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廿七,巳时。
李峥把镇上剩下的人全叫到了冰沿。
四十一个。
老的,小的,伤的,算账的,做饭的,守井的。
顾顺抱着铁锹来了。周先生抱着钱箱来了。小翠提着一桶热粥来了。陈小二架着林小强来了。
青嵘跟在末了,一句话不说。
四十一个人站在冰沿上,站成一排。
李峥站在他们前头。
“今日的事,我说三遍,你们记一遍。”
没人应。
“头一样:不管出什么事,你们不许上冰。”
有人要开口,李峥抬手压住。
“第二样:我往前走,你们不许跟。”
“第三样:我要是倒了,你们抱着册子往回跑,跑进镇,把井台那道门锁死。”
周先生的手抖了一下。
“掌柜的,这第三样……”
“这第三样最要紧。”李峥说,“人没了可以再聚,册子没了,这四百口就散了。”
他往众人脸上看了一圈。
四十一张脸。
“都记住了?”
“记住了。”四十一个声音,参差不齐。
青嵘从人堆里挤出来,站在李峥脚边。
“哥哥。”
“嗯。”
“他们人多。”
“人多。”
“我咬得动。”
李峥低下头。
“今夜不许下水。”
“为什么?”
“水里冷。”
“我不冷。”
“我说不许就不许。”李峥说,“你去井台,守着顾顺哥。”
青嵘不动。
李峥蹲下去,把他领子上的雪拍掉。
“你是第四十二个。”他说,“第四十二个得听话。”
李峥转过身。
他抬起头往北看。
坡底下那片人,正在站起来。
午时,他们动了。
不是从坡上正面下来。
是从西边绕的。
李峥是听见声音才发现的——雪地里踩出来的声音很闷,闷得像有人在敲一床湿棉被。
他转过头。
西边那道坡的背面,黑压压地翻上来一片。
不是三十个。
是三百个。
他们不走冰。
他们沿着湖沿的硬雪地往前推,推到冰沿西头,再往东压过来。
李峥明白过来:“他们不要那条路。”
他们要的是这块地方。
“杜九!”
“在!”
“西头!”
杜九带着二十四个人往西跑。
跑到一半,杜九停住了。
他回头喊。
“掌柜的!拦不住!”
李峥往西看。
三百个人推过来,像一堵墙。
杜九那二十四个人,是二十四根杆子。
二十四根杆子拦不住三百个人。
李峥往冰沿最东头跑。
那里有一道冰脊。
冰脊是从冰面上拱起来的一道棱,三尺宽,一丈高,像一道矮墙。
冰脊这头连着岸,那头连着冰面。
要上冰,就得从这道脊上过。
李峥爬上冰脊,站在最窄的那一段。
他往下看。
脊两边都是冰面,冰面上是他昨日撒的灰壳。再往前,是那道裂口。
冰底下那道水声,比昨日近了。
李峥站定了。
未时,第一个人上来了。
那是个二十来岁的兵,跑在最前头,手里提着一把刀。
他看见李峥一个人站在脊上。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加速。
跑到脊跟前,他把刀举起来,往上冲。
李峥没有躲。
他把肩膀沉下去。
他想的是那盘石磨。
四百斤,挪了三寸,又挪了五寸。
他往前一送。
咚。
那个兵像被什么东西正面撞上,整个人往后飞出去。
他飞了三丈,砸在后面的两个人身上。
三个人一起倒在冰面上。
冰面是灰壳。
三个人倒下去以后,滑出去十几丈,一直滑到那道裂口边上才停住。
后头的人停了一停。
只停了一停。
然后第二个上来了。
李峥又一送。
第二个飞出去。
第三个,第四个。
第五个学乖了,不往上冲,从侧面绕。
李峥往侧面跨了半步,还是一送。
第五个也飞出去了。
李峥站在三尺宽的冰脊上,一步一步往前挪。
他挪一步,就往前送一次。
送一次,就有人飞出去。
到第十七个人的时候,冰脊下面堆了一片人。
后面的人开始不敢上了。
他们在离冰脊十丈的地方站着,站着不动,像一群被拦住的羊。
申时,李峥叫人抬酒。
“小二。”
“在这儿。”
“抬两坛来。”
“抬什么酒?”
