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四章 欲擒故纵

    金河馆,小院。

    他怎麽来了?阿宴笔触一顿,墨点子在纸面晕开。

    外屋传来「吱呀」的开门声,阿宴不动声色地收起纸笔,走出卧室,看见挺拔俊秀的少年立在厅中,红儿在他身後合上屋门。

    阿宴迎了上去,笑吟吟地问:「晚膳吃过了吗,我让红儿去内厨端些吃食过来,金河馆近来购置了一批桑落酒,宫廷贡酒,你应该没喝过。」

    颜时序摸了摸肚子:「正好有些饿了,刚散值便来寻你了。」

    阿宴推开屋门,遥遥喊道:「红儿,颜公子还未用膳。」

    侧屋传来红儿清脆的回应:「知道啦娘子。」

    阿宴补充道:「带一坛桑落酒回来。」

    「好嘞。」

    她刚关上门,便听见身後传来剧烈咳嗽。

    颜时序扶着桌沿,咳脸色胀红,声嘶力竭。

    阿宴一惊,疾步过来,轻拍他的後背,急切道:「受伤了?」

    「中毒了,」颜时序抓起水壶往嘴里灌,压住咳嗽後,坐在桌边苦笑:「前日察事厅布局抓捕阴差,没想到赔了夫人又折兵,我不慎中了阴差的毒针,命是保住了,但伤了根基。」

    阿宴闻言,更急切了:「伤了根基?!你去道学馆找直学士炼阳子求药,北宗丹药能生死人肉白骨,足以补足亏损。」

    颜时序摇头道:「我不辞而别,在崇真观眼中,已是默认细作。往日的那点情分,早就断了。不过你放心,左丞许诺,只要我为察事厅立功,可赐我固本培元的丹药。」

    阿宴好看的秀眉蹙起,不满道:「你为察事厅偷出日晷底座,又辩赢抱月,让漕运恢复畅通。左丞连一颗丹药都不肯给?」

    颜时序安抚道:「以前的功劳,都兑换成了职位,我入职之後,寸功未立,察事厅有察事厅的规矩。」

    阿宴想了想,建议道:「左丞爱财,只要是亲近之人送的,大财小财来者不拒。你是堂下缉事,你的钱左丞一定会收,可以考虑向他购买丹药。」

    左丞爱财的名声,连你这种常年在外的巡官都知道了吗!颜时序笑道:「不错的主意,但我已经没钱了。」

    阿宴狐疑道:「你我联手向左丞虚报了不少费用,当了堂下缉事,日子虽短,来钱门道却多,你把钱花哪了?」

    她眼睛直勾勾地,触发了女人查帐的本能。

    这世上,能让男人一掷千金的东西只有两个,一是权力,二是女人。

    颜时序唉声叹气:「钱都花在女人身上了。」

    果然……阿宴银牙暗咬,冷笑道:「哪家青楼的头牌让颜公子舍这般下血本?」

    颜时序道:「金河馆的。」

    阿宴一愣。

    颜时序把她拉入怀中,挑起白皙下颌,调笑道:「都说不要钱的才是最贵的,果不其然。」

    阿宴怔怔道:「你什麽意思?」

    颜时序道:「我参与抓捕阴差,本是想用功劳给你换一个清白身份。可惜事没做成,人还伤了,只好用全数身家为你赎身,左丞已经答应了。」

    阿宴心头一颤,道:「当……当真?」

    颜时序推开她,哈哈大笑:「假的,我哪来的钱给你赎身,再说了,你在金河馆既不用接客,又日进斗金,修真坊也安全,日子过这般逍遥自在,何必执着於脱籍呢。」

    阿宴眼中的喜悦迅速熄灭,神色一黯。

    她压下心中的酸涩,故作满不在乎地掩嘴笑道:

