。”
“你说。”
“小人有个不情之请。”
“讲。”
“小人想留下。小人想跟顾顺哥一起守井。”
李峥看着他。
“为什么?”
“因为小人打小儿就在这镇上。小人哪儿也不想去。”
夜风从冰面上刮过来,刮得人脸生疼。
“陈。”
“在,您吩咐。”
“你留下,我给你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一把钥匙。井台那道门的钥匙。我走的时候,给顾顺一把,给你一把。”
“那……那井里有什么?”
李峥看着他。
“有咱们的根。”
陈十愣了一下,随即用力点了点头。
“小人记住了。”
寅时,李峥回到北岸。
他刚下车,高二就跑过来了。
“掌柜的,您可回来了!”
“出什么事了?”
“北边!”高二喘得说不成话,“北边来人了!”
“来的有多少人?”
“看不清!可他们打着火把!”
李峥转过身往北看。
北边那条路上,一串火把。
不是十支,也不是二十支。是一长串,从雪坡的背面绕过来,绕成一条线。
那条线在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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