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查堤

    那枚倒钩栓钉,是当夜三更带回堡里的。

    陈麦把它搁在桌上,灯苗底下,钉身上的淤泥还没干透。铁栓被人从被窝里叫来,进门还带着睡意,看见桌上那枚钉,睡意没了。

    他拈起来,就着灯看,翻过来,调过去,又把钉头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闸铁。"他说,"没错。"

    "怎么看?"

    "成色。"铁栓把钉子递回来,"闸上用的铁,跟平常铁件不一样。闸在水里泡着,铁件怕锈,炼的时候炭火要足,淬的时候要多回一道火。这道火多一回,铁的成色就沉一分,颜色发乌,乌里透亮。北疆打这个的,只有白家闸上那一炉。"

    "会不会是新打的?"

    "不会。"铁栓摇头,"新打的钉,刃口是亮的。这枚,钉尖磨圆了,钉身有一层老锈,锈底下还有水垢。少说在闸上使了十年往上。还有这个钩。"他指着钉头的倒钩,"这个钩不是钉出来的,是栓出来的。闸板两头有环,钉穿环,钩挂麻绳,绳绞紧了,闸板才吃得住水。这钩上还挂着麻,是闸板上的牵绳。"

    陈麦点头。修闸那七日,他天天在闸上,闸板两头的栓钉他见过,就长这样。

    "栓叔管着闸上的铁件。"他说,"闸上钉了多少枚,换下来多少枚,库里有数。"

    修闸那七日,闸上拆过一回旧闸板。旧板上的栓钉起下来,几十枚,都归了闸上的库,白老栓亲手点的数,亲手上的锁。当时谁也没在意这些旧铁件,眼里都是新桩新浆。如今想起来,那几十枚旧钉,就在闸房里躺了两个月。

    "总办要查闸上的库?"石琮皱眉,"那是白家的地盘。咱们的人一上闸,白崇就知道了。钉子在咱们手里这件事,眼下他未必知道,一上闸,就全知道了。"

    屋里静下来。

    灯苗跳了一下。陈麦看着桌上那枚钉,钉头的倒钩在灯光里投下一小片影子。

    石琮说得对。这枚钉子,是决口里起出来的唯一物证,可它也是孤证。孤证亮出去,钉不死人,反倒惊了蛇。白崇只要说一句"闸上铁件,被人盗用",就把钉子摘干净了。

    "不查库。"陈麦说,"查人。"

    他把决口的情形又说了一遍:扒的是内坡,留的外皮,垫木下钉,懂堤懂水。"这样的人,北疆三百里,拢共就那么几家。修闸的河工,守闸的闸夫,跑河的船户。闸上的栓钉,不是谁都能拿到的。能拿到钉、又懂堤、又当夜不在人前的,圈一圈,没几个。"

    "我明日就去各屯摸底。"二狗说。

    "不。"陈麦说,"你们谁也不许动。钉的事,这间屋里的人知道,出这个门,没有这回事。"

    "总办!"二狗急了,"钉子都到手了,还憋着?"

    "憋着。"陈麦把钉子收进一个铁盒,锁了,钥匙揣进怀里,"这枚钉,现在亮出来,是一枚钉。等它后头的东西齐了再亮,它才是一把刀。"

    谁也没想到,白崇比他们快。

    其实陈麦起钉那一夜,白家庄园的灯也亮到了后半夜。

    决口的事报回来,白崇在书房里坐了半个时辰,一言没发。桑先生站在旁边,把当夜的安排一件一件过了一遍:人手是外县的,船是外县的,工具用完沉了河,垫木烧了。末了,桑先生的声音低下去:"只有一桩,拿不准。"

    "什么?"

    "垫木上的栓钉。"桑先生说,"钉是闸上的旧钉,十二枚,钉进硬土里的。按吩咐,撬完了要起出来带走。当夜水来得急,人撤得也急,钉子起没起干净,领头的说不准。"

    书房里静了。

    "说不准。"白崇重复了一遍。

    "东家,一枚两枚,许是漏了。"桑先生低声说,"漏在决口里,水一冲,十回有九回,谁也找不着。可万一……万一叫有心人摸着了……"

    白崇抬起眼:"你是说陈麦。"

    "这个人,决口冲了三日,他去了五回。"桑先生说,"东家,他不是去看水的。"

    又是长久的沉默。灯花爆了一声。

    "老栓。"白崇忽然开口,"闸上的库,是他管的。"

    桑先生的山羊胡抖了一下,没接话。他跟了白家三十年,东家的意思,他听懂了。

    "他儿子那沓借据,还在你柜子里。"白崇说,"拿出来。"

    "东家,"桑先生的声音更低了,"栓子守了四十年闸,修闸那七日,他是出了死力的。这会儿推他出去……外头的唾沫,能把白家淹了。"

    "唾沫淹不死人。"白崇的声音平得没有一丝起伏,"钉子要是串起来,才淹得死人。老栓下狱,罪名是监守自盗,勾结外人扒堤。钉子到了决口,就有了去处;决口的事,就有了主儿;屯田司壅河致溃的呈子,就站住了。一石三鸟。"

    "那他家……"

    "养着。"白崇说,"好生养着。他一家老小吃得越好,他在里头,嘴就越严。"

    桑先生躬身应了,退到门口,又被叫住。

    "桑先生。"白崇看着他,"你跟了我三十年,我问你一句实话。你说,我这么做,狠不狠?"

