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江楼七层,飞燕阁。
门口的屏风还在,屏风上挂着的画轴还在,上面那极尽羞辱的八个字也还在。
但他们等的人始终不见踪影。
“那小子该不会是听到风声,直接给吓跑了吧?”
距离门口最近的几人眉头紧锁,本以为能看一场好戏,却不想等了个寂寞。
最难受的是写那八个字的裴兴,有种蓄力一拳,结果全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
方才还跟众人叫嚣怎么让陆时安难看呢。
这会儿突然有种他自己才是小丑的感觉,人家陆时安压根就不露面,这还整个毛啊?
主桌这边。
裴行之的脸色同样不是很好看。
他倒不是一定要针对陆时安一个废物,只是单纯的觉得诸事不顺。
想看陆时安笑话没看成,想讨好顾轻柔也没讨好成功,这丫头从始至终根本不给他好脸色。
裴行之看向一旁端坐的顾轻柔,后者跟几位世家小姐聊得有说有笑,但凡有人提到跟他相关的话题,顾轻柔就立马笑而不语,体面给足,可也就剩下体面了。
裴行之心里憋着一股闷气。
他在等。
等无渊子出的绝对,等一个出风头的机会。
在场一众才子佳人,单论才学,他说第二没人敢称第一,这才是他最大的自信来源。
“请问,哪位是顾大学士家的千金?”
门口走进来一个嬷嬷打扮的中年妇人,举止很是端庄得体,不像是这望江楼的仆妇。
顾轻柔闻言,起身敛衽道:“我是,请问嬷嬷找我何事?”
那嬷嬷朝顾轻柔寻声望来,而后躬身一礼道:“老奴见过顾小姐,是这样的,我家姑娘想请顾小姐上楼一叙。”
顾轻柔神色一动。
不只是她面露惊诧之色,这偌大的七层同样瞬间落针可闻。
此间乃是望江楼七层,上了楼就是望江楼第八层瑶台,那可是只有封号大儒和大魏皇室之人才能出入的地方。
“不知这位嬷嬷怎么称呼,您说的姑娘又是?”
嬷嬷朝提问之人看去,似乎一眼就认出了对方,但也只是微微颔首致意道:“见过崔小姐,我家姑娘姓孔。”
“孔!”
“竟是孔家之人!”
那崔家小姐脸色微变,忙敛衽一礼坐了回去。
嬷嬷回了一礼,朝顾轻柔示意道:“顾小姐请吧。”
那态度看着挑不出毛病,却又给人不容置疑的压迫感,只因这老仆来自鲁国孔家。
这鲁国是个传承了数千年的海滨小国,只因出了个孔圣,便一直延续至今,国力不强,全靠孔家帮忙撑着。
顾轻柔不敢托大,起身朝老妇恭敬的敛衽一礼,“劳烦嬷嬷了。”
等顾轻柔走后。
整个第七层飞燕阁瞬间沸腾了起来。
“什么情况,孔家的人也来参加百院大比?”
“不可能,孔家人若是来了,那吾等末学之士还比个屁,干脆举双手投降算了。”
“还真不好说,稷下学宫只给孔家三个特招名额,听说这三个名额的人选已然定下。”
“王兄是说,楼上那位是落选之人,她真是来跟咱们抢名额的不成?”
“唉,十有八九。”
“顾家似乎与孔家有联系?”
“谁知道呢。”
裴行之看着顾轻柔之前坐着的座位,一双剑眉下意识的微微蹙起。
“孔家之人.......难道真是来抢名额的?”
........
望江楼八层,瑶台。
顾轻柔随着嬷嬷一路从外道云梯上来。
这是她第一次领略望江楼第八层的风光,尽管只是高了丈许,却自有一番心得体会。
然而这还不是最高的地方。
顾轻柔临进门之前,抬眼看向最高处的第九层。
隐约听到上面有丝竹管乐之音,又有歌声婉转如轻声泣说。
“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乍暖还寒时候,最难将息.......”
“这是无渊子前辈的青萍慢调,还是新词?!”
顾轻柔神色一动。
正想接着听,前面的嬷嬷催道:“顾小姐,这边请。”
顾轻柔心中暗叹,只能依依不舍的跟上。
整个第八层的外立面都是琉璃和挑空玉台,偌大的八层一共分成四个单独的包厢。
四个包厢中间用过道和琉璃屏风相隔,彼此互不打扰,但有心人还是能透过缝隙看到包厢里的情况。
顾轻柔倒也不是不懂规矩之人。
只是她偶然一瞥,竟是在入口处的包厢里看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此人正是从九层下来的陆时安。
“陆公子,夫人还在忙,妾身先为您布菜吧。”
“不急。”
陆时安放下手中的毛笔,打了个哈欠道:“这个对子你拿去吧。”
“陆公子这就写出来了?”
