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他曾被人称作王上

    门里的响声停了。

    紧接着,一截锈黑的门闩缓缓缩回木槽,原本合紧的门板,向内让开了一条缝。

    沈念念没有立刻伸手。

    她先看向门楣,那块黑色小牌仍嵌在原处,刚才亮起的纹路却没有完全暗下去。

    “陶掌柜,这扇门以前也这样开过吗?”

    “没有,原来的钥匙还收着,我请过人来看,连门框都没人敢拆,后来就再没拿这间招待客人。”

    陶安站在旁边,目光从门缝移到她脸上,原本握着袖口的手慢慢松开。

    “沈小姐,您父亲留过牌以后,就把门关上了,我一直想等他回来,再问这间房怎么收。”

    “他有没有说,什么时候回来取?”

    “没有,我只当客人留件东西,过些时候总会回来,谁知道这一留,就是这么多年。”

    沈念念低头看了一眼门槛。

    里面落着一层薄灰,靠门的地方留有一道清楚的拖痕,正是门板刚刚擦过去的位置。

    没有脚印。

    她将廊柱旁的合伞移靠到门框边,腾出左手,轻轻抵住门板。

    门没有再拦她。

    苏晚晴跟着走近,左手停在刀鞘旁,等她把门推开,才先朝里面看了一眼。

    “沈姐,窗户那边有张桌子,地上没什么挡路的东西。”

    沈念念跨过门槛。

    房间比她想象中小。

    一张木床靠着内墙,床尾摆着矮凳,临窗有一张方桌,两把椅子一前一后,并没有摆得很整齐。

    她在桌边停下来。

    这里没有父亲。

    也没有一个等着向她解释往事的人。

    只有窗纸上的旧水渍,和桌角一块已经干透发暗的蜡。

    苏晚晴进屋后,没有急着去碰那些东西,只将靠门的伞扶稳,免得门板回摆时把它带倒。

    陶安仍留在门口,探头看了一眼,声音轻了些。

    “还是当时的样子,那张矮凳是您自己拖到床边的,嫌床沿高,不肯让您父亲抱。”

    沈念念看向矮凳。

    凳面边缘磨得发亮,一侧木脚歪了少许,却还稳稳落在地上。

    她试着想象一个五岁的小女孩,拖着它,一步一步挪到床边。

    脑海里却始终没有出现相应的画面。

    她的右指无意识地蜷了一下,腕侧的疼随即提醒她松手。

    “我当时,是不是很不听话?”

    陶安顿了顿。

    “您父亲说话,您还是肯听的。”

    这回答让沈念念抬起头。

    苏晚晴也看了过去。

    陶安的脸色本就青灰,此刻却连嘴角都绷紧了,像是在认真挑选一个不至于冒犯她的说法。

    “您不用怕,我记不起来才问的,您亲眼看过什么,就说什么。”

    “那天在前院,有个常来住店的客人嫌您挡路,伸手就要拽您的箱子,您没松箱柄,反倒把他的手扣住了。”

    沈念念垂眼,看着自己戴着黑棘的左手。

    “然后呢?”

    “他叫得很响,我从柜台跑过去时,您还问他,是不是连另一只手也不想要了。”

    屋里安静了一瞬。

    沈念念看着凳脚,半天没接上话。

    她知道,自己身体里那个陌生的沈念念,发起狠来有多可怕。

    可从旁人口中听见,五岁的自己就会这样对付别人,那种感觉仍让她有些说不清。

    “我父亲没有拦我吗?”

    “拦了,他叫您松手,又让那客人把踢翻的货筐扶起来,那人扶完筐,您才肯进后院。”

    苏晚晴轻轻碰了一下她的左臂。

    “沈姐,是那个人先抢你的东西啊。”

    沈念念回过神,向她点了点头。

    “我知道,我只是没想到,我小时候也这么凶。”

    陶安没有接这句话,只将身体往门边让了让。

    沈念念顺着他的动作看过去,目光落在那块小牌上。

    屋里没有新的书信,也没有摊开的地图。

    父亲留在这里最明确的东西,仍挂在门楣上。

    “陶掌柜,这个图案,您在别处见过吗?”

