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烈定睛看去,丢进来的是一枚瓷瓶、一个朴素的锦囊。
他不解地看一眼厚厚的车帘,这才俯身捡起瓷瓶嗅了嗅,闻到一股刺鼻的气味。
他再打开锦囊,里面有一封密信,展开密信,入眼是熟悉的,娟秀的字迹。
掌事的字迹?周烈又震惊又茫然,等他读完密信,更震惊更茫然了,眼睛瞪得如铜铃。
他时而低头确认密信内容,时而擡头看向车帘,仿佛要隔着车帘看清那个年轻人的真实身份。
这个抓捕他的年轻人,是星槎渡安插在察事厅的细作?
咱们星槎渡的人,居然在察事厅混到了堂下缉事的位置?
这不可能!
要不是认得掌事的字迹,密信上的内容,他一个字都不信。
周烈望着厚厚的帘布,沉声道:「你……」
刚说出一个字,驾车的年轻人就冷冷地打断:「我是星槎渡的人,阴差托我救你,我现在就带你离开东都,察事厅很快就会追来,待在马车里,不要做多余的事,不要说废话。」
他说的是阴差,不是掌事,他不是掌事安插进察事厅的。谁的人?书生、画师还是医官?
周烈念头闪烁,按照信纸内容,把瓷瓶里刺鼻的液体,均匀洒在身上,然後郑重其事地把锦囊收在怀里。
车軲辘碾过长街,马车平稳奔行,越靠近兴业坊,颜时序越集中精神,感官放大到极致,试图找到察事厅安排在附近的缉事郎。
然而一无所获。
又过了一刻钟,终於抵达码头。
江面开阔,停泊着南来北往的船只。
船夫、牙人、脚夫、客商、津吏、巡漕官……人头攒动,各自忙碌,一派繁华景象。
临近栈桥,人流和板车挤占了道路,马车难以靠近。
到了这里,声浪嘈杂,修为越高,杂音越多,听感彻底报废。
颜时序停下马车,把周烈拽出车厢,大步走向码头,後者浑身血污,亦步亦趋,引来不少人围观。
两名巡漕官迎了上来,带着审视,沉声喝道:「站住,你们是什麽人!」
颜时序脚步不停,冷冷道:「察事厅办事,退下。」
两名巡漕官面面相觑,硬着头皮道:「上级有令,闲杂人等不准接近码头,非常时期,请容我等检查印信。」
颜时序扬起印信。
巡漕官不知「堂下缉事」,但朝廷印信的形制、材质,他们是看得出的,当即躬身退向两侧,不再多问。
颜时序拽着周烈,快速进入栈桥,用刀鞘驱赶沿途的脚夫、客商、巡漕官。
最终,两人停在栈桥尽头。
周烈目光扫过河面,道:「我们要走水路离开东都?」
颜时序「嗯」一声。
周烈当即道:「那就跳吧。」
颜时序一愣,眼疾手快地拽住他的後领,阻止了他跳河。
「阴差会安排船只接应。」颜时序解释道。
周烈闻言,眼神中充满了惊疑。
这时,一艘舴艋从远处驶来,摇橹的船家一身黑衣,戴着帷帽。
见到简陋的舴艋,周烈眼中的惊疑消退,如果驶来的是一艘黄篾舫,或是小斛底船,他就要怀疑了。
星槎渡哪有钱租大船。
舴艋停泊在栈桥前,船夫放下摇橹,钻入舱篷。
颜时序四顾一番,拎着周烈跃上船头,掀开帘子,弯腰进入舱篷。
竹篾舱篷中,颜时序道:「人我已经带到,可以离开东都了。」
周烈打量着黑衣人,眼神渐渐狐疑,渐渐凝重。
他认出来了,眼前之人不是掌事。
身高不对,体态不对。
周烈再看颜时序时,眼神中多了几分不解,这小子不是星槎渡的人吗,掌事为何要骗他?
见阴差迟迟不说话,颜时序疑惑上前:「为何不说话?赶紧离开,察事厅多半已经在赶来的途中……」
异变陡生!
