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顺坊。
院子里,姐夫卖力拉着风箱,红艳艳的木炭熊熊燃烧。
颜时序一手铁钳一手锤,打铁打的「当当」响,锤子抡出残影,火星密集如浆。
他仿佛能看见铁料中的矿渣、气孔,每一锤都恰到好处,通红的铁料在敲打中快速延展塑形,呈现出短刀的样式。
颜时序把刀坯丢给姐夫:「退火。」
姐夫熟练地将其插入热炭中。
颜时序随即夹起漆黑如墨的铁料,送入炉火。
约莫一刻钟後,他夹出铁料,抡起锤子当当两下,火星四溅,便是顽石也开裂了。
但铁料未曾变形。
姐夫「嘶」一声:「好硬的料,官炉都不一定能烧软,看起来和你阿姐炼的料子差不多。」
「果然是合金,」颜时序把铁料重新放回炉子,「我阿姐怎麽熔铁的?」
「合金?这个名字不错。」姐夫抹去脸上的汗水,仰头灌了一口酒,打着酒嗝道:「用火呗,你阿姐能控火,再硬的料子,她一烧就化。」
控火术?颜时序挑了挑眉:「阿姐和圣火教也有关系吗。」
姐夫嗤笑道:「你阿姐堂堂正正,光明磊落,怎麽会和那群背德的蛮夷有关系。墨术到了地境,最大的特徵便是司火,不然怎麽炼出举世无双的神兵利器?靠炉子?」
顿了顿,姐夫补充道:「不过你阿姐说过,墨术的控火术和圣火教的控火术,同出一源。」
颜时序脑海如有闪电划过,带来诸多灵感。
受限於前世的经验,他一直以为墨术是理工狗学科,前期是铁匠,後期则往工程师方向发展。
是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的体系。
现在看来,人境的匠心、御物,只是这条修行体系的特徵之一,根据这两个特徵,发展出了铁匠、木匠这些职业。
圣火教的控火术与墨术同出一源,但圣火教不会冶炼、炼器,这就是最好的证明。
墨术这条体系,是可以单修的?可以绕开人境,直接修炼控火术……但这样肯定有弊端……颜时序问道:「姐夫,圣火教在历史上出过天境强者吗。」
姐夫撇撇嘴:「古往今来,成就天境者屈指可数,圣火教也配?」
这麽看,绕开人境直接修控火术的後遗症,很可能是无望天境!
姐夫又道:「据说天境有移山填海之能,是凡尘仙人,但我觉夸大其词,世人把天境捧太高。」
颜时序调侃道:「说好像你见过天境似的。」
姐夫喝一口酒,振振有词:
「我是没见过天境,但崇真派的祖师李玄是天境,三王之乱後,这位大真人执掌中枢七年,南征北战,始终无法一统天下,於是对德宗说,江山积重难返,我欲闭关成就天人,或可扫除贼寇,还天下一个朗朗干坤。
「天境要是堪比仙人,早就平定乱世了。」
颜时序回忆了一下史书,狐疑道:「李玄和德宗有过这段对话吗。」
姐夫一愣:「没有吗。」
颜时序白眼道:「你看的是野史吧没有。」
姐夫战术性的喝酒,掩饰尴尬,然後大声道:「反正天境不过如此,当世亦有天境,怎麽不跳出来平了藩镇?」
颜时序眼睛一亮:「当世有天境高人?」
姐夫单手叉腰,眉飞色舞起来:
「自然是有的,道门三教中应该有一位天人,就是不清楚是谁,可能是当朝国师,也可能是上清宗某位隐世多年的太上长老,或者在南北宗也不一定。北境三镇中,可能也藏了一位,当年裴罗骨自称奉了仙人之命起兵,仙人让门下弟子随他出兵中原,欲推翻大圣。以天境的寿数,活到现在不难。
「」
「佛门有好几个老和尚,卡在地境大圆满多年,说不定有人偷偷踏入了天境。说起来,咱们大圣最有希望踏入天境的,是武状元韦破贼,此人当年扶持德宗上位,协助李玄讨伐叛军,皇室能重整山河,他占三成功劳,李玄占五成,天下忠义之士平分两成。
