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京城

    进京的第三日,宫里还没传召,陈麦把镇军会馆后院那块荒地开了。

    地不大,二分多,荒了不知多少年,草根盘得像毡子。他跟会馆的老兵借了一把锄头,一副筐,起早贪黑地翻。翻出来的土是灰黄色的,夹沙子,他抓一把捻了捻,又尝了尝,跟柳木之说:"地薄,可不死。京西的水好,养得出来。"

    翻地是笨功夫。草根要一绺一绺地拣出来,石块要一块一块地捡出去,板结的土要一锄一锄地打碎。陈麦干得仔细,干得不快,两日翻了一分地。第三日头上,会馆门口就有闲人探头探脑了,起先是一个两个,后来是一堆,扒着门缝往里瞧。

    顺子要轰,陈麦不让:"让他们看。"

    柳木之蹲在田埂上,看他翻地:"屯长,咱们是进京陛见的,不是进京佃地的。这要是传出去……"

    "传出去好。"陈麦头也不抬,"他们把我画成钦犯贴在九门上,我总得让京城里的人看看,这个钦犯,长什么样。"

    消息传得比麦苗还快。

    不出五日,半个京城都知道了:那个海捕榜文上的陈屯长,住在镇军会馆,不进衙门,不递帖子,天天在后院种地。

    帖子雪片一样飞来。兵部的、枢府的、各衙门的、各名流的,有一品大员的家宴帖,有同年公子的诗会帖,有富商大贾的接风帖,还有和尚道士的化缘帖。柳木之在前厅设了一张桌子,专管收帖子,收一摞,记一笔,原样退回。退到第五日,帖子上门的不多了,改成送礼的,茶叶、绸缎、文房、古董,什么都有。柳木之照退不误。

    有一回,送礼的是个管家模样的,东西不收就赖着不走,说东家的面子,不收就是得罪人。顺子要轰,陈麦从后院出来,看了一眼那礼盒,说:"东西我收了。"

    管家大喜。陈麦接过礼盒,转手递给顺子:"拿到街上,换十石米,送到城外的粥厂去。回来告诉粥厂,这是相府……"他看了一眼礼盒上的签,"这是隆盛行捐的。"

    管家脸色变了,抱着礼盒夺路就走。

    从那以后,送礼的绝了迹。

    茶肆里,说书的把这事编成了段子:列位看官,话说那陈屯长,北疆两万人围不住的硬汉子,进了京城,不拜码头,不会同年,扛起锄头就翻地。翻的那块地,前明时是严分宜家的后花园,后来改做过菜市,砍过脑袋。陈屯长在那地里翻出来的头一锄,翻出个前朝的碎瓷片,他拿水洗了,垫在锄头底下搁鞋。诸位,这叫什么?这叫真人不露相。

    听书的哄堂大笑,笑完,有人啐了一口:"种地?装腔作势!等着吧,金殿上见了真章,看他怎么死。"

    也有人冷笑:"死?两万人围了两个月都没围死他,京城这几张嘴就骂得死?"

    还有士子模样的,摇着扇子议论:"此人若非大奸,必是大忠。大忠之人,不屑做此等姿态;大奸之人,做此等姿态,所图者大。诸君且看他种出什么来。"

    "能种出什么?麦子呗。"

    "麦子?"那士子摇头,"他种的是人望。人望这东西,京城里比金子贵。"

    这话传到相府,文先生听了,捻着胡子半日没言语,末了跟身边的人说:"记下来,他种的不是麦子。这话说得对。"

    第六日,陈麦出了一趟门。

    他换了身粗布衣裳,带柳木之和老兵顺子,微服去了城南。城南是粮行的地界,一条斜街,十七家粮行,一家挨一家。

    街上的粮价,写在各家的木牌上:白米,两千八百文一石;麦子,两千二;小米,两千六。木牌前头围着人,看的人多,买的人少。

    陈麦走进最大的一家,宝丰行。柜上一个伙计正在嗑瓜子,见有客上门,眼皮都没抬:"买多少?"

    "一石白米。"

    "两千八。"

    "前日不是两千六吗?"

    "前日是前日。"伙计吐了片瓜子皮,"今日是今日。爱买不买,后日还得涨。"

    陈麦没恼,掏钱买了一斗。伙计从后柜舀米,米舀上来,陈麦抓了一把,摊在手心看。米是陈米,发白,碎的多,里头还掺着谷壳和砂粒。

    "这米……"

    "嫌差?"伙计翻了个白眼,"嫌差去别家。这条街上,家家一个价,一种米。您要新米?有,仓里锁着,三千五一石,概不零售。"

    陈麦把米装袋,走了。出了门,柳木之气得直哆嗦:"屯长,这是明抢。"

    "这不是抢,这是囤。"陈麦把米袋掂了掂,"新米锁仓,陈米抬价,等着开春青黄不接,再翻一倍。这一招,我在盐道上就见过了。"

    他又走了三家粮行,三种说法,一个路数。走到街尾,看见一家小粮行门口排着长队,队里的人手里攥着钱,粮行的伙计出来喊:没了没了,今日沽清了,明日请早。

    牌子上的价,比宝丰行便宜三百文。

    "这家便宜,怎么沽清了?"陈麦问排队的人。

    排队的老者叹气:"便宜?这是隆盛行,东家是相府的姻亲。每日放三十石平价粮,半个时辰就完,完了就挂牌沽清。剩下的高价粮,都在后仓里码着呢。老百姓抢这三十石,抢的是个念想。"

    "官府不管?"