“抬争渡。”
陈小二的脸变了。
“掌柜的,那是换粮的——”
“抬来。”
两坛酒抬上来了。
坛口封着泥,泥上贴着红纸,红纸上写着一个渡字。
李峥把两坛酒一字摆在冰脊上。
他往北看。
三百个人站在十丈外,看着他。
李峥把第一坛抱起来,举过头顶。
他没说话。
他把坛子往冰脊上砸下去。
咣。
坛子碎了。
酒淌出来,在冰面上淌开一大片,淌得很快,顺着灰壳往低处流,一直流到那三百人脚底下。
酒气在冷风里一下子炸开。
那三百个人里,有人动了动鼻子。
李峥把第二坛也抱起来。
这一回他没砸。
他把坛子举着,往北走了三步。
“吴三!”
坡上没有回声。
“吴牌子!”
坡上有人影动了。
“这两坛酒,是我镇上四百口人换粮的命。”
他把坛子举高了些。
“你们踩过去,就是踩这四百口人的命。”
风把酒气往北吹。
吹到那三百人脸上。
李峥把第二坛也砸了。
咣。
酒淌开,淌得比头一坛还远。
冰面上那层灰壳,被酒一泡,泡得更滑。
李峥站在冰脊上,把两只手垂下去。
“过来。”他说。
酉时,吴三上来了。
他是一个人上来的。
手里提着刀。
他走到冰脊底下,站住了,抬头看李峥。
“李掌柜。”
“我在。”
“你砸了换命的酒。”
“我砸了。”
“你不心疼?”
“心疼。”李峥说,“心疼才砸。”
吴三把刀横过来。
“你这拳,昨天打石头。今日打人。”
“今日打人。”
“打人是要挨刀的。”
“我知道。”
吴三往上冲。
他没有跑,他走。
走得极稳,一步一步,走到冰脊底下,然后一步跨上来。
刀从下往上撩。
他没躲。
他往侧面送了一拳,那一拳擦着吴三的胳膊过去,没打实。
刀撩上来了。
李峥觉着左边肋骨下面一凉。
然后是热。
他低下头,看见自己的棉袄上洇开一片红,红得发黑。
吴三把刀抽回去,又举起来。
李峥站在那儿。
他想起了洪师傅说过的一句话。
“你先学会挨打。”
他把手按在肋骨上,按住了。
然后他把肩膀沉下去。
这一次他想的不是石磨。
他想的是山。
他背后是四十一个人,是湖对岸那三百五十六口,是这座镇,是井台底下那口泉。
山往前挪了一寸。
李峥往前一送。
咚——
吴三飞出去。
他飞得比谁都远。
他在冰面上滑出去二十丈,滑到那道裂口边上,两只手在冰上抠,抠出十道白印子。
停住了。
停住以后,他没有站起来。
他趴在冰上,抬头往这边看。
三百个人看着他。
没有一个人往前走。
李峥站在冰脊上。
血从他的手指缝里往外渗,滴在冰上,滴成一串黑点。
他抬起头,往北看。
“这镇上的人,我护得起。”
风把这句话吹过去。
吹到那三百个人耳朵里。
他们不动。
李峥又说了一句。
“我不躲。”
那三百个人站到天黑。
天黑以后,他们退回坡底下。
退回去了,没有再上来。
陈小二一屁股坐在雪地上,两只手撑着地,撑了半天没撑起来。
“掌柜的……”
他喊了一声,喊到一半就没声了。
小翠把那桶粥放下,蹲下去,用手把李峥的衣襟掀开一条缝。
看了一眼,她把手缩回来。
“吃口热的。”她说。
李峥没答。
他已经听不见了。
杜九跑上冰脊的时候,李峥已经坐在地上了。
“掌柜的!”
“我在这儿。”
“您的肋条——”
“没断。”
“您都坐下了还说不疼。”
“坐着比站着省劲。”李峥说。
杜九蹲下去,用两只手把他架起来。
架起来的时候,杜九的手在抖。
“掌柜的。”
“您说。”
“老子这条命,是你用酒换的。”
李峥靠在他肩膀上。
血把两个人的棉袄粘在一起。
“记上。”他说。
然后他闭上了眼。(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