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归魂・及笄 第9章 逐 出 二 房

    苏家祠堂的门,在卯时三刻开了。

    这个时辰开祠堂,是大事。三位族老来得比谁都快,进门一看,就都站住了。

    老太太没来。老太太病着,来不了。

    可祠堂正中的那张太师椅前,摆着一只旧木匣。匣子开着,里面一方家主印,一副内库对牌。

    苏画砚坐在那把椅子上。

    她今日穿了一身素色,头上没有钗,发间只别了一支木簪。可她坐在那儿的样子,让三位族老谁也没敢先开口。

    半晌,大族老咳了一声。

    "画砚。"他把称呼咬得很重,"这把椅子,坐不得。"

    "祖母的意思。"苏画砚说。

    "老太太病着,说的话做不得准——"

    苏画砚没跟他辩。她起身,把匣子里那张纸拈起来,递过去。

    那是老太太昨夜按的手印。手印下面一行字,是苏画砚代笔,老太太一句一句口述的:

    *"苏氏门户,交长孙女画砚掌。族中诸事,问画砚。"*

    大族老捏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二族老忍不住了:"一个未出阁的姑娘,掌苏家的家?这成什么体统——"

    "二位叔公。"苏画砚打断他,"我苏家祖上立过一条规矩。"

    "掌家不问男女,只问是不是苏家人。"

    她顿了顿。

    "二叔公要跟我论祖训,那咱们就从太祖那一辈论起。当年太祖把家业交给三姑奶奶的时候,您这一房还叫什么?"

    二族老的脸,青了一阵。

    三族老扑哧笑了一声,随即掩住嘴,拱了拱手:"既是老太太的意思,老朽听着。"

    大族老把纸放回匣子里,也拱了手。

    只有二族老站着没动。

    苏画砚没再看他。她坐回去,抬手。

    "带吴嬷嬷上来。"

    吴嬷嬷是被两个婆子拖上来的。

    一夜没睡,头发散了,脸上的粉早就糊成了一团。她跪在堂中,不敢抬头。

    "吴嬷嬷。"苏画砚说,"我问您三件事。您答得实,我留您一条路。"

    "头一件——老太太的药,是谁让您煎的?"

    吴嬷嬷哆哆嗦嗦:"是……是二夫人。"

    "药里的藜芦,是谁给您的?"

    "是……是李管事。"

    "哪个李管事?"

    "二房采买的,李五。"

    苏画砚点点头。

    "第二件。"她说,"这件事,是头一回做,还是做过多少回了?"

    吴嬷嬷肩膀一抖,没答。

    苏画砚也不再逼。她抬手,让人把一只木盘端上来。盘里是十几个粗纸小包,包上都用墨笔写着一个日子。

    "这是老太太房里的药渣。"她说,"从去年腊月到今天,一天一包,我让人全收着。"

    她拿起最上面那包,拆开,拨了拨。

    "腊月初七,干姜三钱。"

    又拆一包。

    "腊月十九,干姜四钱。"

    再拆。

    "正月十一,干姜五钱。"

    堂上渐渐静了下来。

    干姜是温药。老太太体虚,温补本不错。可干姜一味,用量一日一日往上加,加得极有章法——这不是开方,这是养。

    养什么?

    养一场总有一天会来的"中风"。

    "您加干姜加到第八个月的时候,"苏画砚把最后一包放下,"老太太的脉就该一年比一年燥了。"

    "到了这一场,她本来只是受了点气,痰火上冲。但凡方子开得平一些,三五日也就过去了。"

    "可张大夫的参附汤里,又多了一味藜芦。"

    她抬眼看着吴嬷嬷。

    "三样叠在一起,我祖母就躺在那儿,一辈子也起不来。"

    "所以这不是头一回。"她说,"这是第几百回。"

    吴嬷嬷"哇"地哭出来,磕头磕得额头见血。

    "第三件。"苏画砚没停,"老太太匣子里那支老山参,是谁换的?"

