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相看

    过了松林驿,官道上的流民一天比一天多。

    起先是三三两两,后来是成群结队,背着铺盖,挑着孩子,一路往东。陈麦让车队放慢,在一个茶棚边上停了,亲自下去问。

    流民是河间府来的。去年秋里,河间府大旱,蝗虫又过了一遍,颗粒无收。府里开仓放赈,放了半个月,仓就空了。粮价从八百文一石,涨到两千四,翻了三倍。活不下去的人,只能往京城走,京城脚下有粥厂。

    "粥厂管饱吗?"陈麦问。

    "管什么饱。"流民里一个老汉苦笑,"一碗粥,照得见人影。可好歹是碗热的。老爷,您这是打哪儿来?"

    "北疆。"

    "北疆?"老汉眼睛一亮,"听说雁回堡的麦子,亩亩双收?我们村里有人得了信,说北疆的军户屯田,盐碱地都种出了金疙瘩。若不是腿慢,我们村都想往北疆去。"

    老汉身后,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挤上来,怯生生地问:"老爷,北疆……收人吗?"

    这一问,问得陈麦心里一沉。他想起雁回堡的窝棚,想起滩地上那些按了手印的新户,想起义仓的三把钥匙。北疆收人,可北疆也在打仗,粮也不多。他没法应,也没法拒,只能说:"堡里的事,我做主。你们若真去,到了堡下,报我陈麦的名字。"

    妇人千恩万谢地退了。陈麦从车上取了一袋炒面,留给这一棚子的流民。老汉捧着炒面,愣了半天,问:"老爷贵姓?"

    "免贵,姓陈。"

    回到车上,他把这话学给袁守拙听。袁守拙听了,半晌没言语,末了说:"你现在明白了?你守的不只是一座堡。雁回堡的麦子,是天下饿着肚子的人的指望。所以那面旗,有人要扛,有人要砍,你现在,就是旗杆子。"

    第二夜宿营,袁守拙把陈麦叫到帐中,摊了一幅京城的舆图。

    "进了京,你是客,也是靶。"他拿炭条在图上点了三处,"兵部在东,枢府在中,相府在棋盘街。这三处,都会找你。记住,见兵部的人,谈功;见枢府的人,谈兵;相府的人,能不见就不见。见了,不谈粮,不谈案,只谈种地。"

    "宫里呢?"

    "宫里不用你找。"袁守拙说,"该找你的时候,自有人来传。传你的人没到之前,谁自称宫里的,都是假的。"

    陈麦一一记下。炭条在舆图上划出三道痕,像三道渠。

    第三日,过定兴驿,第二拨人到了。

    来的是都察院的佥事,姓韩,四十来岁,一脸和气。他带的不是礼单,是公文:奉院令,沿途护送陈屯长进京,兼问讯围城守御情形,以资问罪案的佐证。

    说是护送,其实是跟着。韩佥事的马车就缀在队伍中间,每日宿营,他必来拜访,拉着陈麦问这问那。问的都是闲话:堡里多少人,义仓多少粮,配给怎么分,保粮队谁练的兵。

    陈麦有问必答,答的全是账上的数。问到第三日,韩佥事终于问到了正题。这一夜驿亭里生着炭盆,韩佥事亲自给陈麦斟了盏茶,茶香袅袅,话锋一转:

    "闻说狄人降将马彪,被屯长麾下擒获?"

    "是。"

    "口供录了?"

    "录了。"

    "如今何在?"

    "两份。"陈麦说,"一份交了镇军军法司,一份封存,直送京城。韩大人是都察院的,这案子到了京城,自然经都察院的手。届时大人想看,堂堂正正地看,比在我这马车里问,体面得多。"

    韩佥事笑了笑,手指在茶盏沿上轻轻转着圈:"屯长有所不知。朝廷的案子,到了院里,先过几道手,再过几道眼。过到堂官手里,是半年后的事了。有些案子,过着过着,就没了。"

    "没了?"

    "没了。"韩佥事抬起眼,"火漆封得再严实,进了京城的文书房,就跟进了大海一样。屯长,老话说,打蛇打七寸,办案办正主。你这口供,若想办成铁案,得送到能办案的人手里。"

    "韩大人是能办案的人?"

    "老朽不敢当。"韩佥事呷了口茶,"不过,老朽可以指条路。口供副本,若屯长信得过,交给老朽,老朽保它三日之内,送到左都御史大人的案头。左都御史,是清流的领袖,跟相府,不是一路人。"

    陈麦看着他,没说话。

    韩佥事也不催,慢悠悠地喝茶。炭盆里的火哔剥响了一声。

    韩佥事眯了眯眼:"屯长就不怕,到了京城,这份口供,想看的看不见?"

    "怕。"陈麦点头,"所以我留了副本。"

    "副本在何处?"