    「颜公子果然了解奴家,什麽贱籍不贱籍的,不过是床榻上博取郎君怜惜的情话,我并不在意。正如你所说,我在金河馆穿金戴银,不知道有多快活……」

    「是真的。」

    「」

    ……阿宴的情绪像是过山车,时而冲上云霄,时而跌落谷底,她恶狠狠地瞪着颜时序,双手在他身上死劲地掐,咬牙切齿道:「老娘掐死你。」

    掐着掐着,她忽然抱住颜时序的脑袋,泪珠一颗颗往下掉。

    「颜郎,你可不要骗我。」

    「松开,快捂死我了……」

    阿宴扑哧一笑,抱更加用力:「捂死算啦!」

    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阿宴连忙松开他,转过身擦拭眼角。

    红儿领着两个侍女进来,一个端菜一个捧酒。

    等红儿布完菜,始终背对着她的阿宴淡淡道:「下去吧。」

    红儿与两名侍女退出屋子。

    颜时序笑道:「你还挺在意形象。」

    阿宴转过身来,瞪他一眼:「作为巡官,冷静果断是必须要维持的,让她看见我为一个男子垂泪,心中便不会再敬畏我。」

    颜时序贱兮兮地笑道:「你叫床声音那麽大,哪还有形象可言。」

    阿宴妩媚道:「玩弄面首罢了。」

    她以为颜时序会把她摁在桌上欺负,却见他拿起筷子吃了起来,当即替他斟酒。

    酒足饭饱,颜时序拍了拍肚子,起身告辞。

    想开的阿宴愣了一下:「这就走了?」

    颜时序摇头道:「我余毒未清每日要服三次药,现在回家煎药。医者让我静养,不宜动武、房事。」

    阿宴张了张嘴,难掩失望道:「是该静养几日……」

    颜时序毫不留恋地离开。

    他知道今晚可以对阿宴予取予求,这是一种出於感激的补偿心理。正因如此,此时抽身,他在阿宴心里的重要性,才会无限拔高。

    屋子里,阿宴饮下杯中酒,进入卧室,坐在桌边。

    她铺开纸,打算给杨判官回信。

    「禀判官,孙令谦失踪前,属下曾让他排查业满生,寻找东都三剑客的线索,次日他便失踪。属下怀疑,东都三剑客就隐藏在业满生中。奈何孙令谦失踪,颜缉事回归察事厅,道学馆中已无眼线……」

    她洋洋洒洒写了百余字,包括自己的分析,道学馆现状。

    末了,提笔补充道:「孙令谦失踪前,属下无意中向颜缉事透露了他的身份,此事应该只是巧合……」

    写到这里,阿宴顿住了笔,皱起眉头。

    出於职责,她该事无巨细地汇报给上级,至於如此判断,是上级的事。

    但阿宴忽然想一事,杨判官曾让孙令谦监视、观察颜时序,把他在道学馆的日常举止、言行、交友记录下来,随时汇报。

    判官是不信颜时序的。

    她若在信中提及此事,恐怕会给颜时序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想到这里,阿宴撕碎信纸,重新书写,这一次她略去了颜时序的内容,只猜测孙令谦的失踪或许是业满生所为,东都三剑客亦藏在其中。

    ……

    道学馆,直学士学舍。

    烛光如豆,照着一对璧人。

    顾含章把茶水放在颜时序面前,展颜道:「周烈之事多谢你了,我已经替他续脉,休养半月便可痊癒,就是舌头断了半截,往後说话不太利索。」

    颜时序捧起热茶,象徵性抿了一口:「能从大狱活着出来就好。此番颇为凶险,一个不慎,我身份暴露,先生安排的潜伏大计功亏一篑。不过总算是把人救出来了,虽然我损失了一件底牌。」

    对於阿宴,他要欲擒故纵,对於顾含章,则要邀功,让她牢记自己的付出。

    顾含章横他一眼,撇撇嘴:「是是是,你劳苦功高,你损失惨重我要念你的好。颜公子,要不要我为奴为婢伺候您,以示报恩?」

    她怎麽是这个态度?颜时序有些摸不着头脑,乾笑道:「那倒不用,毕竟你也帮我救雪衣了。」

    顾含章勾了勾嘴角,又迅速抿嘴掩饰,岔开话题:「你给周烈的是什麽符籙?为何能将人送出数十里之外?」

    「啊?」颜时序一怔:「你也不知道?」

    顾含章没好气道:「我为什麽会知道,此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颜时序终於意识到不对劲了。

    察事左丞和两位判官摸不着头脑已经很怪了,但也不是不能理解,毕竟他们并未亲眼目睹,很难第一时间联想到符籙,且道门符籙种类繁多,外行人认不全也正常。

    但顾含章不应该啊。

    她是南宗嫡传,且明年就要授籙,宗门中的师长、师兄中,也有精通符籙之人。

    她怎麽可能没听说过遁地符?