    吴嬷嬷的哭声一滞。

    "三年前。"苏画砚替她说了,"三年前二夫人让人换的。换出去的那支参,卖了八百两。银子入了二房的私账。"

    "这三件,您认不认?"

    "认……我认……"吴嬷嬷摊在地上,"大小姐饶命,我一个奴才,我不敢不认啊……"

    "你不敢不认。"苏画砚说,"可你也敢做。"

    她挥了挥手。

    "押下去。等李五来了,一起交刑部。"

    李五没等到。

    他天不亮就出了城,骑的是一匹青驴,身上带着一个包袱。包袱里是三百两银票,一块假路引,还有两张字条。

    李五是在西门外的驿道上被拦住的人带回府的。

    拦他的是三个穿黑衣的人,腰上挂着刑部的腰牌。三个人一句话没说,把他从驴上拽下来,连人带包袱交给了苏府的管事。

    苏画砚在南厅见他的时候,李五已经跪了小半个时辰。

    她把那个包袱抖开,银票、路引、字条,一样一样摆在他面前。

    "李五。"她问,"这三百两,是谁给你的?"

    "二夫人。"

    "让你跑?"

    "让我跑。"

    "跑到哪儿去?"

    "往南,越远越好。"

    苏画砚把两张字条拈起来。

    字条上没有署名,也没有称呼。上面只写了一行字,字迹平平无奇,像随便谁都能写。

    *"三味,如数。"*

    *"前数已讫,后勿再催。"*

    "这是谁给你的?"

    "不知道。"李五摇头,"每个月十五,城南小石桥底下。有人把字条压在石头下面,我把药放在那儿,第二天去取银子。我从来没见过人。"

    "次次如此?"

    "次次如此。"

    苏画砚把两张字条对在灯下。

    纸是一样的纸,字是一样的字。可两张字条的右下角,都盖着一枚小小的朱印。

    印不大,比指甲盖大些。印文只得一个字,颜色已经很淡了,像盖了许久,又被手摩挲过无数回。

    苏画砚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

    她认得这个字。

    不,她说不清。她只觉得那笔画的样子,像在哪儿见过。可她这一世才活到十五岁,去过的地方屈指可数。

    那是前世的记忆。

    前世的某个清晨,某个人,在灯下写过这个字。

    她想不起来了。

    "拿去给裴大人看看。"她把字条收进袖中,声音听不出什么起伏。

    清算的族会,开在午后。

    这一次,二族老没敢再多话。

    苏画砚坐在家主位上,一件一件地念。

    "苏王氏,罪三。"

    "其一,及笄宴上以莨菪害嫡女,图使其痴愚,夺其婚事。"

    "其二,私栽禁药,诬告家主,动用太医署失药,牵涉宫廷。"

    "其三,窃换内库药材,毒损老太太,前后三年,几至于死。"

    她念完,抬起头。

    "按苏家家法,害尊长者,出族。"

    "按大周律,谋害人命者,送官。"

    "两条我都选。"

    堂上一片抽气声。

    王氏是被人架着进来的。禁足三月还没满,人瘦得脱了形,可那双眼睛还亮着,毒得像两根针。

    "苏画砚。"她一字一顿,"你敢。"

    "我敢。"

    "我是苏家明媒正娶进门的二房主母!二十年的媳妇,你说出族就出族——"

    "二十年。"苏画砚打断她,"您在这二十年里,做过一件对得起这三个字的事吗?"

    王氏哑了一瞬。

    然后她笑了。

    "好。"她说,"好得很。你当我今天是输给你了?"

    "我告诉你,苏画砚——你赢的不是我。"

    "你赢的是裴墨珩。"

    "没有他,你一个十几岁的丫头,拿什么查太医署?拿什么截李五?拿什么把我架到这儿来?"王氏往前探了探身子,"你以为你站在前头?你后头有个人。"

    "你以为那是你的本事?"

