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归魂・及笄 第8章 祖 母 之 病

    药圃的小屋里,灯还亮着。

    裴墨珩坐在她对面,捧着一碗热水,没喝。苏画砚在案上摊开《青囊残录》第七卷,拿笔勾着"寒砚"那几味药的旁注。

    "你父亲的字。"裴墨珩忽然说。

    苏画砚的手顿了一下。

    "你怎么认得?"

    "刑部有他四份旧验方。"裴墨珩把碗放下,"字瘦,收笔急。看第一眼就知道是个不肯拖的人。"

    苏画砚抬起头。

    这个人把她父亲的笔画都记住了。七年了。她死过一次,他活过一次,中间隔着的全是他一个人扛的事。

    她正要开口,外头忽然乱了起来。

    "大小姐——大小姐在不在里头!"

    院门被拍得山响。苏画砚起身出去,一个丫头提着裙角跑进来,头发都散了。

    "老太太不行了!"

    "什么叫不行了。"

    "三天没吃饭了,昨儿夜里开始睡不醒,叫都叫不动,喉咙里跟拉风箱似的……"丫头说着就哭,"张大夫已经在里头了,说……说要预备后事。"

    苏画砚转身回屋,抄起药箱。

    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回头看裴墨珩。

    那人站在灯影里,没走,也没跟上来。

    "您在这儿等着。"她说,"我一会儿回来。"

    "去吧。"裴墨珩说,"我哪儿也不去。"

    寿安堂里挤满了人。

    药气浓得像一层雾。老太太躺在暖阁的榻上,脸是青的,嘴唇紫得发暗,喉咙里一下一下地响,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里头,上不来也下不去。

    一个花白胡子的老者正站在榻边收针,旁边围了五六个丫头婆子,人人低着头。榻边的矮案上摆着一碗煎好的药,正冒着热气。

    "张大夫。"苏画砚走进去,把药箱搁在案上。

    那老者回头,认出她来,眉头先皱了一下:"苏大小姐。您来做什么?"

    "我祖母。"

    "我知道是您祖母。"张大夫语气不耐,"老太太这是中风闭证,痰塞心窍,脱症已成。老夫已经开了参附汤,温阳固脱,尽人事听天命——"

    "参附汤。"苏画砚把这三个字重复了一遍。

    她走到榻边,先没说话,只低头看老太太的脸,然后掀开眼皮看了看,又伸手搭上她的脉。

    屋子里静下来。

    张大夫抱着手站在旁边,脸上那点意思很清楚:一个十几岁的丫头,能看出什么。

    苏画砚搭完脉,收手。

    "张大夫。"她开口,"老太太这个病,不是中风。"

    "胡说。"

    "中风闭证,是牙关紧闭、两手握固、面赤气粗。"苏画砚指着榻上的人,"您看老太太的手——是松松垂着的;看她的脸——是青的,不是赤的;听她这口气——痰在喉咙,不在心上。"

    "这叫痰热蒙心,兼着气血两虚。"她说,"脉寸口浮滑而数,一息七至,舌苔黄厚腻。这是热,这是痰。您给她下参附汤,人参是好的,附子——"

    她停了一下。

    "附子是大热之药。老太太本来是热,您再浇一勺子滚油。"

    张大夫脸色变了。

    "我当了三十年大夫。"他声音拔高,"轮不到你一个丫头在我面前讲脉理!"

    "我不讲脉理。"苏画砚说,"我讲药渣。"

    她走到案边,把那只药碗端起来,用筷子搅了搅,把碗底的渣子拨出来,摊在案上。

    灯火下,五六样药渣清清楚楚。

    她一片一片地数过去:"当归、白术、茯苓、甘草、人参……"

    数到最后一味,她的手指停住了。

    那不是人参。

    那是一小片褐色卷曲的东西,边缘带着细细的褶,闻上去有一股不易察觉的腥。

    苏画砚把它捻起来,举到灯下。

    "张大夫,"她说,"您方子上写的是人参。"

    "是。"

    "可药渣里这一味,叫藜芦。"

    屋子里没人听懂,张大夫的脸却在那一瞬间白了。

    "十八反头一条——诸参辛芍叛藜芦。"苏画砚一字一顿,"各种参,细辛,芍药,统统反藜芦。人参配藜芦,是相反之药。"

    "这两样同用,不救命,是要命。"

    她把那片藜芦搁回案上。

    "您开的方子本来就不对症。方子里有人参。药渣里有人参,也有藜芦。"

    "所以——"

    她抬起眼,看着张大夫。

    "这碗药从厨房端出来的时候,就已经不是您开的方子了。"

    满屋子人,齐齐往后退了半步。

    张大夫张着嘴,半天说不出一个字。他一辈子看过的脉,加起来也没有这一炷香里受的惊吓多。

    "谁煎的药?"苏画砚问。

    角落里,一个穿酱色褙子的嬷嬷往阴影里缩了缩。

    "吴嬷嬷。"苏画砚看着她,声音很平,"您是我婶娘身边的老嬷嬷,怎么跑到寿安堂来煎药了?"