    陶安抬眼。

    小牌边缘,一轮倒悬的月纹下方,隐约露出三道竖痕。

    “见过,当年有个人来后院找您父亲,衣领内侧就有这样的纹,只是比这个小一些。”

    沈念念立即转过身。

    “有人来找过他?”

    “就在第二天清早,你们走之前,那人从外街进来,没有带行李,进院以后,先向您父亲行了礼。”

    陶安说到这里,声音又低了一点。

    沈念念却已经顾不上窗边的旧桌子。

    “他怎么称呼我父亲?”

    陶安看了看她,又望向空着的院子,才将那两个字说出来。

    “王上。”

    沈念念的呼吸微微一顿。

    院外有人推着货车经过,车轮压过石缝,发出一串轻响。

    她却只听清了刚才那一声称呼。

    王上。

    那些认识父亲的人,在她问起他时,总有些难以说清的避讳。

    她知道父亲很强,也知道有些诡异会因为他的名字而退让。

    可到了这间窄小的旧客房里,她才第一次听见,有人曾经这样称呼他。

    她记忆里那些空着的地方,忽然变得更加让人在意。

    一个会停下来替孩子擦箱扣,会等她自己爬上床的父亲,也会让来人低头行礼。

    可这样的人,为什么会让她独自在人间长大?

    沈念念抿住嘴唇,将涌到嘴边的那句话咽了回去。

    陶安守着的是一间客栈,父亲没来接她的原因,不会凭空出现在他的回答里。

    “您确定,没有听错?”

    “我就在廊下收客人用过的水壶,他进来时先问沈先生住哪间,我还替他指了门,后面这声,我听得清楚。”

    “我父亲那时候,看着像是受过伤吗?”

    “我没见他身上流血,也没见他走路不稳,不过出门前,他问过两回时辰,第二回我正在收院里的晾架。”

    沈念念记下这句话,心口却仍悬着。

    问了时辰,可能是赶路,也可能是在等人。

    她还得往前走,才能知道那天究竟发生了什么。

    “那个人有没有提到,他从哪里来?”

    陶安想了一会儿,没有马上答。

    沈念念等着,左手轻轻按在身前的小包上。

    旧北门的照片,渡簿房的核抄,都在里面。

    她沿着那些字走到这里,终于问到了一个活在别人记忆中的称呼。

    “夜渊城。”

    陶安慢慢念出三个字。

    “他说夜渊城来的车停在外街,要请您父亲过去一趟,后面的事,他们关门说,我就没再听见了。”

    夜渊城。

    沈念念在心里重复了一遍。

    这个名字没有让她头痛,也没有忽然翻出一段消失的记忆。

    她却忍不住抬头,再看那轮倒悬的月。

    苏晚晴已经取出自己的手机,将城名记了下来。

    “陶掌柜,后来他们离开时,那个来接人的还在吗?”

    “不在,沈先生只带着沈小姐走了,我替他们开过前门,门外没停车,往后去了哪里,我没跟着看。”

    沈念念轻轻点头。

    候渡簿写着转陆北门,郑衡也在北门见过他们。

    至少这段路,如今已经能接起来。

    她的视线重新落回黑色小牌。

    眼前的档案仍停在护门印的说明上,留印者那一栏,依旧没有向她展开。

    倒是原本暗着的一行字,随着她靠近,变得清晰了一点。

    【指定对象已返回。】

    她往左挪了半步。

    门楣上的细纹,也跟着向她这一侧亮了一截。

    “晚晴,你看,这个东西是不是一直在跟着我动?”

    苏晚晴看过牌面,又看她站的位置。

    “是,你刚才往这边走,它下面那道纹就亮了。”

    沈念念抬起左手。

    她没有踮脚去够,只将掌心朝向牌面。

    黑棘下,一小缕属于她自己的诡力,慢慢浮到指尖。

    原本朝下亮起的细纹忽然延长,沿着门框,落到了她伸出的手边。

    沈念念试着碰了碰那点微光。

    那块嵌了十四年的黑石,忽然轻轻一颤。

    木槽里积着的灰屑簌簌落下。

    沈念念还没来得及收手,黑石便自行从门楣脱开,稳稳落进了她摊开的左掌。

    身后的门板,随即轻轻晃了一下。

    陶安倒吸了一口冷气。

    沈念念低下头,掌心的小牌已经不再冰冷。

    她终于拿到了父亲当年亲手留在这里的东西。(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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