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画砚没有直接去找裴墨珩。
她把那盅姜汤喝完,站在廊下,看着他走。
他走出院门,没回头。
他不肯回头。
他从进来,就没看过她一眼。
一个七年来从不避她的人,今天避了。
苏画砚把空盅放在石阶上。
然后她转身,往正院走。
天刚亮,老太太该醒了。
老太太的暖阁里,炭盆刚生起来。
老太太坐在榻上,正由婆子梳头。
看见苏画砚进来,她挥了挥手,让婆子出去。
"这么早。"老太太说,"你从药圃那边过来的?"
苏画砚愣了一下。
"您知道我在药圃。"
"丫头们看见了。"老太太说,"你在里头待了一夜。"
苏画砚走过去,在榻边的凳上坐下。
她从袖子里,取出两样东西。
一样,是那张写着"试则须一命"的方子。
另一样,是那味药。干了的,成了硬块,装在她从药圃找出来的一只旧纸包里。
她把这两样东西,一样一样摆在老太太面前的案上。
老太太的目光,落在那个纸包上。
她的手,抖了一下。
"你开了他的箱子。"
"开了。"苏画砚说。
老太太看着那个纸包,看了很久。
久到炭盆里"啪"地爆了一声。
"我早该烧了它。"老太太说。
"您没烧。"苏画砚说,"您把箱子锁了。"
"锁,也是留着。"
老太太抬起眼。
"你是想问什么。"
"我不问方子。"苏画砚说,"方子我读懂了。"
"他试了一辈子。"
"从第一张到第十二张,每一张底下都写着'止'。"
"最后一味,他写'试则须一命'。"
她停了一下。
"祖母,我来问的是一件事。"
"当年那一命,是谁给的。"
暖阁里安静下来。
老太太坐在那儿,没有动。
窗外有雪光。屋里有炭光。
老太太的脸,在这两种光里,看不出颜色。
"你父亲那年,"老太太终于开口,"病了。"
"病得很重。"
"重到什么地步。"
"重到大夫人——你娘——已经开始给他备后事了。"老太太说,"他自己也是大夫。他知道,还剩多少日子。"
"那一个月,他不写了。"
"他从前夜夜写方子,那一个月,一张都不写。"
"他把笔搁了。"
苏画砚的心,往下沉。
"为什么搁笔。"
"因为他算出来了。"
老太太看着她。
"算出来,最后一味药,要拿命换。"
"他不肯换。"
"他说,'娘,我这条命是我自己的,我不能叫别人替我还。'"
苏画砚的手,慢慢握紧了。
父亲不肯换。
所以那一年,他什么方子都不写。
他等着死。
"后来呢。"
"后来,"老太太说,"来了一个人。"
"一个年轻人。"
"他站在你父亲书房外头,站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走了。"
"走的时候说了一句话——"
老太太停住了。
"这句话,我上回告诉过你了。"她说。
"'苏先生,那味药,您得喝。喝了,您还欠我一条。'"
"然后呢。"苏画砚的声音很轻。
"然后,"老太太说,"三天以后,你父亲又提笔了。"
"他写了一张方子。"
"这张方子,他没标'止'。"
"他把它煎了,喝了。"
"喝下去第三天,就能坐起来了。"
苏画砚听着。
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喝了。
她父亲喝了那味药。
那味药,要用一条命换。
他喝了,说明那条命,已经有了。
"祖母。"她说,"那条命,是谁的。"
老太太没有立刻答。
她把目光,从苏画砚脸上,移到案上那个纸包上。
"你父亲喝了药以后,"她说,"好了。"
"可他没高兴过一天。"
"他跟我说过一句话。"
"他说——'娘,我这条命,现在是两条命叠在一块儿了。'"
"我说什么意思。"
"他说,'有一个人,把他自己身上的东西,割下来给我了。'"
"他叫我别问是谁。"
"他说,'问了,我这条命就还得不安生。'"
苏画砚坐在那儿,很久没有说话。
割下来。
一个人,把自己身上的东西,割下来,给了她父亲。
给了她父亲什么?