    桑先生在门口站了半晌,说:"东家,做生意的,亏本的买卖不做。老栓是一枚子,钉子是一条线。丢子保线,是棋理。"

    "棋理。"白崇点点头,挥了挥手。

    桑先生退出去。书房里只剩白崇一个人,对着那盏灯。他忽然想起修闸放水那日,白老栓坐在闸墩上抹脸的样子。他对自己说:那是他自家要抹的脸,与我何干。

    灾后第七日,县衙出了一桩案子。白家庄园遣人报官:闸上清点铁件,发现库中旧栓钉少了十二枚,闸头白老栓监守自盗,形迹可疑。呈报的人还带来了一样东西,一沓借据,说白老栓的儿子前年在外头欠了赌债,是白家替他平的,白家握着借据,这些年一直"看顾"着白老栓一家。

    案子递到县衙,郭怀恩接的。他如今重新管着刑名,手脚麻利得很,当日就签票拿人。

    白老栓是在闸上被拿走的。

    那日他正在闸上巡查,几个衙役上了闸,亮了票。白老栓没跑,也没喊,他先把手里那本闸上的流水账交给旁边的年轻闸夫,交代了三件事:闸板辰时起、申时落,水牌照约走,闸基东南角每日看两回。交代完了,他伸出手,让衙役上了锁。

    上锁的时候,衙役的手都顿了一下。锁链往腕子上一搭,沉。衙役干这行十几年,锁过的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哭的喊的跪的跑的都有,这么伸出手来的,头一回见。

    "栓爷,"年轻闸夫的眼圈红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没事。"白老栓说,"官府问话,问完了就回来。"

    "您骗人。"年轻闸夫的声音抖了,"扒堤的罪,问完了回不来……"

    "回来回不来,闸都得有人守。"白老栓看着他,"记住喽,辰时起,申时落,水牌到谁家,谁家开。谁乱规矩,不管是谁,拦着。"

    闸上的年轻闸夫们都傻了。有个后生追着衙役喊:"栓爷守闸四十年!他扒堤?他扒堤干什么!"

    衙役不理。白老栓回头说了一句:"回去。守好闸。"

    他被押下闸的时候,下游滩地上还有人在清淤泥。有人认出他,有人喊他的名字。他没回头,腰板挺得直,走得稳。走到堤下官道,押送的衙役催他上车,他站住了,回头望了一眼。

    望的不是闸,是下游那片泡了水的滩田。看了很久,他才上了车。

    当天傍晚,白家的管事去了白老栓家。

    去的时候,赶着车,车上是两袋米,一刀肉,两匹布。管事的进门,客客气气,说东家体恤,栓叔在里头受苦,家里老小,白家养着,一日三餐,四季衣裳,全包了。米面按月送,绸缎按季送。

    白老栓的老伴坐在门槛上,看着那两袋米,没接话。

    管事的又说:"东家还说了,栓叔这事儿,要是认得快,罪就轻。里头的规矩,上头都打过招呼了,不受苦。家里呢,白家看着,冻不着,饿不着。就是有一件,外头要是有人来问话,问什么,家里人都说不知道。说了不该说的,这米,这布……"他顿了顿,笑了笑,"东家的心意,也不是没有个尽头的。"

    老伴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米,拿回去。"她说。

    管事的笑僵在脸上:"婶子,这是东家的心意……"

    "俺家吃了白家三代人的饭。"老伴说,"吃到今日,俺老头子在牢里,你赶着米上门。这米,俺咽不下去。"

    "婶子这话说的,"管事的把声音放软,"栓叔是白家的人,白家的人遭了事,白家不管,叫外头人怎么看?再说了,您家大孙子开春就要上学堂,束脩银子,东家也预备下了……"

    "俺孙子不上学堂了。"老伴说,"俺孙子的爷爷在牢里,坐的是扒堤的罪名。他念了书,识了字,往后人家问他爷爷是谁,他说什么?"

    管事的脸上挂不住了,把话撂下:"婶子,话我可带到了。米留不留,随你。可话,得记着。"

    车走了。米和布,堆在门口,白老栓老伴看都没看。天黑下来,邻居看不下去,劝她收进来,她说了句:"收了,俺老头子在里头,就说不清了。"

    当夜,她家烟囱没冒烟。邻居大婶端了一锅粥过去,进门看见老两口的小孙子趴在桌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半块干饼。老伴坐在灯底下,就着灯苗,给狱里的老头子缝一双新鞋底。

    消息传到雁回堡,是当夜。

    石琮从县城赶回来,进门的时候,靴子上的泥都没顾上蹭:"总办,出事了。白老栓下狱了,罪名是监守自盗、勾结外人扒堤。"

    屋里的人都站了起来。

    二狗一巴掌拍在桌上:"放屁!栓叔扒堤?修闸的时候,他在桩坑里泡了七天!"

