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渡簿房,沈念念没有立刻往河边去。
她和苏晚晴先回街口,找到停在棚下的灰漆厢车。
老周正将核好的货单收进车前的小匣,见她们过来,便准备开门。
“老周,我们查到当年住过的地方了,就在前面三号栈房,想沿河过去问一问,您还在这里等我们,可以吗?”
老周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
“可以,沿铺砖的路走,别从卸货的水阶抄近道,我就在这边,问完回来找车。”
沈念念点头,握稳左手的合伞。
两人沿着临河石路往左走,经过卸货的阶口时,苏晚晴先让开一辆推着木箱的板车,再陪她从里侧绕过去。
前面的门牌上,三字被雨水泡得发黑。
牌子下面,另挂着一块新写的木板。
【客房、存货,入内问价。】
沈念念停在门外,先往里面看。
大堂里堆着扎好的麻袋,一个瘦长的诡异正抱着铺盖下楼,柜台前还有人拿着货票争论箱数。
她们等那人点清票据,才走到柜台边。
柜台后坐着一个脸色灰黄的男人,袖口挽起,手边算盘上缺了一颗珠子。
【姓名:陶安。】
【种族:诡异。】
【危险等级:B级。】
【身份:三号栈房掌柜。】
陶安看见她裙摆上的黑红花纹,拨算盘的手停了一下。
旁边刚点完票据的客人回过头,说还要一间朝河的房。
陶安从木板上取下钥匙,递给身后的伙计,让他带人去西厢,随后才把柜面空出来。
沈念念看着那串晃动的钥匙。
十四年前,父亲带着她进门时,大概也得在这里停一停,等掌柜告诉他们住哪一间。
“二位住店,还是存东西?”
“我想问一位旧客的事,十四年前,您就在这里了吗?”
“在,不过这么多年过去,单说一个旧客,我可未必记得。”
沈念念把合伞靠在柜台侧边,腾出左手,从小包里取出那张核抄。
“我叫沈念念,那时候五岁,渡簿房刚核过这条登记,上面写着,我和父亲在您这里歇过一晚。”
陶安将纸移到灯下,先看日期,又读了一遍名字。
他的手指停在同行的备注旁。
“沈先生,带个小姑娘,拿长柄黑伞,你说的是这两位?”
他抬眼看看她,又低头看纸,嘴唇动了动。
沈念念没有催,将手机放上柜台,用左指翻到安置中心那张旧照片。
“这个箱子,我那时候带着,您看看有没有印象。”
陶安凑近屏幕,视线在铜扣和箱角来回停了几次,突然伸手拍了一下柜沿。
“对,就是这个箱子,我还以为是装着什么宝贝,想帮忙拿一下,那小姑娘抱得可紧了。”
沈念念的手指微微蜷起。
陶安往后院的方向看去,声音压低了些。
“你们住的是东厢第一间,那天箱子在门边蹭了泥,你不肯撒手,你父亲把伞放到一旁,蹲着替你把铜扣擦干净了,你才肯进屋。”
“是他蹲下来擦的?”
“我端着水站在旁边,还能看错吗,他擦完,你又伸手摸了一遍,才把箱子拖进去。”
沈念念看着屏幕里的那只旧箱。
铜扣上的泥早就没有了。
她也想不起那扇门,更想不起父亲蹲在面前时,脸上是什么神情。
可陶安说起她又摸了一遍铜扣时,居然还弯了弯手指,照着比画了一下。
苏晚晴站在旁边,轻声接了话。
“掌柜,那间房如今还有吗,我们想看看。”
陶安没有马上答应,先将核抄推还过来。
“房还在,你父亲留下的东西,也还在,就是那门,我后来一直没能打开。”
沈念念抬起头。
“他留下了什么?”
“一块黑牌,嵌在门上头,那晚他亲手按进去的,说孩子睡了,别让东西进来扰她。”
陶安抬了抬自己的右手,指节在柜台上轻轻敲了两下。
“第二天你们走后,我以为该收房了,拿钥匙一拧,手就跟挨了一下似的,麻了十来天,后来谁也不敢再碰。”
沈念念下意识看向后院。
门外仍有人叫伙计搬货,算盘被陶安挪到了一旁。
这么一间照常接客的栈房里,竟有一扇因为父亲留下的东西,关了十四年的门。
“他离开之前,还交代过您什么吗?”
