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显然,这又是一个张妈最受伤的夜晚。
她在楼下忙活半天,餐桌上摆满了碗碗碟碟:颤颤巍巍的清炖狮子头,时令菜芦蒿炒香干,斩得齐齐整整、皮白肉红的盐水鸭,本地家庭桌上必备的菊花脑蛋汤。
还有小乖最爱的糯糯的糖芋苗,在桌角的小砂锅里晾凉,加了桂花酱,甜丝丝的味道飘飞满屋。
但现在都变成徒劳了。
根据她这十多年的经验,母女俩这种热战之后一般无缝连接上冷战,方慧敏会像往常一样工作到深夜,自己瞅着十点半左右开始热菜就好;
时宜则一晚上都不会出门,反锁到天亮,自己起床洗漱上学。
她也只有在这种时候敢锁上房门,在铁腕治家的方市长眼底划出一块飞地,在自己的空间里自由驰骋。
张妈叹了口气,看了眼二楼时宜的房门,似乎能听到她在草稿纸上执笔的“沙沙”声。
……
“砰砰!”
一连串AWP的闷响从耳机中传出,紧接着是此起彼伏的“Fire the hole”和AK的连点。
鼓楼大方巷往西约莫两百米,邻近大路有一间勇士网吧,门脸不大,生意也不佳。
除了网吧的机器和位置都是下下之选外,造成这一状况的原因是因为这家网吧的老板没什么本地关系,不敢接待未成年人。
不过从六月中旬令人心痛的蓝极速事件后,一切都变了。
短短十多天,在全市统一进行网吧歇业整改的当下,这家藏于巷口的小网吧反倒成为了游戏少年的避风港。
当然,必须得是岳冬和潘登这样满十八岁的游戏少年。
又是两声枪响,伴随着一声惨叫,潘登绝望地倒在椅背上哀嚎:
“冬子,你今天什么情况?”
“我让你卡B洞你卡A门,让你扔闪你自己闪了,搁这儿跟我演无间道呢?一比弔糟!”
“手生哎,谁跟你似的每周都来习练枪法。”岳冬脑子里思索着眼面前要解决的一系列问题,懒洋洋地叉掉页面,
“是吧?附中第一沙鹰?”
潘登刚想继续压力队友,听到他用自己的ID吹捧又有些洋洋得意起来。
沙鹰在现在版本的CS里算是手枪伤害天花板了,不过射速慢、后座力高,需要一定的预瞄和收枪节奏。
“彼此彼此,附中第一悍匪。”潘登回敬了一句,听得搬了个塑料凳坐在两人中间的岳安眠莫名想笑。
小姑娘啃着小布丁冰棍,两条大长腿晃悠着,小表情一脸嘲讽地瞧着菜鸡互拍马屁:
“我哥八百年不打一回,那手就跟残疾人似的,我劝你俩别浪费网费了,一小时三块钱我们去湖南路吃点儿什么不好吗?”
“你们都被对面这个‘杀死正则化’虐了有六七盘了吧?毫无招架之力呢,嘻嘻。”
电脑屏幕停留在结算面板,潘登切了出去,左上角是明晃晃的浩方对战平台标志,房间是他在江苏金陵专区建的,名字起得倒是很嘲讽:
【师大附中枪神补习班,专治各种不服】
岳冬双手枕在脑后,享受着重生后难得的游戏时间,本能地分析道:“这人大概率是金中、南外那几个学校的,看我们这两个ID和房间名来踢馆来了。”
金陵中学和南外都是这座城市有名的高中,后者就是奶茶妹妹和前国米少主张康洋所在的学校,它们和师大附中、二十九中等校彼此较劲的情况是有的。
“普通高中生哪里懂正则化啊,这个是大学数学的内容,我们上竞赛课的时候老师提过。”岳安眠摇头,鄙视哥哥这两个学渣,当然只是她眼里的学渣。
岳冬好奇:“正则化什么意思?”
“嗯……怎么说呢。”岳安眠想着怎么用最浅显的语言灌输这个知识点,“就是在回归分析里面,为了防止过拟合而给模型施加的一个干预项或者惩罚项。”
“这样可以强制让模型变得平滑,稳定。”
两个准大学生,二脸懵逼。
“小登,撤了吧,听到数学两个字我很烦躁。”岳冬无奈,他已经准备让妹妹提前上岗勤工俭学,给自己补习了。
“撤个毛!那更不能撤了,否则岂不是堕了我附中学子的威风?”潘登在熟悉的朋友面前张牙舞爪,一点都没有怯懦的影子:
“他日见到我校先贤鲁迅、巴金先生,还有袁隆平爷爷,我怎么面对他们?啊?”
“他应该后悔让你吃得太饱。”岳冬无语,看着潘登一溜烟起身去往吧台,同网管神神秘秘地私语了几分钟,随后掏钱付款,一脸兴奋地回到电脑前。
“最后半小时啊,我最近头发昏,好多数理化知识点都忘了,要回家看书。”
“晓得晓得。”潘登自顾自操作,循着从网管处得到的指令,在本地文件里找到一个隐藏文件夹,输入密码后打开。
岳安眠好奇,“这什么呀?”
“嘿嘿,好东西,快进房间,我约战正则化了。”
随即叫岳冬兄妹意想不到的情况出现,潘登再进入游戏已经挂逼附体,透过墙面清清楚楚地显示出ID、距离,武器。
岳冬甚至都不用动,小登自己拎着AWP一枪穿箱爆头,两枪甩镜锁喉,把“杀死正则化”杀得明明白白。
“啊哈哈!”
看着对方在房间界面甩出来的“等我再战”,小登已经得意忘形起来了,“看看,科技改变生活!”
约莫二十多分钟后,杀死正则化重回房间,岳冬兄妹束手站在潘登身后,准备虐完这一盘就结束今天的放风,回去投入复习大业。
但令人再次意想不到的情况发生了。
对面的悍匪直接连演都不演,显然是看透并作为对潘登开挂的报复和泄愤,隔着墙直接一梭子把小登射成老登;
后者不信邪切到平台斜坡卡视野,子弹又像是长了眼睛似的追踪而至,一击毙命,连带着凑数的岳冬的角色也被侮辱性地匕首割喉了,屏幕上只留下倒地视角中匪徒的大胯。
“正则化用的什么新挂?弔的一比!”潘登目瞪口呆,后拍案而起,“这个匪是金中还是南外的,太不要脸了!”
网吧里一大半都在砍《传奇》,剩下开枪的警匪们闻言,簇拥而至。
……
同一时刻,距离大方巷勇士网吧不到三公里的二层小楼内,一个短发少女嘴角微微翘起,在退出游戏前敲出几个英文单词:
Eye for eye(以眼还眼,以牙还牙)。
这个岳冬等人口中的“悍匪”又顺便叉掉电脑里的一个文件夹,里面躺着用Delphi写的一个脚本平台,是她去年陪闺蜜陈佳音备战信息学竞赛时的玩票之作。
对于一个拿到数学国赛金牌的选手来说,把CS的弹道看成抛物线方程,把人物移动看作向量运算,把碰撞体积视为几何判定,再从数学语言编译成现成平台的代码语言,属于套公式,并不是一件很难的事情。
她看了看时间还不到九点,犹豫了两秒,这才轻轻拧开门锁,小猫儿似的摸下楼去。
“咔哒。”
厨房边上走廊的夜灯突然亮了,张妈从小憩中惊醒,一脸惊喜地看着本以为要明早才出现的短发少女。
“小乖,张妈把糖芋苗给你热一热嘛。”(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