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卷望水泉 第61章 一封信走了七天

    卯时,冰沿上站了一百多个人。六十八个溃兵修了七日,把冰路修到头一道裂缝边上。

    赵大山拿一根杆子量给李峥看:“从这儿到岸上,四百一十七步。宽三步。一趟二十个,走一趟一个时辰,一日十趟,走两百个。”

    “冰撑得住?”“撑得住今日。”“撑得住十日?”“撑不住。再过十日,日头长了,晌午那阵冰面上会化一层。”

    李峥点头:“高二,记上。”“记什么?”“今日正月初三,冰路四百一十七步,宽三步,一日走两百,撑十日。”

    高二从怀里摸出炭条,在袖口内侧划了一道。划完他抬起头:“掌柜的,这袖子上划满了。”“划满了换一件。”“换一件还得从头划。”“那就记在纸上。”

    辰时,李峥进镇,往林小强那间屋去。林小强还躺着,断肋掉牙那回的伤没好全,腊月里又添了新的,如今只能趴着。屋里没窗,后墙上开了一个通气的小洞,洞对着后巷。

    “林哥。”林小强把脸从枕头上侧过来:“哎,您坐。”李峥在床沿上坐下,屋里暗,后墙那个洞透进来一线光。

    “腊月廿九那夜,你说外头有人。”“有。”“说什么来着?”“问冰沿往东那条路有多宽。另一个答,三尺,我量过。”

    “还有呢?”“还有一句。那人问,他走不走?”

    李峥抬起头:“这句你上回没说。”“上回您没问。”

    李峥没说话,在心里把这四个字过了一遍:“他走不走。”问的是他。“答的是什么?”“没听见。”“风大。”

    “林哥,再问一句。”“您说。”“你听见他走路没有?”林小强想了一会儿:“听见了。”“什么声?”“沙沙。雪踩上去是咯吱,他那个不是,是铁,铁钉踩在硬雪上,踩出来是沙沙。”

    “出去几回?”“两回,回来两回。头一回戌时出去,亥时回来,第二回子时过半出去,丑时回来。”

    李峥算了一下。出去一个多时辰,回来,隔一个多时辰,再出去。他递完话,要等回话。

    “他在哪儿等?”“后巷,墙根底下那块石头。他坐在石头上等。”

    巳时,阮三娘的船靠上冰沿。这一回船上没有人,只有两筐东西,筐上盖着草席。

    “冻鱼,二百来斤。下湾捞的,捞上来就冻在冰里,能放一个月。”

    “不要东西,要人。帮我把船拖上坡,冰要化了,船搁在冰上,化的时候就裂。”

    李峥回头喊了一声,六十八个溃兵下了冰沿。筐抬到镇上,小翠揭开草席看了一眼,把手缩了回来:“这鱼是死的。”“死了三天。”“冻着就能吃,冻着的鱼,比活鱼还新鲜。”

    她翻到筐底,停住了:“李掌柜,筐底下有个包。”

    是一个油纸包,包了三层,外头用麻绳扎着。李峥把绳结挑开,纸包里是一封信。信纸是从账册上撕下来的,边上还留着半行墨字。辛小夫子写的字,一笔一画,写得极正。

    信上写着:腊月十五,大军没过得去。粮尽于初十,十五日半夜渡到江心,冰开了,人马折了一半。将军收拢残兵,退守沙洲,如今沙洲上有八千余口。

    沙洲上没粮,将军下令杀马,杀了四百一十七匹。

    我如今替将军记人,记到今日,沙洲上还剩六千三百零八口。

    有一事,你须记在心里。上头下了令,正月十五,清江。船烧,渡口平,江边三十里不许有活人。清江营已在编夫,编了三千。你那边若还有人没过,赶在正月十五以前。过了十五,江上就没有船了。

    我从前替将军记粮,如今替他记人。辛文远,腊月二十六。

    李峥把信纸折了两折,没揣进怀里,拿在手上:“信从哪儿来的?”