    "钉子。"铁栓的脸白了,"闸上少了十二枚钉。总办,咱们手里这枚……"

    "是人家故意漏给咱们的。"陈麦开口了。

    屋里静下来。

    "决口那枚钉,不是漏网的。"陈麦慢慢地说,"扒堤的人起走了撬棍,带走了垫木,偏偏漏了一枚钉在硬土里。我原以为是疏漏。如今看,不是。那枚钉,是留给咱们的。"

    "留给咱们做什么?"

    "留给咱们一个局。"陈麦说,"咱们拿着钉,查闸上的库,闸上就少了十二枚钉,守库的是白老栓。咱们查钉,钉查到白老栓头上;咱们亮钉,钉就成了白老栓的罪证。人家把刀递到咱们手里,刀尖上,拴着白老栓的命。"

    二狗听得目瞪口呆:"那……那咱们中了计了?"

    "还不全中。"陈麦说,"他们算准了咱们会急着亮钉。咱们没亮。钉还在盒子里,这就还有腾挪的余地。"

    "可栓叔在牢里!"

    "牢里的事,孙县尊压得住一时。"陈麦站起来,"郭怀恩接的案子,孙默不会让案子快走。案子不快走,咱们就有工夫。眼下最要紧的,是两件事。"

    他伸出两根手指。

    "第一,白老栓一家。白家的米面,是拴人的绳。他家不收,夜里就会有人去做手脚。石琮,你安排人,明面上是屯里邻里帮衬,暗地里守着他家,一日三餐,堡里出。"

    "第二,"他顿了顿,"查那十二枚钉的去向。钉从闸上出库,是哪天出的,谁经的手,出库的底子在哪里。白家报官说少了十二枚,这个数,得有人能认。闸上除了白老栓,还有谁管铁件?"

    "闸上的库,钥匙两把。"铁栓说,"一把在栓叔身上,一把在闸房。闸房的钥匙,挂在那里,谁都能摸。"

    "那就是了。"陈麦说,"查闸房的进出。修闸那七日,闸上人来人往,几百号人,谁靠近过闸房,总有人看见。"

    "还有一件事。"石琮忽然说,"县衙里。郭怀恩接了案子,这个案子走得多快,走到哪一步,咱们得知道。孙县尊那边……"

    "孙默压得住堂,压不住手。"陈麦说,"卷宗在郭怀恩手里过,笔墨文章,他能做出花来。明日我进一趟城,去见孙默。不是告状,是透个气:钉的事,还不能告诉他,但栓叔的案子,请他拖一拖。"

    "他会拖吗?"

    "他等了三年。"陈麦说,"如今案子里全是白家的影子,他比咱们,更不想让它快。"

    话音刚落,堡门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守门的军户进来报,说县城来了个狱卒,姓什么不肯说,只递了一句话。

    那狱卒没进堡,在堡门外二里的茶棚里等着。石琮去见的他。狱卒二十出头,袖口磨得发白,见了石琮,先左右看了看,才开口。

    "俺叫白小满,是栓爷没出五服的侄儿。"他说,"栓爷进去前,托俺娘给俺带过话,说他要是有一日进去了,叫俺在里头多看顾着点。今日夜里,栓爷把俺叫到号子门口,就说了那么一句。"

    那句话是白老栓在牢里递出来的,递话的狱卒,是他一个远房侄儿。话很短,就一句:

    "栓叔要见陈总办。他说,他要见的人,只有陈总办一个。别的人去,他一个字也不说。"

    白小满说完,又补了一句:"石先生,栓爷还说了一句话,叫俺务必带到。他说,见陈总办之前,请总办先去看一眼他家里的烟囱。烟囱冒烟了,他就见;烟囱没冒烟,他谁也不见。"

    石琮回来把这话学了。屋里的人都愣了。

    二狗挠头:"烟囱?什么讲究?"

    陈麦沉默了一息,说:"他家的烟囱,今日没冒烟。白家的米面堵在门口,他家宁可饿着,也没动。他是在问,他家的人,有没有人给一口饭吃。"

    "他是怕。"石琮低声说,"怕他见了您,家里就断了粮,断了活路。"

    "所以,"陈麦站起来,"今夜就办。他家的烟囱,明早就得冒烟。"

    他转头吩咐:"石琮,你连夜走一趟白家屯,别走正门,找他家东邻。粮食、柴禾、过冬的物什,从堡里出,分三批送,别扎堆,别留名。就说是邻里帮衬,栓叔在闸上四十年,谁家没受过他的水?"

    "还有他孙子的束脩。"陈麦顿了顿,"义学那边,明日让先生上门去请,就说堡里的义学添了名额,白家的孙子,先来。"

    石琮一一应了,转身要走,又回头:"总办,那您……几时去见栓叔?"

    "烟囱冒烟了,他自会递第二句话。"陈麦望着县城的方向,"这个人守了四十年闸,也看了四十年白家。他心里那本账,比那十二枚钉,厚得多。咱们要做的,就是让这本账,敢开口。"(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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