“没了,我只看见你们住一夜,次日他带你出去,就没回来,后来你们去了哪里,我也没听他说。”
陶安绕出柜台,又看了一眼那张盖印的核抄。
“你要看,我带你过去,不过先别伸手,别和我当年一样,觉得拿把钥匙就能进。”
沈念念将手机和纸收好,重新拿起合伞。
“好,先看门上留的东西。”
苏晚晴走到她旁边,左手落在腰间刀鞘附近,没有急着拔刀。
跟着陶安穿过大堂,后院的风忽然冷了些。
两边客房大半开着,有伙计换下床上的旧铺盖,也有人蹲在门口,把受潮的货箱垫高。
陶安朝一个想跟过来的伙计摆摆手,带她们走进东侧廊下。
第一间的门是深褐色的。
左右几间的门框都补过木头,只有这一扇,边角仍留着旧漆剥落的痕迹。
一个伙计从另一头搬着空箱过来,见几人挡着路,便想先把箱子搁在这间门前。
陶安立即抬手。
“搬到廊外去,别往那块门板上靠,我说过多少次了!”
伙计连忙将箱子转了个方向,擦着廊柱搬走。
沈念念顺着看过去,隔壁房前堆着水桶和扁担,只有这里,门槛外连一块垫脚的砖都没放。
陶安在两步外停下。
“就是这间,别的房照常住客,它我不动,门坏不坏、里面放什么,我也没法再进去收拾。”
沈念念仰起脸。
门楣正中嵌着一块黑色小牌,比她的手掌还小,外沿几乎没进木头里。
牌面有细细的凹纹,远看像裂口,走近些,才能看出它们彼此连在一起。
她的视线停在纹路上,档案随之展开。
【名称:护门印。】
【作用:指定对象防护。】
【认主状态:封存。】
【留印者权限过高。】
最后一行停在那里,没有再往下延伸。
沈念念看了几息,才把目光移开。
“这上面留着护门的印,用来保护指定的人,现在还没有解除。”
陶安连忙点头。
“难怪我请人来看过,连拆这段门框都没人肯接,给它留着,也总比把后院折进去强。”
苏晚晴望着那块黑牌,脚步没有越过沈念念。
“沈姐,咱们先站这里看看,你别抬右手去摸,我在旁边陪着你。”
沈念念应了一声,将合伞靠到身侧的廊柱上。
她没有抬起还固定着的右腕,戴着黑棘的左手,也只垂在身边。
门楣上的黑牌安安静静。
院子另一头,伙计拖动木箱,发出一串刺耳的摩擦声,她不由得看了一眼,随即又转回来。
父亲当年说,别让东西进来扰孩子睡觉。
这句话从陶安嘴里说出来时,她还只觉得有些遥远。
直到站到这扇门前,才发现他当时留下的保护,居然比自己缺失的记忆留得更久。
她低头看了看门槛,没有等到熟悉的画面,也没有忽然想起屋里的摆设。
但这一次,她已经站到了那条旧记录指向的门前。
铜扣上的泥擦掉了,栈房也换了新的客人,门上那块小牌,却还留在父亲按下它的地方。
沈念念往前挪了一小步。
苏晚晴也随着靠近,左手离开刀柄,轻轻护在她身侧。
“我叫沈念念,当年住在这里的那个孩子,就是我。”
她望着门楣,把自己的名字清楚地说了出来。
黑牌上的旧纹,忽然亮了一线。
陶安猛地往后退了半步,鞋底擦过廊砖。
沈念念没有回头。
那点光顺着凹纹往下游走,一道接着一道,最后停在门楣下沿。
她的左手还没有碰到门扇。
门里却传来一声轻响。
咔哒。
像是有人从里面,慢慢抬起了那道已经沉了许多年的旧锁。(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