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时三刻,冰沿上点了六堆火,湿松枝只冒白烟,烟贴着冰面往南飘。
先听见桨声,呀——呀——,慢,一下一下,像有人在水底下推。船头从白气里钻出来,一条,两条,三条,都没挂帆。
高二先喊出声:“李掌柜,冒出来了。”火把举起来,铺出去两丈就散了。
第一条船靠上来,船底蹭着冰,咯啦一声。船上没有人动。过了三息,船头站起来一个人,是个女的,短棉袄,系一条蓝布围裙,包一块灰布巾,一只手扶着船帮,一只手搭在桨上。
她看了一圈火堆边上那七八个溃兵,把目光落在李峥脸上:“这镇上还有活人?”
“你是什么人?”“壁江的。”“哪个帮?”“渔帮。”“贵姓?”“阮。”
她说完抬腿下了船。李峥看见她那只搭桨的手,虎口上一层老茧,茧边缘翘起来。她回头往船里喊:“下来。”
船舱里钻出人来。李峥数了数,十九个,有三个是孩子,最大的不过五六岁。有一个妇人抱着一个,那一个不哭,脸冻得发青。
“这些人是谁?”
“我从江上捞的,芦苇港往东六里,那一段水浅,年年冻死人。”阮三娘说,“捞了四天,上来十九个,还有三十一个没捞上来。”
“你到这儿来做什么?”“要酒,四十三坛。”“你怎么知道我有四十三坛?”“江上的人都知道,望水泉李掌柜,四十七坛争渡,砸了两坛,丢了两个。”“谁告诉你的?”
“清江营的牌子,姓郎,大余水师腊月里新编的营头。”
“他要酒做什么?”“赎人,十一条船,二十七个人,腊月二十六被扣在芦苇港。”
“他不要酒,”阮三娘说,“他要酒坊镇的名头,他要在江上摆四十坛,摆给上头看,上头看见望水泉三个字,就知道这条江是他管的。”
李峥半晌没说话。
“哥哥。”
青嵘从人堆里挤出来,站在李峥腿边,看着那三条船:“水底下有东西,跟着船来的,从上湾跟到这儿。”“多大?”青嵘把手张开,张到不能再张,“这么大。”“它不做什么,它就跟着。”
李峥把青嵘领子上的雪拍掉:“你回镇上,今夜不许下水。”
“我不。水里好。”“我说不许就不许,去灶上,守着小翠姐。”
青嵘看了那船一眼,走了。
李峥转过身:“你要四十三坛,给了你,我剩零。那你还开口?”“我开口是开口,给不给是你的事。”
李峥笑了一下:“我给你一样,你给我一样。”“十坛。”
“十坛不够,郎七要的是四十。”
“十坛换你三条船。这三条船从今日起归我,你人也归我。”“归你做什么?”“渡人。”
他往北边指了指:“这镇上还有一百四十八口没过江,冰路走到正月十几就不行了,酥了就上船。”
阮三娘的手停在桨上:“你这十三岁,算得倒是远。”
“不算远。第三趟没走完。”
亥时,那十九个人被领进镇上,小翠煮了两大锅粥。三个孩子喝完就睡着了,睡在灶门口的草堆上。阮三娘没喝,坐在门槛上看。
“你捞他们的时候,他们在哪儿?”“在冰排子上,江心化开一块,冻上再化开,人站上去,挪三回就挪不动了。”
小翠盛了一碗端过来,李峥没喝,递给门槛上那个妇人。妇人捧着喝了一口,喝完就哭了。
子初,阮三娘起身要走,走到院门口,把桨取下来横搁在冰上。
“船我给你,换一句实话。人家都过江了,你为什么不过?”