戴着帷帽的阴差,突然弹指射出一枚银针。
颜时序猝不及防,被银针刺入胸口。
「你……」
颜时序大惊失色,正要抽刀,阴差已经一掌击在他胸膛。
一声闷响。
颜时序倒飞出竹篾舱篷,重重摔在船头,「哇」地吐出一口黑血。
「埋伏,是埋伏!」
颜时序捂着胸口,跳回栈桥,踉跄逃命,同时大声呼喊:「速来抓捕阴差!」
声音如同惊雷,压下了码头的喧嚣,在河面遥遥回荡。
霎时间,水面「哗啦」声大作一名名叼着芦苇管的缉事郎破出水面,朝着舴艋游去。
与此同时,远处的仓库里,一名名缉事郎持刀奔出。
栈桥附近的大木箱掀开,钻出一名名佩刀汉子,杀向舴艋。
十面埋伏。
「呜呜……」
晴朗的天空忽然狂风大作,扬起蒙蒙尘埃,飞沙走石。
一只机关犬乘着风,展开滑翔翼,掠过码头。
一枚枚木质圆球从空中降落,落在仓库前,落在栈桥上,落在人群中。
圆球「哢擦」作响,激射出密集的银针。
被银针射中之人,倒地惨叫不止,未中者抱头乱窜,亡命奔跑,冲撞间不断有人落水。
风沙迷眼,暗器伤人,码头陷入混乱之中。
一片混乱中,颜时序听见身後传来「哗啦」巨响,惊愕回头,只见舴艋被一股喷泉顶起数丈高,船身仿佛遭一只无形大手狠狠攥住,桐油船板寸寸开裂,骨架扭曲崩断,碎木纷纷扬扬落入河面。
地境出手了?!
颜时序伸长脖子,环顾四周,目光在人群中检索。
他没看见地境修士的身影。
这就是地境?人为至,却能隔空掀起巨浪,靠气机捏碎一艘舴艋。
如此伟力,已经不在凡人范畴,一根手指就能碾死人境的修士。
「咻咻咻……」
缉事郎手里的长刀冲天而起,射向空中滑翔的机关狗。
数十把刀宛如箭矢,大部分落空,仍有不少命中机关狗腹部,溅起火花。
机关狗身形一阵摇晃,险些栽落。
机关狗腹部挡板滑开,火油疯狂倾泻,飘洒如雨。
它口中喷出一道火舌,霎时间,火雨纷纷扬扬,燃烧了仓库、货物。
而重量减轻的机关狗,收拢滑翔翼和四肢,借风势朝远处俯冲,如同一颗流星,瞬间远去,飞刀难以追及。
呼啸的狂风渐渐平息。
另一边,河中的缉事郎在碎木断板之间,捞起了一具黑衣屍体,将其横陈在栈桥上。
码头依旧乱糟糟,但缉事郎们解除了战斗状态。
萎顿在栈桥的颜时序又喷出一口黑血,意识渐渐模糊,呼吸急促,连忙抽出佩刀,在手腕割出深深刀口放血。
鲜血在栈桥流淌,流入河中,随着毒血越放越多,体内的绞痛随之减弱,意识却愈发模糊。
「颜缉事,你怎麽样?」一名缉事郎队正赶了过来。
颜时序虚弱道:「贼人阴险,我中了淬毒暗器……」
队正看了眼脚下的黑血,表情微变,大喝道:「速去请医者,颜缉事中毒了。」
在队正一遍遍的呼喊声里,大批人马赶来,为首的正是陈、杨两位判官。
杨判官扫了一眼颜时序,便挪开目光,高声喝问:「阴差何在?」
队正躬身抱拳:「判官,阴差已经殒命,屍体刚打捞上来。」
两位判官闻言,绕过颜时序,大步前行。
围在屍体周遭的缉事郎纷纷让开。
屍体穿着黑衣,帷帽已经毁掉,是一名男性,脸色煞白如纸,嘴唇没有血色,左半边身体破破烂烂,裸露出骨头和苍白的肉,浑身没有一滴鲜血,分明已经死去多时。
「不对!」杨判官勃然变色,蹲下来不断捏着屍体的肢体,摁压胸口:「这不是阴差,这具屍体已经死去多时,皮肉并不坚韧,未达人境。」
陈判官表情凝重,立刻看向缉事郎:「犯人呢?颜缉事带来的犯人呢?」
……
「犯人不见了?」
内廨,察事左丞眯起眼,眸光在陈、杨判官身上扫视,白皙无须的脸庞没有表情,却给人暗潮汹涌、雷霆酝酿的压迫感。
杨判官垂头低声:
「颜缉事逃出舴艋舱篷後,隐在暗处的地境修士便毁了船,潜在河中的缉事郎只在碎木断板间,打捞到一具屍体,至於周烈……地境的雷霆一击,他绝难幸免,可就是找不到屍体。」
察事左丞冷冷道:「找不到屍体,那就是逃走了,你不是在周烈身上抹了『牵丝引』吗,为何不带猎犬追踪?」
杨判官严肃的脸庞露出一抹苦涩:「牵丝引的气味被消除了。」
察事左丞眼神阴沉地盯着杨判官,旋即看向坐在椅子上,精神萎靡的颜时序:「颜缉事身子如何?」