说话的女子体态婀娜,穿着略显暴露,姿容实在上上之选,乃是这届望江楼的十大花魁之一,花名聂娘。
“嗯,怎么说也是前辈之托,费了点脑力,待会儿可得好好补补。”
聂娘闻言,不由捂嘴含笑道:“陆公子当真有趣得紧,难怪夫人日日牵挂,时时盼望呢。”
“呃,这话可不兴说。”
陆时安打了个哈哈,视线望向书案上的一副红笺小字,上面是一首写了一半的词,词牌《清平乐》,倒是与蓝星的《清平乐》同为双调格律,上下换韵。
“这是夫人写的呢,可惜只写了一半,陆公子以为如何呢?”
聂娘一边端起陆时安写的对子吹干墨水,一边偷偷打量陆时安的反应,这可是夫人特意交待她的。
陆时安挑了下眉头,腹诽前身一个书呆子哪儿来这么多红颜追捧。
那半首词分明写满了相思,有对前身无端入狱的同情,又有身为戏子无力相助的不甘和惆怅。
至于后面为何没写完,只怕是听说前身入赘了吧。
感动吗?
陆时安可一点都不敢动。
常言道:婊子无情,戏子无义。
陆时安可不相信一个青楼花魁能有什么真感情,只怕是看上了前身的才华,想多求几首寄情诗罢了。
聂娘见他一副不以为然的模样,下意识的微微蹙眉,暗自为自家夫人感到不值。
“怎么,你想把我写的对子撕了?”
聂娘闻言一怔,低头才看到墨水还没吹干,宣纸倒是被她给揉成了团。
“呀,我,我,我这是怎么了,怎么办,怎么办,呜呜,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太生气了。”
陆时安疑惑的抬了抬眸,“好好的你生什么气,行了,我重新一张便是,你别哭了。”
“呜呜呜,多谢陆公子。”
陆时安无奈的摇了摇头,重新铺开一张宣纸。
“好好的你生什么气?”
聂娘摸出手帕轻轻擦掉泪痕,哽咽道:“妾身是替夫人感到不值,夫人得知公子你入了大狱后,便是四处寻人奔波,为了给公子你送点吃的进去,还让天牢的狱卒坑了不少体己钱呢。”
“竟有此事?”
陆时安皱了下眉头,脑海里浮现前身在天牢的场景。
“长得白净就是好,都特娘快死了,还有美娇娥花费重金给你送酒送菜,呵呵,这瓶酒和这只烧鸡小爷我笑纳了,你吃点素菜好好补补.......”
前身当时以为送酒菜的人是清江书院的小师妹。
可听这聂娘说来,竟是洪窦那个小娘们花重金送进去的?
陆时安之所以推翻前身的猜测,重点就在这个‘重金’上.......清江书院有多穷,前身在里面读了六年书比谁都清楚。
山长廖青岚一个月月俸才十两银子,廖家又不是什么大富大贵之家,他女儿能有什么钱去贿赂天牢守卫?
倒是洪窦这个小娘子,曾经的花魁,如今的望江楼楼主,花几十上百两去打通守卫更显合理。
前身的记忆里,那些饭菜可不止送了一次,过年前还给他们一家人送了冬衣和被褥等物呢。
前前后后大半年,怎么也送了二十几次。
要是每次送东西都给守卫行贿个几十上百两,半年下来就要几千两,更何况区区千两根本打不通天牢的各个关节。
洪窦的付出只怕不止几千两白银啊。
“倒是个性情中人.......”
陆时安下意识的看向一旁的红笺小字。
“寒宵悄立。
风卷残梧叶。
望断云天无信息。
愁锁一帘幽寂。
孤灯漫照罗裳。
想思暗损容光.......”
陆时安的脑海里浮现出一个红衣女子寒夜里走到窗边伫立的画面。
秋风卷落满地的梧桐残叶,女子遥望向天际,心里是得不到任何消息的忧愁。
夜幕降临,一盏孤灯,一片罗衣,连日奔波无结果的佳人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日渐憔悴.......
“君子论迹不论心,要真是她送的饭菜,那这人情可就欠大了。”
陆时安叹息一声,将写好的对子递给聂娘。
聂娘这次不敢耽误,道了一声谢,便小心翼翼捧着宣纸往外走。
太过注意宣纸,出门差点撞到人。
聂娘忙敛衽致歉。
这第八层平时鲜少人上来,但能上来的人,她一个花魁肯定得罪不起。
“你手里的对子能给我看看吗?”
聂娘抬眼看去,眸中闪过一丝惊艳之色。
她自认姿容出众,可跟眼前之人比起来,她便逊色了许多。
“可,可以的,贵客请看。”
顾轻柔接过宣纸,尽是一眼便露出凝重之色,她下意识的看向包厢里坐在书案后面的陆时安。
“这个对子是他出的?”
聂娘如实应道:“回贵客,正是出自陆公子之手。”
顾轻柔眉眼间闪过一丝不解,“无渊子前辈吩咐的?”
“是的,王爷在会客没空呢,刚好陆公子在,王爷就让陆公子出个对子考考楼下的学子。”
顾轻柔‘嗯’了一声,将宣纸还给聂娘。
旁边的嬷嬷见状,含笑道:“顾小姐不试着对出个下联?”
顾轻柔苦笑摇头。
“嬷嬷高看我了,这个对子.......很难。”(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