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扒堤

    约成之后,黑水河两岸过了二十来天安生日子。

    五日一轮,水牌到屯,屯屯相接。头一轮走水的时候,各屯都派了人跟着水牌跑,像迎亲似的,水头到哪儿,人跟到哪儿。苇荡屯轮到第一个三日,曹老汉领着全屯人守了三天三夜,渠水进田的时候,禾苗的叶子眼见着就支棱起来了。

    水牌是陈麦定的规矩:一块一尺长的木牌,烙着日期,从上游第一个屯往下传,牌子到哪个屯,哪个屯开渠口;三日一到,牌子交给下一个屯,渠口就得闭上。头两日,也有屯里人不服气,说俺们多灌半个时辰碍着谁了?叫本屯的屯长一烟锅敲在脑门上:"牌子是约,约是碑,碑在闸上立着,你想叫十九个屯戳咱们脊梁骨?"

    再没人多灌一瓢。

    下河村的老屯长逢人就说:"老汉六十三了,浇地浇了五十年,头一回,水是有章程的。"

    雁回堡的滩地,苗出得齐,绿得匀。何老爹的三脚怪播的那半亩,比他自己撒的那半亩,苗行直,苗眼匀,何老爹每日清早都要去地头转一圈,背着手,不说话,看完了就走。有后生问他看出什么了,他说:"看苗。苗比人实诚,好就是好,赖就是赖。"

    孙结实媳妇的肚子显怀了。两口子那几亩新开的滩田,苗子蹿得比别家还高半寸。孙结实夜里巡堤回来,总要绕到自家田头看一眼,回来跟媳妇说:"咱们的田,穗子能多打一成。"

    他媳妇纳着鞋底,头也不抬:"穗子还没打呢,就吹上了。"

    "俺家娃落地的时候,"孙结实蹲在门槛上,"就用这田里的新米,熬头一锅粥。"

    巡堤是约书里写下的章程。轮灌立约之后,堤就成了两岸的命根子,各屯轮值,一夜两班,梆点照旧。六月初三那一夜,轮到新屯的人巡堤,带班的是柴四。

    柴四这一班四个人,从堡南的大堤走到望北屯侧堤,一路走,一路拿灯笼照堤脚。三更天,走到望北屯下游三里那个老弯子,柴四忽然站住了。

    "你听。"他说。

    四个人都站住了。夜里的水声,他们是听熟了的,哗啦,哗啦,平平稳稳。可今夜的水声里,夹着一点别的动静,闷闷的,像有人在水底下捶什么东西。

    "什么响?"一个新屯的后生问。

    柴四没答。他顺着堤往上游跑,跑了百十步,灯笼往堤脚下一照,腿肚子当场就软了。

    堤脚上,一个新扒开的口子,水正从口子往外涌,越涌越急,口子在灯笼光底下一点一点地扩大,泥块噼里啪啦往下掉。

    "敲梆!"柴四的嗓子劈了,"敲急梆!堤开了!"

    梆子声撕开了夜。

    三通急擂,一声赶一声,从望北屯侧堤传下去,一个屯接一个屯,火把一路点起来,像一条火线,顺着大堤烧出去十几里。

    陈麦是从床上跳起来的。他披衣出门的时候,二狗已经带着五十人往堤上跑了。堡里的梆子声、锣声、喊声搅成一团,马三婶领着妇人队往粮仓跑,抢运囤底的种子粮;铁栓带着匠人扛麻袋;孙结实提着灯笼往滩地跑,他媳妇在后头喊他,他没回头。

    马三婶带人抢种子粮的时候,有个妇人慌了神,先去抢自家囤里的口粮。马三婶一把拽住她:"口粮在屋里,水进屋还有工夫;种子在囤底,水泡了就全完了!先抢种子!"那妇人哭着扔了口袋就往外跑。几十条扁担,一趟一趟,把囤底的种子粮往堡里高处搬。

    决口堵不住了。

    柴四带人搬石头填口子,石头扔下去,水一打,连个响都没有。麻袋装土扔下去,转眼就冲没影了。口子从三尺宽到一丈宽,只用了一盏茶的工夫。浑水从口子涌出来,先灌进堤内的洼地,洼地满了,就漫上了滩田。

    望北屯的人也上来了,几十个汉子,二话不说就往决口里跳,人拉人组成一道人墙,想把水势压一压,让后头的人填土。水打在人墙上,打得人东倒西歪。望北屯的屯长站在人墙最前头,回头吼:"填!快填!"

    土填进去,连个水花都不见。

    滩田里的禾苗,刚抽穗。

    陈麦赶到堤上的时候,水已经在滩里漫开来了。灯笼火把照出去,一片黄汤,黄汤里漂着一层绿色,是倒下去的苗。

    "堵不住了。"老屯长浑身是泥,从决口边上退下来,嗓子哑得不成调,"口子里头淘空了,这是个老窟窿,外头看着好好的,里头早叫水掏空了。总办,这是叫人做下的!"