    "管?"老者苦笑,"五城兵马司来过两回,查的是屯长的榜文有没有人人看过。顺天府的官儿来过一回,查的是流民聚没聚众。粮价?没人查。官仓的粮,锁着呢,说是战备。老百姓问,官仓的粮什么时候放?官儿说,等着,等旨意。旨意没下来,粮价先涨上去了。"

    陈麦站在队尾,看着那三十石粮放完,看着人群散去,看着那"沽清"的牌子挂出来,在风中晃。

    回会馆的路上,顺子低声说:"屯长,京城的粮,比咱们堡里围城的时候还金贵。"

    "咱们围城,是没粮。"陈麦说,"这儿是有粮不卖。不一样。"

    他想起雁回堡配给的那杆斗,想起王双喜"减就减"那一嗓子,想起底粮饼一人一张。北疆的仗输在粮,是粮不够;京城的乱输在粮,是粮太够,够到有人拿粮食当刀子使。

    他又想起官道上那些流民。河间府大旱,蝗虫过境,颗粒无收,这是真的灾。可灾荒年年有,今年怎么流民就进了京?因为官府的赈,赈不动。官仓的粮放不出来,私仓的粮抬着价,灾是三分,人是七分。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雁回堡那一仗,他守住了两万狄人。可真正让狄人坐大的,不是草原的马,是中原的粮。粮价涨了,边军的饷就不值钱了,边军的饭就吃不饱,吃不饱,就守不住,守不住,狄人就进来了。这一环一环,扣得比城墙的砖还紧。

    回会馆的路上,他绕了个道,去了趟城东的官仓。官仓外墙高一丈五,角楼上有兵守着,仓门口贴着封条,封条的日期是去年九月。仓前的空场上,几个流民缩在墙根下避风,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两扇紧闭的仓门。

    陈麦站在街对面,看了很久。仓里的粮,他估得出数:京师的官仓,定额四百万石。四百万石粮,锁在一丈五的墙里;墙外,十几万流民,一日一碗稀粥。

    这就是京城。粮比人多,人比粮贱。

    当夜,苏九娘来了。

    她是从后门进的会馆,带了一摞纸,纸上是半个月的粮价,一日一记,十七家粮行,一家不少。

    "看到了?"她把纸摊在灯下,"腊月底,两千二。正月初十,两千八。十五天,涨了六百文。这不是市价,是有人在抬。"

    "隆盛行?"

    "隆盛行只是前头的幌子。"苏九娘的手指划过纸上的行名,"宝丰、泰来、裕丰,这条街上十七家,十四家的仓,在一个庄子的名下。庄子在通州,运河边上,囤了多少,我的人进不去。但出粮的数,我算得出来:每天放出来的粮,不到进城的三分之一。"

    "剩下的呢?"

    "囤着。等流民再多些,等粥厂断炊,等朝廷开官仓。官仓一开,他们低价吃进,转头高价吐出。这一进一出,翻倍的利。"苏九娘看着他,"陈屯长,我查这个,不是为了你的案子。我是做粮的,我看不得有人这么做粮。"

    "你做粮做了几代?"

    "三代。"她说,"我爷爷那辈,盐道起家;我爹那辈,兼做粮;到我这儿,粮是主业。三代人,就一条规矩:灾年不抬价。不是心善,是买卖人的本分。灾年抬价,赚的是死人钱,死人钱赚了,活人的买卖就做不长了。"

    "庄子的主人是谁?"

    苏九娘从怀里掏出一张纸,纸上写着一个名字。

    陈麦看了一眼,没说话。那名字他认得,马彪口供里出现过:礼部侍郎,周文焕。

    "不是他的名。"苏九娘说,"明面上是相府一个管家的名字,管家的外甥,是周文焕的小舅子。绕了三道弯,可根子在这儿。"

    "你打算怎么办?"苏九娘问。

    "不怎么办。"陈麦把那张纸凑到灯上,看着它烧起来,"记住就行。金殿上,陛下问我什么,我答什么。不问的,我不说。但该知道的,我得知道。"

    苏九娘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你跟进城那日,不一样了。"

    "哪儿不一样?"

    "进城那日,你眼里只有雁回堡。"她说,"现在,你眼里有这座城了。"

    陈麦没答。他走到窗边,推开窗。京城的夜是亮的,万家灯火,一直铺到天边。可这灯火的边上,是城外十几里的窝棚,是窝棚里饿哭的孩子。

    "苏当家,"他说,"我在北疆悟过一个道理,粮是人的命。到了京城我才明白,粮还是权的秤。谁掌着粮,谁就掌着秤。"

    "那你想掌秤吗?"