    "在我身上。"陈麦说,"也在一个韩大人找不到的地方。大人,我这个人是种地的,种地有个讲究,种子不能全下在一块地里。万一这块地遭了雹子,另一块地还能出苗。"

    韩佥事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屯长不似军户,倒像个老吏。"

    "吏治我不懂。"陈麦说,"我只知道,庄稼把式的命,攥在自己手里,才活得到秋收。"

    "那老朽再问一句。"韩佥事收了笑,"屯长可想过,这案子若真办成了铁案,扳倒的是正三品的侍郎,牵连的是相府。扳倒之后呢?屯长一个人,拿什么接住这一摊子?朝堂不是田园,田园里拔了草,苗就长;朝堂上拔了草,坑还在,坑里会爬出别的什么。"

    "我没想扳倒谁。"陈麦说,"我只想把这笔账算清楚。谁的账,谁认。认完了,该种地的种地,该做官的做官。"

    "天真。"韩佥事摇头,起身告辞。走到门口,他回头说了一句,"屯长,老朽多嘴。种子不全下在一块地里,是活命的法子;可若是每块地都有人惦记着,你那几粒种子,怕是连芽都发不出来。"

    这一夜,韩佥事的马车没再跟上来。次日一早,车走了,人不知去向。

    第四日,文先生又来了。

    这一回,他没有礼单,只带了一壶酒,在驿亭里请陈麦小坐。酒是京城的三白,菜是四个冷碟。文先生自斟自饮,先说了些闲话,说到京城的风物,说到相府的西席,说到他二十年前也是个外任官,后来才入的相府。

    "老朽当年在青州做通判,"他说,"也是自认能做事的。后来入京述职,在吏部门口站了半个月,鞋都磨破了,没见着一个堂官。第十七日,有人指点我,去相府递个帖子。帖子递进去,次日,吏部的郎中就请我喝酒了。屯长,你说,这京城是个什么地方?"

    "是个讲门子的地方。"陈麦说。

    "不对。"文先生摇头,"是个讲秤的地方。人人都有个价,价码到了,门子就开。老朽在那杆秤上称过自己,称出来的数,不值钱,所以老朽改了行,入相府做幕客。做幕客不用称,东翁的秤,就是我的秤。"

    酒过三巡,他放下杯子:"屯长,老朽今日不带礼单,带的是东翁的一句话。"

    "请讲。"

    "东翁说,马彪的口供,是一份要紧的东西。交出来,问罪文书,都察院可以撤;叙功文书,可以加一等。司农寺丞不算什么了,屯长若有意,枢府参议,正五品,三个月内可下。"

    "若我不交呢?"

    "不交,"文先生捻着酒杯,"问罪文书照旧,陛见照常。只是,金殿上,问的就不只是保粮队义仓了。屯长可知,都察院还备了一本折子,叫通虏。"

    "通虏?"陈麦冷笑,"谁通虏,谁心里清楚。"

    "清楚归清楚,折子归折子。"文先生说,"朝廷办案,讲证据。马彪的口供是证据,可马彪本人,是屯长你擒的,人是你擒的,供是你录的。都察院要说你严刑逼供、罗织构陷,也是一句话的事。除非,口供交出来,由朝廷来审,审出来是什么,就是什么。"

    "交出来,由朝廷审?"陈麦看着他,"交到谁手里?"

    "东翁手里。"

    "那就不叫交,叫吞。"陈麦站起来,"文先生,酒我喝了,话我懂了。回去告诉相爷,口供是朝廷的,到了金殿上,我亲手交给该交的人。相爷若真是清白的,他该盼着这份口供公之于众,而不是半路截下来。"

    文先生没恼,慢悠悠地又给自己斟了一杯酒,喝完,才站起来。

    "屯长,"他说,"老朽在相府二十年,见过许多进京的外任官。进门时硬气,出门时服软,十有八九。剩下那一两个不服软的,老朽都记得他们的下场。"

    他顿了顿,忽然换了副口吻,声音低下来,像是自言自语:"二十三年前,也有一个人进京。也是北边来的,也是带着一箱子账册,也是不肯收礼。那个人姓秦,叫秦怀仁。"

    陈麦的手指动了一下。

    "老朽那年在刑部衙门当差,亲眼看着他进去的。"文先生看着他,目光很深,"账册带进去了,人,没出来。屯长,你说,他错在哪儿?"

    "他没错。"陈麦说。

    "对,他没错。"文先生点头,"错的是,他只带了账册。账册是死的,朝堂上,死的东西压不住活的人。屯长,老朽言尽于此。这一句不是东翁教的,是老朽自己多嘴。你好自为之。"

    他拱拱手,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没回头:"对了,雁回堡的麦子,东翁已经着人去买种子了。屯长,麦子熟了,是好事,也是坏事。熟透了的麦子,人人都想割一刀。"

    第五日,京城在望。

    远远的一道青灰色的城墙,横在平原的尽头,城楼上的飞檐在冬日的薄雾里若隐若现。官道上的人一下子稠了,车马行人,摩肩接踵,都是往那道城墙去的。

    流民更多了。城根底下,搭着一片一片的窝棚,粥厂的炊烟有气无力地升起来。守城的兵丁拦着流民,不许进城,只许在城外领粥。

    窝棚里的孩子饿得直哭,哭声连成一片。有个妇人抱着孩子跪在粥厂前,粥勺舀上来,她双手捧着碗,先吹凉了,喂孩子,自己一口没喝。守粥厂的兵丁看见了,扭过头去,拿袖子抹了把脸。

    陈麦在车上看得清楚,吩咐停车,把车里带的炒面匀了一袋,让亲兵送下去。袁守拙看见了,没拦,只说了一句:"你救得了一棚子,救不了一城。京城门外,这样的窝棚,连绵十几里。"

    "京城里不管?"