    “下游。有人在沙洲底下放了一个油纸包,我们捞鱼的时候捞上来的。”“四天。”“四天以前你在哪儿?”“在下湾。”

    他把信纸又展开,看末尾那一行。腊月二十六。今日正月初三。这封信在路上走了七天。

    午时,李峥上冰验路,从裂口那儿往回走,走了四百一十七步。走到岸上,青嵘蹲在冰沿上等他。

    “哥哥。”“那个东西还在。”“在冰底下。”“离这儿多远?”“三十步。”“它不动,就在那儿待着。”“待了几天?”“三日。”

    “它是什么?”

    青嵘摇头:“我不认得。”

    “水里你不认得的东西多不多?”

    “不多。”

    “那这个为什么不认得?”

    青嵘把手放到冰上:“因为它没有气。”

    “什么气?”

    “活的东西有气,这个没有。”李峥往冰面下看,冰下是黑的。

    “没有气的东西,能在水里游?”

    “能游,可它不是在游。那它在做什么?”“它在跟着。”

    未时,李峥绕到酒坊后院。顾顺抱着铁锹坐在井台边上,井台上那两把锁挂着,锁鼻子上结了一层白霜。

    “顾顺哥。”“听着呢。”“这两把锁,你开过没有?”“没有。”“一把都没开?”“一把都没开,钥匙在小的身上,小的没开过。”

    李峥蹲下去,把两把锁捧起来看。头一把锁上没有印子。第二把锁的锁鼻子上有一道划痕,很浅,是一道细白线,从锁鼻子底下划上去,划到一半断了。

    “顾顺。”“在这儿。”“这道印子是什么?”

    顾顺凑过来看,看了半晌,把铁锹换到另一只手上:“这不是小的划的。小的这把锁,从来挂在左边,这一把挂右边。”

    “右边这把是谁的?”“是陈十的。”

    李峥把锁放下,站起身:“顾顺哥,这话,你跟我说过就忘了。”“钥匙呢?”“在小的身上。”“从今日起,你那把钥匙也挂在这儿,人不离锁,锁不离人。”

    顾顺把钥匙从脖子上取下来,挂到锁鼻子上。

    “掌柜的,那把锁上的印子,是拿什么划的?”

    “拿钥匙划的。”李峥说,“试锁的人,用的是另一把钥匙。”

    申时,冰沿上收工。李峥把高二叫到跟前:“明日冰沿开工,改到辰时。”“不是巳时?”“改辰时。”“你明日一早去棚户区,跟赵师傅说一声。”“小的这就去。”“别走大路。”“那走哪儿?”“从后巷走。”

    走到那块石头跟前,停一停。

    停一停做什么?蹲下系鞋带。你系你的,系完了,抬头看看那块石头上有没有霜。

    高二不明白,还是点了点头。

    夜里,李峥坐在酒坊的门槛上。周先生把册子摊在膝头上,就着灯笼在写。写到一半,他抬起头。

    “东家。这一页,小人不敢记。”“哪一页?”“这一页。沙洲上剩六千三百零八口,这个数,小人记在册子上,册子就成了军册。”

    “记。”“记了以后呢?”“记了以后,这镇上的人就知道,江那边还有六千三百零八个人等着。”

    周先生低下头,把笔按在纸上,按了很久,落下去。写完,他把笔插回袖子里,把册子往怀里收了收。

    三更,林小强那间屋里传出一声喊。陈小二跑进去的时候,林小强正趴在枕头上,脸朝着后墙那个洞。

    “林哥。”“别吵。”“怎么了?”“外头又有人。”

    陈小二不敢出声了。两个人趴在那儿听了半晌。后巷里有两个人在说话,风大,听不清,只有一句清清楚楚地飘进来。

    “三日之内,我要知道他走不走。”(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这篇小说不错 推荐
先看到这里 书签
找个写完的看看 全本
(快捷键:←) 上一章   回目录   下一章 (快捷键:→)
如果您认为《争渡》不错,请把《争渡》加入书架,以方便以后跟进争渡最新章节的连载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