    吴嬷嬷的腿一软,跪下去了。

    "大小姐,我、我就是帮着煎……"

    "押起来。"苏画砚说,"送回二房院里,着人看着。等老太太醒了,再问她。"

    两个粗使婆子上前把人拖了下去。

    苏画砚转身回到榻边,铺开针囊。

    "张大夫。"她没回头,"您要留下看,就站远些。要是不想看,就请回。"

    张大夫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最后拱了拱手,走了。

    针下去第十八根的时候,老太太喉头那阵风箱声停了。

    围观的人不敢出声,只有烛火在跳。

    苏画砚收了针,提笔写方。写到一半,笔停住了。

    方子里有一味药,苏家没有。

    真山参。

    不是药铺里那种切成薄片、看着白净的货。是要真正年份的老山参,三两重,通体紧实,须子不断。老太太这一场是虚到底了,非这一味吊不住。

    "去库房。"她吩咐,"把老太太房里那匣山参取来。"

    丫头跑得很快,回来得也快。匣子捧到她面前,打开。

    苏画砚看了一眼,就把匣子盖上了。

    "这不是参。"

    匣子里那一小截东西,颜色是白的,形状是规整的,凑近了有一股若有若无的甜。用糖水浸过的党参,切成参形,晾干上色。药铺里卖三文钱一两。

    苏家库房里那匣"老太太留了十年的老山参",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换了。

    苏画砚握着匣子的手,慢慢收紧了。

    她忽然笑了一声。

    很难看的一个笑。

    前世,祖母就是这一场病没的。祖母一死,苏家嫡房最后一个撑腰的人倒了,二房半年内就彻底掌了家。她那时候还在床上躺着犯痴,什么都不知道。原来从头到尾,都不是"病"。

    "大小姐……"丫头小声叫她,"要不要打发人去药铺寻?"

    "这个时辰,药铺都关门了。"苏画砚把匣子放下,"再说,真参也不是一两日能寻着的。"

    她站在案前,第一次觉得有点冷。

    外头忽然响起两声轻轻的叩门。

    丫头去看,回来时手里托着一只长条木匣。

    "大小姐,门外头有人放下的,说是……说是给您的。"

    苏画砚接过匣子,打开。

    匣子里,一支老山参。三两有余,通体紧实,须子一根没断,收在一个旧锦袋里。锦袋的一角,绣着一朵云纹。

    苏画砚的手指,在那朵云纹上停了一下。

    她没抬头,也没往窗外看。

    她只是把匣子抱紧了些,低声对丫头说:

    "去生火,煎药。"

    一夜过去。

    天快亮的时候,老太太的手指动了一下。

    又过了半个时辰,眼睛睁开了。

    寿安堂里的丫头婆子跪了一地,谁也不敢先出声。老太太浑浊的眼珠转了一圈,最后落在榻边那个人身上。

    "画砚。"她的声音又干又哑。

    "祖母。"苏画砚应了一声,把她的手握住,"我在。"

    老太太看着她,看了很久。

    "你瘦了。"她说。

    苏画砚鼻子一酸。

    前世临死前,天牢里没人这么说过她。那会儿她已经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可谁也只是嫌她占地方。

    "祖母。"她低下头,"您睡了三天。这些日子家里的事,等您好些了我再跟您说。"

    "我听得见。"老太太慢慢地说,"我睡着的时候,都听得见。"

    苏画砚一愣。

    老太太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到屋子当中那只还没来得及收走的药碗上。

    "那碗药,"她说,"是吴嬷嬷端来的。我就喝了三口。"

    "我觉得不对,就没再喝。"

    老太太喘了口气。

    "画砚,你婶娘……掌了苏家九年,我这个老婆子,看着她把一屋子的东西一件一件搬出去。我拦不住。我一个老太太,能拦什么。"

    她抬起另一只手,指着床头的暗格。

    "里头有样东西。拿给我。"

    苏画砚打开暗格——一只旧木匣,匣里一方印章,一副对牌。印章是苏家祖上传下来的家主印,对牌是苏家内库的钥匙牌。这两样东西,向来由当家人掌着。

    老太太把对牌捏在手里,然后塞进苏画砚的掌中。

    "拿着。"

    "祖母——"

    "你父亲在世的时候,念叨过你。"老太太喘着气,"他说这孩子心偏软,别让她掌家,掌不住。"

    "我说,那也是她的事。"老太太看她一眼,"现在我看清了。"

    "我们家这一辈里头,只有你没长歪。"

    苏画砚攥着那副对牌,指节发白。

    "祖母。"她声音有点抖,"您歇着。"

    老太太没歇。她抓着苏画砚的手,忽然又想起什么,眼睛亮了亮。

    "你父亲……"她喃喃道,"你父亲那一年,病得也很重。也是要一味药,满京城的药铺都寻不着。"

    苏画砚的呼吸停了一下。

    "后来那药,是有人送上门的。"老太太的声音低下去,"送药的那孩子,我见过。年纪不大,穿一身玄色衣服,站在门口,说'药到了'。"

    "我跟他说,苏家不收外人的东西,让他拿回去。"

    "那孩子没说话,就在门外站着。那天夜里下雪。"

    苏画砚的指甲,掐进了掌心。

    "第二天早上,药还在门口。"老太太闭上眼,"我就……收了。"

    "后来我才知道,那孩子在雪地里站了一夜。"

    "我一直想问他,为什么。"老太太的声音越来越轻,"可我后来再没见过他……"

    她睡着了。

    寿安堂里,只有窗纸上一点点泛白的天光。

    苏画砚坐在榻边,攥着那副对牌,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她低下头,把脸埋进老太太的手背里。

    裴墨珩。

    是你。

    前世你替我做的第一件事,原来比我想的还早。

    而我那时候,连门都没给你开。

    天亮了。

    苏画砚抬起头,抹了一把脸,站起身,把对牌收进袖中。

    她推开寿安堂的门,走到院子里。

    晨雾里,苏家的院子一层一层铺开,檐角压着未化的霜。

    她站在台阶上,忽然往西边那道墙看了一眼。

    墙上空着。

    但他昨夜来过。

    他今天白天,还会来。

    苏画砚转过身,回屋去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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