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墨珩说到做到。
第二日,苏画砚回了苏家。
她睡了一整日,从巳时睡到申时。中间丫头进来两回,都不敢叫她。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
她坐起来,第一件事是伸手去摸针囊。
摸到一半,她自己停住了。
她梦见在扎针。
梦里那根针,一直在往一个地方钻。
钻不到底。
她把手收回来,下床。
那夜,她去了药圃。
冬天里的药圃是空的。药架子上的药材都收了,只剩下几株枯了的杏树桩子,几畦盖着草灰的地。
药圃的小屋,她父亲从前就在里头配药。
屋里的东西,这些年一直没怎么动过。
一张旧案,一排药柜,案头搁着笔墨。
还有一只箱子。
桐木的,上了两道锁。
那是她父亲的书箱。
她父亲死的那年,这箱子被老太太锁了起来。这些年一直摆在这儿,谁都没开过。
苏画砚蹲下去,看那两道锁。
锁是旧的,可锁孔里的灰,比旁边浅。
有人开过。
她没急着去找钥匙。
她从针囊里抽出一根最细的针,插进锁孔,试了两下。
第一道锁,开了。
第二道,费了一刻钟。
箱子开了。
一股旧纸的味道,从里头散出来。
箱子里,是纸。
一沓一沓的,用麻绳捆着。
苏画砚一捆一捆抱出来,摆在案上。
第一捆,是她父亲的验方。刑部那四份旧验方,就是从这些里面抄出来的。
第二捆,是医案。按年份捆的,一年一捆。最上面那一捆上,写着一个年号,底下是一行小字,字瘦,收笔急。
七年前。
她父亲死的那一年。
她没有先开这一年。
她先把更早的几捆拆开,一年一年往前翻。
翻到第十二捆的时候,她停住了。
那一捆的麻绳上,系着一根红绳。
一般只有一整年的东西整理完了,才会系红绳。
她解开红绳,把纸摊开。
头一页,是一张方子。
方子没有名字。
只有药。
附子、干姜、肉桂、细辛……七味。
七味。
全是热的。
苏画砚的手指,停在第一行上。
寒砚是七味寒药合炼。
这一张方子,是七味热药。
她往下看。
方子底下,有一行小字。
"此方试过。热药引寒,反其道而行。行至第三味,人事不省。"
"止。"
苏画砚的心,往下沉了一寸。
她父亲试过。
用热药去引寒毒。
走到第三味,人就不行了。
所以后面四味,没走完。
她翻到第二页。
第二页还是那张方子,只是改了三味药。
底下还是那行字,多了两个字。
"此方亦试过。止。"
第三页。
第四页。
第五页。
一页一页翻过去,全是一样的。
改,试,止。
改,试,止。
改,试,止。
苏画砚的手指,慢慢地凉了。
她父亲不是在"想"。
他是在"试"。
在自己身上试。
一味一味地加,加到人不省人事,再加一味,再试。
这么多年,他一直都在试。
她忽然想起祖母说的那句话。
"他后来常常半夜起来,坐在灯下,写东西。"
"写方子,写完就烧。"
为什么烧。
因为写废的方子,一沓一沓,堆起来,是要被人看见的。
看见一个"丹青手",半辈子在给自己试毒。
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苏画砚停住了。
那一页上,只有两行字。
第一行,是一味药。
"最后一味,试不出。"
第二行,是一句话。
"此味不可试,试则须一命。"
"以命易命,医者不为。"
"然余无他法。"
苏画砚看着这三行字,看了很久。
试则须一命。
以命易命。
所以他没有试下去。
他没有试,可他也没有停下来。
他往后写的每一张方子,都在往这一味药上凑。
凑到死。
她把那一页按住。
按住的手,在抖。
她换了最后一捆。
那捆上没有红绳。
纸很少,只有几页。
最上面一页,是一张方子。
字跟前面那些不一样。
不是她父亲的瘦字。
这一页的字,是她自己的。
苏画砚愣住了。
她把纸拿起来,对着灯看。
是她抄的。
抄的是前世那九张方子。
第三张。
第三张方子。
那是她在周家后堂,偷抄下来的九张方子里的第三张。
怎么会在这里。
她把下面的几页也翻出来。
都是她的字。
一共九页。
九张。
九张方子,全在这儿。
苏画砚握着那九张纸,站在灯下,很久没动。
她抄的九张方子,一直压在箱底——
直到她被打入天牢,箱子被人抬走。
箱子抬走以后,是谁把这九张纸,放回了她父亲的书箱。
是谁。
她坐了下来。