    "那是他的。"

    堂上没人说话。

    苏画砚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说了一句话。

    "婶娘。"

    "我嫁给裴墨珩,是以后的事。"

    "可现在坐在这把椅子上的是一个苏家人。"她说,"我姓苏。我祖母姓沈。我父亲姓苏。这张椅子上坐的是谁,跟裴墨珩没有半点干系。"

    "您要是觉得我靠他,那您不妨想想——您靠的是谁。"

    王氏的脸,一下白了。

    她靠的是谁。

    苏画砚没有再说下去。她只是挥了挥手。

    "拖下去。"

    王氏被两个人架起来往外拖。拖到门槛,她忽然挣了一下,回过头来,眼睛直勾勾盯着苏画砚。

    "苏画砚!"她尖声喊,"你以为你父亲是怎么死的?"

    "他那一年的药,是好药!"

    "可你知道裴墨珩用什么换的吗——"

    她的嘴被人捂住了。

    那半句话碎在门槛上,像一块摔开的瓷。

    苏画砚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手指扣着扶手,扣得发白。

    苏拂是最后一个走的。

    她换了一身粗布衣裳,头发用一根布条束着,跟从前那个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姑娘,像两个人。

    她走到堂前,站住,朝苏画砚行了个礼。

    "姐姐。"

    苏画砚看着她。

    "我到今天才知道,我娘给我簪的那支簪子,是要人命的。"苏拂说得很慢,"三年前换老太太的参,我不知道。李五的事,我也不知道。"

    "可我信她。"

    "她说什么,我就做什么。她说姐姐傻,我就觉得姐姐傻。"

    她抬起头。

    "所以我不冤。"

    苏画砚没说话。

    "姐姐。"苏拂忽然问,"你上辈子……也是这么对我的吗?"

    堂上的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烛火晃了一下。

    苏画砚看着这个妹妹。

    前世,苏拂是那个日日在床前喂她药的人。她喝到第七碗的时候,还握着苏拂的手说谢谢。

    "没有。"她说。

    "上辈子,我是自己走进你们那碗药里的。"

    "这辈子,我不进了。"

    苏拂的眼泪掉下来。她张了张嘴,什么也没有说,转过身,跟着家庵来的婆子走了。

    走到院子里,她回头看了一眼。

    那时候日头正好,照在祠堂的匾额上。

    苏画砚坐在那把椅子上,脊背挺得笔直。

    散了堂,天快黑了。

    苏画砚一个人留在祠堂里,把匣子里的家主印拿出来,放在灯下,看了很久。

    门外有脚步声。不重,也不急。

    "裴大人。"她没回头,"今天那三个人,是您的人吧。"

    裴墨珩站在门槛外,没有进来。

    祠堂是苏家的地方。他站在门外,一步不越。

    "是。"

    "您不说,我也知道。"苏画砚把印放下,"李五出了西门才半里路,就被截住了。除了您,谁算得这么准。"

    裴墨珩没接话。

    苏画砚转过身,看着他。

    "今天婶娘被拖出去的时候,喊了一句话。"

    "她说,我父亲的药,是您换来的。"

    "她还问我,您用什么换的。"

    "裴大人。"她说,"这句话,我听见了。"

    祠堂里静了很久。

    裴墨珩站在门外那片渐暗的天光里,脸还是冷的,眼睛也还是冷的。

    可苏画砚看着他,忽然发现——他的手,在袖子里攥着。

    "这件事,"他终于开口,声音很平,"等一等。"

    "等什么?"

    "等你把苏家立稳。"裴墨珩说,"等你有本事知道真相,还能站得住的那一天。"

    苏画砚看着他。

    她想说:我死过一次了。

    她想说:我什么站不住。

    可她看着那个人站在门槛外的样子——明明一步就能进来,偏偏站在外头,把整座祠堂留给她。

    她忽然就明白了一件事。

    他不是不肯说。

    他是怕她知道了,会疼。

    "好。"她低下头,把匣子合上,"我等。"

    "可裴墨珩——"她抬起眼,"你别让我等太久。"

    裴墨珩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什么都有,什么都不说。

    "好。"他说。

    他转身走了。

    苏画砚站在祠堂里,听见那脚步声渐渐远去。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家主印,过了很久,轻轻笑了一下。

    这一世,椅子她坐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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