——那味毒。
她的手指,冰凉。
她父亲中的是寒砚。
裴墨珩中的,也是寒砚。
她父亲喝的那味药,就是要用"一条命"换的那一味。
那味药进了她父亲的身,毒就得有地方去。
毒就进了那个人的身。
父亲活了。
那个人,从他二十三岁那年起,中了毒。
一直到现在。
苏画砚慢慢抬起头。
"祖母。"她说,"那个年轻人,您记住他的脸了吗?"
老太太看着她。
看了很久。
"记住了。"她说。
"他左边的手心,有一道口子。"
"是新的。"
"像被什么勒的。"
"红通通的,冻裂了。"
苏画砚的手指,扣住了膝头。
左掌。
冻裂的口子。
裴墨珩左掌那道旧疤。
那天雪夜里,她问过:您左掌那道旧疤,我记得,是雪地里跪了三日。
那一回,他没答。
这一回,她懂了。
那道疤,是更早的事。
是十三年前,他替她父亲挡那桩祸事,跪裂的。
而眼下这一道——
是七年前。
她父亲书房外头,站了一夜。
那是腊月。
腊月的雪地里,站一夜。
站到掌心冻裂。
同一个人,同一双手。
隔了六年,在雪地里,为苏家站了两回。
苏画砚站了起来。
她站起来的动作有点急,凳子在地上刮出一声。
"画砚。"老太太叫她。
她停住。
"你要去问他?"
"我要去问他。"
老太太看着她。
"他不会说。"老太太说,"七年前他不肯说,今天他也不会说。"
"那他为什么要把那句话留在我祖母这儿。"
"哪一句。"
"'喝了,您还欠我一条'。"
老太太愣了一下。
"我当时不懂。"苏画砚说,"我只当那是句狠话。"
"现在我不这么想。"
"他这句话,是说给您听的。"
"他说,她父亲欠他一条。"
"他让您记住。"
"为什么?"
老太太没有答。
暖阁里又静下来。
苏画砚看着祖母的脸。
祖母是知道什么的。
祖母把这一句留了七年,一直守到他来问。
可她不说。
她不能说。
苏画砚没有逼她。
她把案上那两样东西收起来。
收到那个纸包的时候,她的手停了停。
"祖母。"
"嗯。"
"这一味药,我拿走了。"
老太太看着她。
"你拿它做什么。"
"我拿它,"苏画砚说,"去算一件事。"
"他不愿意换的,我要替他换回来。"
老太太的眼睛,忽然湿了。
"画砚。"
"嗯。"
"你父亲当年,也是这么说的。"
苏画砚起身要走,走到门口,忽然又停住。
"祖母。"
"嗯。"
"我上回问您,我父亲是怎么死的。"
"您说,是病死。"
老太太没有看她。
"是病死。"她说,"心上的病。"
"他喝下那味药,活了七年。"
"七年里,他一天没有舒坦过。"
"他夜里写方子,写完就烧。烧到最后,把人也烧没了。"
"我看着他一天一天空下去,什么法子都没有。"
"到我嘴里,这就叫病死。"
老太太停了停。
"我说病死,是怕你去查。"
"查出来了,你就要还。"
"我苏家,已经还进去一个了。"
"不能再还一个。"
苏画砚站在门口,没有回头。
原来"病死"两个字,是祖母替她挡的。
她父亲中了毒,解不动,七年后走的。
祖母不肯照实说,是怕外孙女也走上一条"以命易命"的路。
可她今天,已经走上来了。
她推门出去。
雪光落在阶上,白得晃眼。
苏画砚从暖阁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
雪在檐下化了,一滴一滴,落在阶上。
她站在阶前,把那个纸包捏在手里。
父亲不肯换,是因为他算得出代价。
裴墨珩换了,是因为他算不出吗。
不。
他算得出。
他算得出,还是换了。
她抬起头,看着院外。
这个人,七年前做了一件她父亲不肯做的事。
然后,他瞒了七年。
瞒到她父亲死了,瞒到她嫁了人,瞒到她也死了,瞒到她活回来。
他谁都没说。
他连她自己,都没告诉。
苏画砚走出院门。
她走得很稳。
她今天要去问的,不是一句"为什么"。
她要问的是——
"您当年,是用什么,换了我父亲。"(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