“我末了一趟走。什么时候走?”“等我的人都走了。”
阮三娘点点头,把桨扛到肩上,走到船帮边上停住:“李掌柜,有一样事得说在头里,这江正月十五要清,船要烧,渡口要平,江边三十里不许有一个活人。”“谁下的令?”“上头。”
“江上的规矩,你记一句,江上不认官,只认水。”
她抬脚上了船:“可这一回,水也不认了。”
卯时,天没亮透,李峥在冰沿上等船,杜九抱着一根杆子站在他后头。
“掌柜的,您真要上船?”“上。”“做什么?”“看江。”“江上有什么好看的?”“江上有官,镇上见了官我躲得过,江上见了官,我躲不过。”
郑老倌是被人扶上船的,一条腿瘸,踩了三回才踩住跳板。他上船头不是坐,是蹲下去把手插进水里。
“郑伯,您这是做什么?”“摸水。”他抽回手甩了甩:“这水是活的,活水下头有暗流,江心那一段冰薄,船走不得。”
阮三娘在船尾撑桨,回头看了他一眼:“你这老汉撑过船。”“撑过十九年,沙洲往上,双桥铺往下,老汉那条船就泊在你说那个港。”
“芦苇港?那时候不叫芦苇港,叫老鸹嘴。我爹说过,那地方底下有石头,船靠不得。”“靠不得,”郑老倌说,“靠的是老汉那条船,不是别人。”
船往东走,两岸都是雪,走了半个时辰,雪里露出芦苇。
“这是头一道湾,过去是江心洲,江中间一块地,涨水淹,落水现。那地方有人没有?”“有,没船的人,船被收了就躲在洲上,一百来个。”“那你为什么不靠?”“靠了就得报,报了,他们就完了。”
辰时,水面宽起来。对面来了一条船,船头挂着一块木牌,巴掌大,刷了红漆。
“那是什么?”“水牌子。”“有牌子,江上就能走,没牌子,看见就扣。”“牌子谁发的?”“清江营,不要钱,拿船换。”“船没了,人在江上做什么?”“拉纤。”
“船没了,牌子还在,有名有姓的人,饿死也得先报个数。”
巳时,芦苇港。
十一条船被铁链串着,桅杆放倒了,横搁在舱板上,像一排躺着的人。
二十七个人坐在岸上的雪地里,穿的还是自己的衣裳,可每个人脚上都多了一样东西,一副铁脚环,两个环连着一尺链子。
“那是什么?”“脚链。”“谁给上的?”“他们自己上的,不上就得挨打,上了,一天多给半瓢粥。”
岸上有人喊:“哪条船?”“壁江阮家,阮字第七号。”
那人从芦苇里走出来,穿一件羊皮袄,脚上一双黑靴,雪上落下一排印子,印子是方的。李峥盯着那排印子,撑着跳上了岸。
那人走到他跟前:“你就是酒坊镇的李掌柜?”“我姓郎,清江营,牌子。”
岸上有一间芦苇窝棚,里头生着一盆火。郎七在火边坐下,把两只靴子往火上伸,靴底朝火。李峥看见了,靴底钉着铁钉,四方四正,一排八个。他看了一眼就把眼睛移开。
“带酒来了?”“带了十坛。我要四十,那你赎不了。”
“郎牌子要酒做什么?”“我不喝酒,摆,摆给上头看。”“上头是谁?”“你问得太多了。”
“那我换一样,我赎船。十一条船,我给你二十个会拉纤的人。”
郎七摇头:“溃兵我要多少有多少。我要这十一条船归营,船归了营,人自然放了,去沙洲,清江。沙洲上要修一道坝,修坝挡水。”
李峥把这四个字念了一遍。江上有了坝,船就上不来了。
他站起来,走出窝棚。郑老倌还没上船,蹲在跳板头上,拿一根竹竿往水里探。
“郑伯,您探什么?”“探底。竿头上沾着一层黑泥。老汉记错了,这儿不是老鸹嘴,往东三里。那年老汉在这儿打过桩,桩打在石堤上。堤在不在不知道,可桩是老汉打的,桩在,堤就在。”
“那道堤伸到江心里去二十丈,船靠着堤走,走到江心就过去了。”“过去是哪儿?”“过去就是江东。”
申时,往回走。李峥坐在船头,一句话不说。
“谈崩了?”“崩了。”“船归营,人放出来,那不是成了?”“没成,船归了营,阮三娘就没船了,她没了船,江上的人就救不了。”
他没答,往水里看,看着看着,听见一个声音,很轻,咚的一下,从船底下传上来。
“您听见没有?”“听见了。”
船回到冰沿,天已经擦黑。阮三娘跳下船,把缆绳往桩上绕,绕到第二圈停住了:“您过来看看。”
船帮上有一道印子,用炭画的,在靠船尾那一侧,是一个十字。
“这是什么?”“记号。”“谁画的?”“不是我们帮里的人,我们画记号画在桨上。”
李峥蹲下去蹭了一下,炭还没干透。“什么时候画的?”“在港里,靠岸那阵,有人上过这条船。”
他站起来往北边看,北边是雪,雪上是黑的。
“郎七问了我一句话,他问我,酒坊镇那个掌柜是不是姓李。”
阮三娘的桨停住了:“您怎么答的?”
“我说是。”(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