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是久在官场混迹,很懂得察言观色的老胥吏,恐怕听了这句话立时就能品出其中三味来,譬如指挥强拆岳家老宅的王有志。
上一句是“时宜同志,妈妈请教你一个问题”;
转眼就变成“时宜,我还有一个事情问你。
四十三岁的短发女市长坐在书房的办公桌后,相隔了一米多坐着她的短发女儿,一个拿到数学国赛金牌、入选国家集训队的准大学生。
两人四目相对,眼神中都没有什么躲闪。
“喝茶啦,喝茶啦。”张妈秉着这个家没我就要散的想法,迅速杀入战场,“小乖,你妈妈在云南学习带过来的普洱,说是古树茶。”
两个茶杯分置于母女面前,张妈继续没话找话,“这茶夏天喝最好了,消暑解腻,又不伤胃,看看这茶汤,红亮亮的,跟我们小乖的小脸蛋儿……”
“表嫂子,你先出去下,我同时宜有话要说。”
“啊?诶,好,好,你们慢慢喝,慢慢讲,我去烧饭哈。”
慢慢喝,慢慢讲,这是张妈最后的倔强了。
从小到大,母女俩的争吵其实并不多,更多是冷战。
有时候因为时宜吃不健康的零食,有时候因为她和闺蜜陈佳音去剪了个时兴的发型,有时候因为未来的大学专业选择。
当然,最多的是因为已经离开家庭、常年在国外做生意的时宜父亲,那是一个在母女之间基本被列为禁忌的话题。
方慧敏又重复了一遍,“岳冬,认识吧?”
“认识。”
“是谁?”
“高中同学。”
“一个男的。”时宜补充道。
不知道岳冬得知自己无论是上一世还是重生后,在时宜心中都只是“一男的”的评价,会有什么感想,说些什么骚话。
但很显然,明察秋毫的方市长不会认为事情就这么简单。
她从自己的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材料,沉声道:“住建部门和十运会拆迁保障联合工作小组向我汇报,鼓楼区大方巷,也就是这位岳冬同学的居所那一片最近发生了拆迁事故。”
“拆迁户代表今天一早提交了一份《关于大方巷地块征收补偿方案的异议书》,就是我手里这份,一共三十七页,还附了几张实测的平面图。”
时宜睁着明媚的大眼睛,眨巴眨巴,睫毛扑闪着,不知方市长何意。
“这份异议书我们请法制办、拆迁管理办公室和政府的法律顾问都看过了,可以说很专业,非常专业。”
方慧敏差点就重要的事情说三遍了,“措辞滴水不漏,法律依据扎实,别说普通高中生,甚至连市府里参加过几年工作的对口人员,都不一定写得出来。”
短发女孩眼睛睁得更大了,还透出一种以往绝不会在她眼中出现的清澈和愚蠢。
再专业的报告……
跟我有什么关系?
跟岳冬又有什么关系?
我跟岳冬,又有什么关系?
方慧敏好歹也是领导干部,哪里会做不教而诛的事情呢,观察了几秒闺女的表情又继续道:
“这份异议书里还涉及到一些补偿测算和调整方案和建议,虽然没有你刚刚说的那么简洁明了,从数理上直接道破本质,但其实思路是相通的。”
换句话说,背后必有“高女”指点。
“时宜。”方慧敏像是在全市扩大会议上总结陈词,“妈妈平时会遇到一些工作上的问题,也会在不泄密的原则下就事论事地和你聊。”
“这么多年你耳濡目染,给出的判断也很有见地,就这份文件的专业性来讲,如果说全市有一个准大学生能写出来,妈妈只能想到你。”
来自女领导的目光有如实质,投向她一脸无辜的女儿。
“所以现在的问题,是这位岳冬同学,在外声称和你关系匪浅,甚至和我关系匪浅,现在又有这份报告明晃晃地摆在案头,甚至有人告诉我就是出自他手。”
她顿了顿:
“时宜,在我叫人去找他了解情况之前,你能不能给妈妈一个合理的解释?”
“你和这位岳冬同学……”方慧敏思考着措辞是否恰当,“是否有超出普通同学之外的友谊?”
???
张宇轩!
妈妈你是张宇轩!
这是时宜现在心里涌出的第一个想法。
她决计没有想到的是,一个毕业于当时还叫金陵工学院的东南大学土木系、一直以来分管城建工作、四十三岁就破格提拔到这个位置的方副市长,怎么就能殊途同归,和张宇轩掉一个坑里去了?
这合理吗?
其实挺合理的。
一个精英律师说的话总归是雅俗共赏的,傻子有傻子的看法,聪明人也会自作聪明。
若非如此,精英律师又怎么能既叫当事人满意,又让法官如沐春风呢?
换做尸位素餐、一般水平的领导,能捕捉到岳冬幕后操刀的这份文件的专业性吗?
至少在技术型、学者型官员还没有大举获得提拔的当下,并不是每个人都能慧眼识珠。
很不巧的是,岳冬的这位便宜“丈母娘”是其中之一,还立刻抽丝剥茧地发现和自己那个严防死守到连发型都要过问的女儿的关系。
坐在副市长对面的短发女孩无语,但没有凝噎。
她低头瞥见自己膝盖上的《点集拓扑讲义》,再一次感慨数学之美,之妙,之单纯。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该如何辩解,甚至如果把今天在课堂上岳冬和张宇轩之间发生的剧情告知,时宜几乎可以料想到,妈妈第一时间捕捉到的不是旁的,是自己给岳冬解围、说话了。
风骚律师为了自保,真是一计害三贤那。
方慧敏见女儿不说话,心里存着的三分都不到的疑虑骤升,立马变换策略套话:
“其实妈妈今天简单看了看了岳冬的资料,这份报告也许还有他的几分功夫在,这样的话,也不是说就不优秀。”
“你们也都是成年人,是准大学生了,再过两个多月就要进入人生的新阶段,妈妈并不是什么古板……”
“方市长!”
时宜实在受不了了,早点回来就是为了能清净一些的,怎么被一直审讯到现在呢?
她甚至把岳冬的资料都调出来了?
也许是想到一些不堪回首的童年往事,从小受到过父母冷战、吵架、离婚等家庭创伤的短发女孩猛得站起身!
她眉眼低垂,茭白似的双手死死揪着衣襟下摆,但语气冷的像个冰块:
“请您停止这么做,我已经失去爸爸了,我不想再失去妈妈。”(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