    "管?"袁守拙冷笑,"京城里的粮,一半进了官仓,一半进了私仓。官仓的粮要留着应变,私仓的粮要留着涨价。流民的粥,是几家大善堂凑的份子,一家出一锅,熬得能照见人影。陈麦,你记住今日看到的。金殿上若有人问你屯田有什么好,你就把这个说给他听。"

    袁守拙的马队亮出镇军的旗号,行人纷纷让道。到得城门口,陈麦下了车,抬头要进城,忽然看见城门边的照壁上,贴着一张榜文。

    榜文前围了一圈人,指指点点。

    陈麦走近了,看清榜文上的字,脚步停住了。

    榜文是海捕文书的样式,朱印的边框,头号的大字。画的像,是他的像,七分像。像下写着:

    "宣北疆军户陈麦,即刻陛见,廷对屯田之策。不得延误。"

    召对的榜文,用的是海捕的样式。围观的人群里,有人小声议论:"这是宣他进京,还是拿他进京?"

    "谁知道呢。你看看那框,朱红的,那是缉拿钦犯的框。"

    "可内容明明是召对……"

    "所以才叫人心慌啊。这是功是罪,到了金殿上,一句话的事。"

    又有个穿儒衫的挤进来看了一眼,倒吸一口凉气:"这就是那个雁回堡的陈屯长?两万狄人围不住的……"

    "嘘,噤声,九门提督的人看着呢。"

    陈麦站在榜文前,看着自己的画像,看了很久。

    画像上的他,浓眉,方脸,眉宇间一股子倔气。画工画得像,连眼神都画出了几分。

    袁守拙拨马过来,看了一眼榜文,脸色沉下来:"这是谁贴的?"

    守城的兵丁回话:"兵部和都察院联名的榜,前日贴的。京里九门,门门都贴了。"

    "好,好得很。"袁守拙冷笑,"一进门就给你下马威。陈麦,你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陈麦伸手,把榜文的一个卷角抚平。

    "袁帅,"他说,"种地的有句话,庄稼种下去,就没有回头的道理。开弓没有回头箭。"

    他转身,朝着身后的车队看了一眼。柳木之押着那几口大箱,箱里是账册名册。再往后,盐道的青旗停在道旁,苏九娘的车帘掀着一角,朝这边望。

    他整了整衣袍,朝着城门,大步走了进去。

    城门洞里很深,青石板被车马磨得发亮,人声在洞里嗡嗡地回响。守门的兵丁验了镇军的文书,又对着榜文上的画像看了看陈麦,挥手放行。放行的时候,那小兵低声说了一句:"屯长,京里都在传您的事。弟兄们说,北疆打得痛快。"

    陈麦朝他点点头,走了过去。

    出了城门洞,眼前一亮,又跟着一暗。京城的大街扑面而来,九衢三市,人声鼎沸,酒楼茶肆的幌子遮了半条街,空气里是香油、炭火和牲口混杂的气味。与城外的窝棚,只隔着一道城墙,却是两个天地。

    袁守拙在马上低声说:"先住镇军会馆。陛见的期,宫里还没传,这几日,你哪也别去,什么人也不见。"

    "榜文都贴到九门了,我能不见人,人能来找我。"

    "所以老夫说,"袁守拙看着满街的人流,"真正的仗,从这一刻才开始。"

    队尾,盐道的车队在城门口停了。苏九娘下了车,抬头看着那张海捕样式的榜文,看了很久。伙计在旁边低声问:"当家,咱们进城吗?"

    "进。"她说,"货照交,盐引照兑。再替我做一件事,把城里粮行的价,一日一报,报到我手上。"

    "当家要囤粮?"

    "不囤。"苏九娘望着那道青灰色的城墙,"我要看着,这座城的粮价,什么时候炸。炸了,就是动手的时候。"

    她放下车帘,青旗一卷,汇进了进城的车流里。

    当夜,陈麦宿在镇军会馆。会馆在城西,僻静,门口有镇军的老兵值守。柳木之把几口大箱抬进内院,一间一间房地码好,锁了门,钥匙贴身收着。临睡前,他来问陈麦:"屯长,明日做什么?"

    "等。"陈麦说,"等宫里传召,等该来的人来。"

    "要是什么都不来呢?"

    "那就把麦子拿出来晒。"陈麦说,"会馆后院有块地,我看见了,荒着。开荒,翻土,把咱的麦种种下去。"

    柳木之愣了:"在京城种地?"

    "在京城种地。"陈麦说,"他们贴榜文把我画成钦犯,我就种给他们看。种地的人走到哪儿,种到哪儿。"(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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