    "我不想掌秤。"陈麦说,"我想砸秤。"

    苏九娘走后,陈麦一个人在灯下坐了半夜。桌上摊着三样东西:京城十七家粮行的价目,雁回堡的配给册副本,还有马彪口供里抄出来的那一页。三样东西并排摆着,一个城,一个堡,一个人。

    他看了一夜,天亮的时候,柳木之进来送水,看见他在纸上写了一行字:粮价之乱,乱在权;边事之坏,坏在粮;权粮相噬,其害倍于刀兵。

    "屯长,这是……"

    "进京十日,算是看明白了。"陈麦说,"北疆的仗,输在粮上;朝廷的乱,也输在粮上。这不是两笔账,是一笔账。一笔账就得一笔算。"

    正月十六,宫里还是没消息。

    这日晌午,后院的二分地翻完了,陈麦把苏九娘给的麦种下了一半,拿井水浇了,畦子打得整整齐齐。柳木之在旁边看着,说屯长这畦子打得比礼部的格子还方正。

    种完,陈麦蹲在田埂上,看着那二分新地,心里忽然静了下来。进京十天了,宫里没有消息,榜文还贴在九门上,各路人马看过了,探过了,许过了,逼过了。他像一颗被人捏在手心里掂量的种子,谁都想看看他能发出什么芽。

    可他不想发芽给谁看。他就想,把地翻了,把种下了,把苗等出来。苗出来,比一万句话都管用。

    傍晚,顺子从门口进来,脸色古怪:"屯长,门口有人求见。"

    "谁?"

    "说是司农寺的,勘察使,姓裴。"顺子咽了口唾沫,"他,他没坐车,也没带随从,就一个人,走着来的,背着手,在门口站了半个时辰了。"

    陈麦放下手里的活计,拍了拍手上的土。

    司农寺勘察使,裴文度。这个名字,他在路上就听袁守拙说过:清流领袖,科道出身,十年里弹劾过三个尚书、一个侯爷,朝廷上下,无人不惧。袁守拙说,这个人认死理,一根筋,你跟他讲人情,他跟你讲律法;你跟他讲律法,他跟你讲圣学。京城里的人给他起了个外号,叫裴石头。

    柳木之在旁边急了:"屯长,裴石头登门,来者不善。他这十年弹劾的人,没有一个有好下场。您今日见他,明日他的弹章就进宫了。"

    "弹章进宫,是明日的事。"陈麦说,"今日他来,是客。"

    "请到前厅。"陈麦说,"烧水,沏茶。"

    顺子要走,又被叫住。陈麦想了想,补了一句:

    "不,别请前厅。请他到后院来。他不是来看客的,是来看我的。我在地里,就让他到地里来。"

    顺子去了。柳木之紧张得手心冒汗,小声问:"屯长,要不要把袁帅请来坐镇?"

    "不用。"陈麦蹲回田埂,接着摆弄他的畦子,"裴大人既然是走着来的,就是不想惊动人。咱们也别惊动人。"

    门外,暮色四合。那个青布袍的老者背着手,站在镇军会馆的门楼下,不递帖,不敲门,就那么站着,看着门楣上镇军两个字,像在看一件古董。

    路过的人都绕着他走。京城里认得他的人不少,认得他的人都知道,裴石头站在哪儿,哪儿就要出事。

    顺子去请的时候,老者也不客气,背着手就进来了,一路走到后院,在那二分新地前站定。他没看陈麦,先看地。看了很久,蹲下身,抓了一把土,捻开,闻了闻,又看了看畦子的宽窄、浇水的深浅。

    "垄距一尺二,株距三寸,深了半寸。"老者站起身,拍了拍手,"盐池的土,你也敢往京西的地里带。"

    陈麦拱手:"裴大人懂农。"

    "老朽不懂农。"裴文度说,"老朽懂规矩。土有土的规矩,种有种的规矩,人有人的规矩。你坏了规矩,老朽来看看,你凭什么坏。"

    他转过身,头一回正眼看陈麦,目光像两把锥子:"陈麦,老朽今夜不走。你种你的地,老朽问你一夜的话。答得好,老朽明早出这个门,替你说话;答不好,老朽明早进宫,参你一本。"

    后院的灯点起来了。柳木之搬来两个马扎,一壶茶。正月十六的月亮升上来,照在那二分新翻的土地上。

    这一夜,镇军会馆后院的灯,亮到了天明。灯影里,一个问,一个答,畦子边的茶凉了续,续了凉,谁也没先停。京城的更鼓敲过了一更又一更,敲到了五更。这一夜,两个人谁也没睡。一个守着他种的地,一个守着他问的理,直守到东方发白。这一夜,京城里谁也不知道,一场最要紧的廷对,提前在这二分地里开过了。麦种在土里,话在心里。天亮了,城门开了,新的一天开始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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