    陈麦站在堤上,看着那片黄汤。

    "不堵了。"他说,"传令,各屯弃田保人,人往高处撤,种子粮、牲口、农具,能抢多少抢多少。水往东南走,东南两个屯,今夜就搬。"

    "总办!"二狗的眼睛红了,"田……"

    "田已经没了。"陈麦的声音很平,平得像结了冰的河面,"人不能再没了。传令。"

    二狗还想说什么,被老屯长一把拽住:"听总办的!田没了,秋后再开;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那一夜,黑水河两岸的火把,亮到天明。

    东南两个屯,连夜搬上了高地。妇人抱着娃,娃抱着鸡,老人背着铺盖,牲口牵着牲口。有个老汉死活不肯走,要守着自家那两亩苗,被他儿子拦腰抱起来,扛在肩上就走。老汉在儿子肩上捶他的背,骂着骂着,哭出了声。

    雁回堡的堡门,开了一夜。火把人影,进进出出,没断过。

    天亮的时候,水势缓了。决口以下的滩地,一千多亩,全泡在泥水里。禾苗成片成片地倒着,穗子上裹着泥浆。有青蛙趴在苗秆上叫,有蚂蚱在泥里蹦。田埂看不见了,界石看不见了,水退下去的地方,留下一层两指厚的淤沙。

    何老爹在地头站了一袋烟的工夫,蹲下去,捧起一把泥,闻了闻,又撒手让泥淌下去。他什么都没说,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腰比来时弯了一截。

    孙结实跪在他家田头,从泥水里拔起一棵苗,穗子上的泥顺着他的手腕往下淌。他媳妇站在他身后,手放在肚子上,没哭,也没说话。

    那棵苗,孙结实后来拿回了家,晾在窗台上。他媳妇要扔,他说不扔,留着。留着给娃看,告诉他,他爹娘的第一块田,头一年遭的什么罪。

    柴四蹲在决口边上,抱着头。他当夜巡堤,堤是在他班上开的。有人安慰他,他摇头,说:"俺听见响了。俺要是早跑百十步,早一袋烟的工夫……"

    "早一袋烟也没用。"陈麦蹲下来,看着那个决口,"口子是连夜扒的,扒得刁,选在堤身最薄的老弯子,扒的是内坡,外坡留着一层皮。水压力一顶,皮自己破。这是懂堤的人干的。"

    常太公被人搀着来了。他围着决口走了半圈,蹲下来看了看断口的茬,站起来的时候,脸是青的:"老汉活了七十多岁,见过的决口没有十次也有八次。水自己开的口子,茬是斜的,顺着水势走。这个口子,茬是直的,直上直下,是拿家伙撬的。"

    他下了断口,泥水没到膝盖。陈麦跟着太公下到决口里,一老一少,在断口里摸,一点一点地摸。二狗在上头喊他们上来,陈麦不应,接着摸。

    什么都没有。脚印,水冲没了;工具痕,水冲没了;扒堤的人从哪儿来,往哪儿去,一夜之间,冲得干干净净。

    灾后第三日,县城里起了话头。

    茶棚里,有人开始说:堤为什么偏偏在雁回堡滩地对面开口子?因为那一片滩地,本就不该种。河滩是河的地,屯田司强种河滩,把河道壅窄了,水走不动,这才溃了堤。这是天灾,也是人祸,人祸在屯田司。

    说这话的人,生面孔,穿着半旧的绸衫,说完就走,茶钱搁在桌上。第二天,另一个茶棚里,又有一个生面孔说同样的话,字都不差几个。

    常太公的门生里有个在县城摆摊的,回来报信,说这些话,一夜工夫就传遍了县城四条街,连说书先生都在琢磨,要不要把"屯田司壅河溃堤"编进段子里。

    这话越传越邪乎。传到第五日,白家庄园把一份呈子递进了县衙,白纸黑字:"屯田司强垦河滩,壅塞水道,致堤溃水溢,淹没上下游田亩,恳请县尊勘验追责。"

    呈子里写得刁。它不说决口是扒的,也不说是冲的,它只说壅塞:滩地千亩,禾苗千顷,草壅水道,水势不得畅行,堤乃溃。字字不提人为,字字指着雁回堡。末了还有一句最阴的:"下游十九屯受灾田亩,皆屯田司之责,恳请县尊主持,议赈议赔。"

    议赔。赔谁的?赔十九个屯。拿谁赔?拿屯田司赔。这一笔要是坐实了,屯田司赔十九个屯的灾,就是把陈麦架在火上,烤给十九个屯看。今日刚立约的十九个屯,明日就成了债主的债主。

    递呈子那日,郭怀恩的"病"好了,重新到衙里点卯。

    孙默接了呈子,看了一遍,放在案上,问书吏:"堤口勘验了么?"

    书吏回:"勘验了。断口被水冲了三日,什么痕迹都没了。只能以'水毁'记档。"

    "谁去勘的?"