    颜时序试探道:「你没听说过遁地符?」

    顾含章蹙眉:「遁地符?」

    见她这般模样,颜时序顿时心中有数,大惊失色,心说这个忘机道长是什麽鬼?随手给的符籙居然是特供?我还以为只是寻常符籙来着。

    「此符是先生赐我的保命之物,当时只道是寻常,没想到连你也没听说过。回头我去问问他,从何处来。」颜时序把锅甩给老儒生,然後岔开话题:「察事厅正在大肆清扫成照细作,星槎渡最好潜伏起来,按兵不动。」

    顾含章摇头道:「正是多事之秋,星槎渡不能当瞎子聋子。其实星槎渡暗中盯梢了不少成照细作,密切监视他们的行动,周烈就是在跟踪成照细作的过程中,被察事厅的『隼』发现的。」

    她看着颜时序,笑道:「不过,既然你在察事厅任职,这些漏网之鱼的地点,我可以交给你,让你捞一笔功劳。」

    颜时序闻言,大喜过望,旋即苦恼道:「我无法解释情报来源。」

    顾含章指点道:「简单,现在开始培养蜉蝣你是堂下缉事,不管情报,所以要绕开察事厅,用自己的钱组建班底,但要让察事厅知道你在干这事,以後所有的情报,便有了来路。」

    颜时序摸着下巴:「此事可为!只缺一个契机。」

    时间差不多了,颜时序道:「我正在被左丞的人跟踪,不便久留,告辞。」

    他起身走到门口,忽听顾含章打趣道:

    「急着回金河馆?」

    颜时序脚步一顿,满脸无辜地回过身来:「直学士此言何意啊?」

    他忽然想起了什麽,恍然大悟道:「哦~实不相瞒,金河馆中有察事厅的巡官,都是公务罢了,若非如此,我怎麽会去烟花之地。」

    顾含章笑眯眯道:「你与我解释作甚?」

    颜时序看着那张娇媚如花的脸蛋,正色道:「直学士性格温婉,美丽动人,在下心中仰慕,不愿直学士误会。」

    顾含章一愣,脸颊涌上薄红,连忙摆手:「去吧去吧,适才相谑尔。」

    离开道学馆,从金河馆牵出踏雪乌骓,往宁阳坊而去。

    今夜不知道为何,一路竟没遇到城防军,临近宁阳坊,才遇到一支急行军状态的队伍。

    「什麽人!」

    疾行中的城防军鸣弦示警。

    颜时序勒住马缰,原地不动,待城防军靠近,他掏出堂下缉事印信:「本官察事厅堂下缉事。」

    为首的队正立刻抱拳:「下官唐突了。」

    颜时序想了想,问道:「尔等何故行色匆匆?本官从修真坊一路过来,竟没遇见城防军。」

    城防军队正沉声道:「天街有大批灾民聚众闹事,我等奉命镇压。」

    灾民聚众闹事?颜时序挑了挑眉。

    东都最难的时候,灾民都没敢聚众闹事,如今漕运通畅,粮价下来了,城禁也开了,反而聚众闹事了?

    不对劲!

    不过这是城防军的事,与察事厅无关。

    颜时序收回印信,骑着马,继续往宁阳坊而去。

    回到家中,姐夫抱着酒葫芦呼呼大睡,鼾声震天。

    「扑棱棱……」

    雪衣俯冲下来,跟着他入屋,蹦蹦跳跳上床。

    颜时序来不及点灯,一把薅住它,怒道:「是不是你出卖的我?」

    雪衣茫然:「什麽出卖?」

    颜时序冷笑一声:「你是不是和顾含章说我常去金河馆。」

    雪衣僵住了,乌溜溜的眼珠子一转,叫道:「不是雪衣,雪衣不知道,雪衣要睡觉。」

    颜时序用手指戳它脑袋。

    「不是雪衣出卖的,不是雪衣出卖的。」雪衣恼羞成怒地啄他手背。

    颜时序终究是不忍心揍它,无奈道:「你也是个读书人,应该很清楚,人族和兽类不同,人族求偶是靠感情的。」

    「胡说,」雪衣是有见识的,反驳道,「人族求偶分明是靠钱,穷书生常常因为没有钱,娶不到富家千金。书里的坏人恶事做尽也是为了攒钱娶媳妇,我读书很多,你休要骗我。」

    「……她不一样。总之和你们做鸟的说不清楚,以後不准和顾含章说我睡别的女人。」

    「所以你是不忠吗。」

    「屁话,我和顾含章又没婚约,算什麽不忠。」

    「那我为什麽不能说。」

    「你再这样我要揍你了,以後也不给你看书了。」

    「那,那我错了嘛……」雪衣能屈能伸。

    颜时序满意地喂了它一枚红果,放它去床上睡觉,自己则除去衣物,来到水缸前冲澡,刚泼了两瓢水,院门便被敲响了。

    「砰砰砰!」

    声音又疾又快。

    院外传来一个陌生的声音:「可是颜缉事居处?」

    谁啊?颜时序没好气道:「等着,不要乱喊乱叫。」

    能叫出他的职位,又能摸到宁阳坊,想必是察事厅的人。

    天都黑了,察事厅为何此时遣人登门?(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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