颜时序有气无力道:「服了解毒丸,暂无性命之忧,只是余毒未清,得休养几日。」
陈判官道:「据医者说,颜缉事中的是蛊毒,甚是霸道,已经伤了心脉,日後便是痊癒,也会落下病根,影响武道潜力。」
颜时序神色一黯。
察事左丞阴沉的脸色稍稍柔和,安抚道:「无妨,察事厅库房中存储了不少北宗的灵丹妙药,他日未必不能补足亏空。」
颜时序眼睛一亮,灰败的脸庞露出振奋之色:「属下愿为左丞效死。」
察事左丞微微颔首:「你如何中了蛊毒?将入船後的经过仔细说一遍。」
颜时序气息虚弱,断断续续地把经过讲给三人听:
「……属下见阴差始终不说话,且没有心脉迹象,於是上前试探,岂料阴差出手偷袭,以毒针伤我。舱篷狭窄,我恐他辣手灭口,仓皇中逃回栈桥,之後的事,两位判官已经说完,属下便不复述了。」
杨判官沉着脸:「摄魂驭鬼之术。」
察事左丞和陈判官没有说话,但表情相差不大。
颜时序不解道:「摄神驭鬼?」
杨判官解释道:「道门秘术,源自丹鼎派南宗。」
颜时序脸色一变:「阴差是南宗的?」
杨判官微微摇头:「此术虽源自南宗却不是南宗独有,道门各派皆会驭鬼之术,只是南宗道士最为精通罢了。阴差从始至终都没信过你,之前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骗你带出周烈,而後用秘术将他转移。」
颜时序追问:「什麽秘术?」
杨判官有些不满地斜他一眼,没有回答,岔开话题:「左丞所料没错,能以驭鬼术重创颜缉事,阴差必是地境高手。」
咦,遁地符这麽难猜吗?颜时序心里嘀咕。
以察事左丞和两位判官的见识,发现周烈凭空消失後应该能立刻总结出所有具备该性质的法术,然後逐一筛选才对。
这都过了两个时辰了,仍是一头雾水,不明白周烈为何消失。
忘机道长随手拿出来的符籙,这麽难猜?
颜时序丢给周烈的锦囊里,藏着遁地符。
其实颜时序一开始的计划,是让雪衣衔遁地符,潜入大狱,交给周烈。
但勘察完大狱,发现此计不成。
因为大狱分三层门禁,鸟飞不进,且周烈不是单独关押,无法神不知鬼不觉地消失。
如果由他亲自送给周烈,则会留下致命破绽,出入大狱是有记录的哪怕察事厅想不通周烈为何消失,但只要查看出入记录,从中寻找线索,颜时序就一定会在调查名单中。
所以他才费劲巴拉地演了这出戏。
颜时序的计划是:顾含章操纵屍体假装阴差,掩人耳目,待他逃离舴艋,周烈便立刻引燃遁地符,逃出三十里外。
而在码头刮起狂风,制造骚乱的高袂,会以愿力寻到周烈的位置,将他妥善安置,等待星槎渡的人上门。
整个过程,不会与察事厅有任何碰撞。
地境高手再强,那也是拳头打空气,毫无意义。
等到察事厅发现周烈诡异消失,分析出遁地符,也只会怀疑道门,怀疑崇真派,不会怀疑到他头上。
何况他还给自己加了一场苦肉计——以蛊毒重创心脉。
毕竟,哪个武者会拿自己的武道潜力开玩笑?正如世上没有女孩会用自己的清白污蔑别人。
牵丝引也在他的预料之中,当初原主就是死在牵丝引之下,颜时序料定察事厅会故技重施,提前向老儒生要来洗去牵丝引的秘药。
见杨判官不说话,颜时序挣紮着起身,拜倒在左丞脚下,惭愧道:
「属下办事不利,请左丞责罚。」
察事左丞叹息一声,阴柔道:「此事错不在你,而且你从一开始,便不赞同抓捕阴差。是本官小觑星槎渡,小觑了阴差。」
杨判官不甘心:「左丞,虽不知道阴差使了什麽邪法,但人不可能凭空消失,码头附近必有踪迹,不如向城防军借人,在周围各坊细细盘问。」
颜时序皱了皱眉。
周烈若是落入水中还好,慢慢游回岸上,高袂差不多也赶到了。
若是传送到附近的坊中,极有可能被坊民看见,留下目击者,察事厅顺藤摸瓜起来,又是一场不大不小的麻烦。
察事左丞正要说话,外厅传来脚步声。
「左丞,属下有要事禀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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