    "郭县丞派的人。"

    孙默没说话,把呈子又看了一遍,看到"议赈议赔"四个字,手指头在案上敲了敲。

    "水毁。"他重复了一遍,把呈子推到一边,"知道了。"

    他没批,也没驳,就那么搁着。书吏退出去的时候,听见老爷在堂上自言自语了一句:"病了一个多月,偏偏今日好了。"

    雁回堡里,这几日的空气是凝的。

    粮台上,石琮把损失账算出来了:滩地一千二百亩绝收,种子粮抢出来六成,各家各户的口粮,勒一勒,能撑到秋收,可秋收的指望,没了大半。妇人队的灯,这几夜点到四更,搓绳,编筐,没人说话。

    更难熬的是人心。

    灾后第二日,就有下游屯的人上堡来,话里话外地问:这堤,到底是怎么开的?问得客气,眼睛里的东西不客气。第三日,县城的话头传到屯里,有人开始嘀咕:滩地到底该不该种?第四日,苇荡屯的曹老汉顶着日头赶到堡里,进门就骂街:"哪个王八羔子放的屁!滩地壅河?滩地种了半年,河水涨了三尺,壅在哪儿了?壅在他祖宗的坟头上?"

    骂完了,他压低声音问陈麦:"总办,屯里有几个人,心里活泛了。不是信白家,是怕。怕往后年年有这么一出。"

    "怕就对了。"陈麦说,"他们要的就是这个怕。"

    曹老汉愣了愣:"那咱们怎么办?"

    "把怕解开。"陈麦说,"解开怕的,不是话,是证据。找不到证据,这个怕就压在十九个屯心里,压到秋收,压到过年,压成一根拔不出来的刺。找到证据,刺拔了,人就立住了。"

    "总办,"石琮把账合上,"屯里都在问,这堤,到底是怎么开的。县里说是水毁。白家的呈子说是咱们壅了河道。咱们……咱们拿什么辩?"

    "辩不了。"陈麦说,"眼下辩,是拿嘴辩,嘴辩不过呈子。"

    "那就这么认了?"

    陈麦没答。他站起身,出门,上马,又往决口去了。

    这是他灾后第五回到决口。前四回,他看了堤形,量了水口,问了当夜巡堤的每一个人,听了柴四描述的那声闷响。这一回,他谁也没带,就自己一个人,在决口里蹲着。

    头一回,他量了决口的宽窄,水口十一丈,堤身高一丈二。第二回,他顺着堤走了三里,看堤身的新旧土色,看哪一段是近年培的,哪一段是老堤。第三回,他去了上游二里,看河湾的流向,看水在那个老弯子怎么打漩。第四回,他蹲在决口对面,看着水退下去的滩地,看了一下午。

    每一回,二狗都要跟来,每一回都被他挡了。二狗急了:"总办,您一个人蹲在那儿,能蹲出花儿来?"

    "蹲不出花儿。"陈麦说,"蹲得出理来。"

    "什么理?"

    "扒堤的人,懂堤,懂水,懂这个老弯子。"陈麦说,"这样的人,北疆不多。修闸的,守闸的,跑河的,拢共就那么几家。这理,越蹲越清楚。"

    天擦黑的时候,他还蹲在那儿。泥水漫过他的靴子,他的手在断口的淤泥里,一寸一寸地抠。

    堤是叫人扒的,这个他笃定。可笃定不是证据。县里记了水毁,白家的呈子悬在那里,郭怀恩回了衙门,侯府的塘报比镇军快三天。这一局,对方算准了:证据会叫水冲干净。

    可扒堤的人忘了一件事。

    决口的内坡,是要拿工具撬的。撬棍插进堤身,要借力,借力就得有支点的垫木,垫木要固定,就得下钉。水能冲走脚印,冲走浮土,冲不走钉进堤身硬土层里的钉子。

    陈麦的手,在断口下沿的硬土层里,摸到了一个铁的棱角。

    他的手指停住了。

    他把周围的淤泥一点一点抠开,抠了小半个时辰,把那东西起了出来。一枚钉,四寸长,钉头是个倒钩,钩上还挂着一缕沤烂了的麻绳。

    他举着这枚钉,对着天边最后一点光,看了很久。

    倒钩钉。钉身带着闸铁的成色,钉头的倒钩,是闸上栓闸板用的形制。北疆三百里,用这种倒钩栓钉的地方,只有一处。

    白家闸。

    修闸那七日,铁栓带着匠人打过一批修闸的铁件,扒钉、铁箍、栓销,可他记得分明,闸上旧栓钉,都是这个倒钩的形制。这是白家六十年传下来的手艺,打这种钉,淬火的时候要多回一道火,钉头才出得了这个钩。外头的铁匠,打不出来,也没处仿。

    扒堤的人,从闸上取了钉,拿来垫撬棍。撬完了堤,起走了撬棍,带走了垫木,偏偏漏了这枚钉进硬土里的钉。

    他把钉子攥进手心,从决口里爬上来。泥水顺着他的衣裳往下淌,他在堤上站定,回头望了一眼白家庄园的方向。

    庄园的方向,灯火点点,跟平日里没什么两样。

    "水冲得干净。"他说,"可它忘了,钉子是钉在骨头里的。"(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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