坐下的时候,膝盖碰了一下箱沿。
箱子底下,还有一个夹层。
她把它掀开。
夹层里,只有一样东西。
一只很小的布袋。
布袋里,是一味药。
干了的,成了硬块。
她捏了一小块出来,放在灯下看。
看着看着,她的手停了。
这味药,她认得。
正是那一味"试则须一命"的药。
苏画砚捏着那一小块药,站了很久。
她父亲有这味药。
他手里就有。
有了药,才有得试。
可他写的是"试不出"。
试不出,不是没有药。
是试了,就得死一个人。
所以这味药,被他留下来了。
没试。
留了一辈子。
留到他死。
苏画砚把那一小块药,重新装回布袋。
她没有把它带走。
带走它,容易。
可这味药留在这里,是一道问。
锁孔里的灰是新落的——有人开过这只箱子。
开箱的人,看见了她抄的九张方子,看见了这味药,看见了她父亲最后那一页。
可他一样东西都没拿走。
他只是来看了一眼,又把箱子照原样锁了回去。
现在,她也照原样锁回去。
这只箱子里,就多了一笔只有两个人知道的账——
他来过了。
她也来过了。
下一次他若再来,就该知道——
苏家还有一个人,读得懂她父亲写在最后一页上的字。
她把布袋放回夹层,把九张方子放回原位,把箱子锁上。
钥匙她搁在案上,摆回原来的位置。
做完这些,她坐在案前。
案上还有灯。
灯下,她摊开一张白纸,提笔。
她写的不是方子。
她写的是一行字。
"父亲方止于'以命易命'。"
"此药未试。"
"而裴墨珩,七年前中毒。"
她停住笔。
笔尖上的墨,在纸上洇开了一点。
她看着那一点墨。
如果她父亲没有试。
那么,那"一命",就不是她父亲试没的。
是有人,替他试的。
她慢慢把笔搁下。
在最后一行,添了三个字。
"——是谁。"
从药圃出来的时候,天快亮了。
雪停了。院子里的地,冻得硬硬的,踩上去咯吱响。
苏画砚走到院门口,看见了廊下站着的人。
裴墨珩。
深青常服,肩上落着雪。
他是什么时候来的,站了多久,她不知道。
他手里提着一只小炭炉。
炉上温着一只盅。
苏画砚站住了。
"裴大人。"
"嗯。"
"您怎么来了。"
"顺路。"
苏画砚看了一眼那只炭炉。
顺路。
从裴府到苏家后园,没有一条路是顺的。
她没有说这句话。
她走过去,看着他。
"裴墨珩。"
"嗯。"
"我问您一件事。"
"你说。"
"七年前,"苏画砚说,"您认识的那个大夫——"
"他手里,是不是有一味药。"
裴墨珩端着炭炉的手,停了。
很轻的一停。
可苏画砚看见了。
他没答。
他把炭炉放在廊柱边的石阶上,掀开那只盅的盖子。
热气腾起来。
"这是什么。"
"姜汤。"裴墨珩说。
苏画砚看着那只盅。
又是姜汤。
跟前天那碗,一模一样。
前天那碗,她以为是书吏煮的。
今天这盅,是他自己端来的。
他昨天夜里,站在她家廊下多久,才等到她从药圃出来。
她没有接。
裴墨珩把盅往她那边推了一点。
"你那碗,你没喝。"
苏画砚一愣。
"什么。"
"前天早上的那碗。"裴墨珩说,"你没喝。"
苏画砚看着他。
前天早上,那碗姜汤,她喝完了。
一口一口,喝得干干净净。
她把空碗放回原处了。
"我喝了。"她说。
裴墨珩看着她。
"你没喝。"
"你喝完,碗底会留一圈姜末。"他说,"前天那个碗,是干净的。"
苏画砚站在那儿,没动。
他连这个都看。
他连她有没有喝一口姜汤,都要看。
这个人。
这个人到底在看什么。
最后她伸手,把那只盅接了过来。
"裴墨珩。"
"嗯。"
"我父亲那味药。"
"我知道它在哪儿。"苏画砚说,"我也知道,他没用。"
"可我今天想通了一件事。"
裴墨珩看着她。
"哪一件。"
"那味药,我父亲留着,是因为他算得出代价。"
"算得出代价的事,他不做。"
"可有人做了。"
她端着盅,站在雪里。
"裴墨珩,我父亲不做的事,谁做了。"
裴墨珩没有答。
雪落在两个人肩上。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她手里的盅。
"先喝。"
他说。
"凉了就不辣了。"
苏画砚看着他。
她忽然发现,他今天没看她。
他一直看着那只盅。
他不肯看她。
他从进来,就没有正眼看过她。
苏画砚把盅端起来,喝了一口。
姜汤很烫。
烫到眼睛。
她低下头,喝完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