「可惜,此後两百年,骄兵悍将频出,历代皇帝对武将失去信任,德宗死後,代宗上位,夺了韦破贼的兵权,把他束之高阁养老。
「韦破贼一个兵家大修,没了兵权,等於断了晋升之路。如今两百四十的高龄,寿数将近了。」
颜时序听如痴如醉,忽然反应过来:「这不都是你瞎猜吗,比野史还不靠谱。」
姐夫生气他频频擡杠,触犯自己长辈的威严,怒道:
「怎麽瞎猜了,天下英雄多如过江之鲫,且不说中原,过了沙洲便是西域诸国,再往西可抵兰斯。南边自交州往南,就是南诏、占婆、吴哥等小国,跨过茫茫大海,则是佛逝、诃陵诸国。
「四海诸国,出几个天境很难吗。」
姐夫不愧是被卖去东南亚过的,这份阅历和眼界,吾不及也!颜时序打开木匣,抓起一把黄色晶砂洒在铁料上。
火焰中,晶砂熔化成刺眼的浆液,霎时间,周遭温度飙升,炉子外层的泥壳出现皲裂。
这冥顽不灵的漆黑铁料,终於红了。
颜时序又撒了一把晶砂。
漆黑铁料渐渐明亮。
颜时序立刻夹出它,放在铁砧上,抡起大锤「当当」敲打。
「姐夫,手感很硬啊。」
捶了几下,只觉虎口剧震,他用的锤子是家里带来的,阿姐的遗物之一,足以锻打任何材料,但颜时序感觉自己的手臂有点吃不消。
「你境界太低,看不到它的薄弱之处,所以打起来费劲,赤焰流沙也不及你阿姐的控火术。」姐夫一张脸被高温灼又红又黑,眉毛也焦了,躲在远处扇风:「那就打成护心镜,简单点,以後等你踏入地境,再回炉重造。」
只能这样了……颜时序咬着牙,挥锤如雨。
十分钟左右,铁料温度下降,他重新用晶砂加热,继续锻打。
手心磨破了皮,虎口开裂,又在纯阳不朽丹的药力里慢慢癒合。
申时初,日头西斜,漆黑铁料终於锤成了铁饼子。
颜时序右臂剧烈痉挛,肌肉如蚯蚓般在皮下扭动,他丢了锤子,叫道:「姐夫,帮忙打一会,我休息一下。」
姐夫拿起铁锥和小锤,接替工作。
申时末,两人带着大号护心镜和一柄镔铁刀,架着牛车离开了院子。
姐夫驱车赶路,颜时序在车厢里端详兵器。
百链刀已是绝顶好刀镔铁更胜一筹,而他手里这把镔铁刀中,掺杂了不知名的红色金属,品质要强於普通镔铁刀。
是真正削铁如泥的宝刀。
护心镜则是一块微凸的铁饼,边沿锻合四块生铁片,用来凿绳眼。
护心镜防御惊人测试时,他用镔铁刀砍了半天,只留下浅浅的白痕,若是搭配蛊身,地境以下,应该没人能破防。
颜时序把沉重的护心镜贴在胸口:「如果材料足够打造一身盔甲,地境之下我就无敌了。即便在超凡力量盛行的异世,甲具依然权威……」
「李希声和杨满仓,现在应该带队出城了,」颜时序抽出雪亮的镔铁刀,「可惜我是中毒状态,不能随行出征,丢失了一个立功的机会。对了,今天休沐。」
有个不大不小的尾巴,他要处理一下。
……
夕阳西下。
书吏匆匆迈入值房,径直走向公案,俯身在杨判官耳边低语。
正埋头处理公务的杨判官眉头一挑:「孙令谦失踪了?几时的事?」
书吏低声道:「四天了,孙令谦失踪後,道学馆便报给了武侯铺,武侯去孙家寻人问话,孙令谦并未归家,这才确认他失踪。由於修真坊的巡官没有及时传递情报,属下今日才知此事。」
杨判官顿时沉下脸来:「你差人去金河馆递话,为何没有上报此事。」
书吏领命退下。
杨判官放下案牍,往椅背一靠,捏了捏眉心。
东都三剑客终於又露出马脚了,杨判官振奋之余,又有种心力交瘁的疲惫感。
昨日刚和察事左丞等人针对剿灭西山据点之事做了沙盘推演,还要兼查阴差之事,本就劳心伤神。
今日孙令谦又失踪了……事务之繁忙,让人喘不过气来。
但话说回来,阴差及其同伴泥牛入海,多半找不到了。西山据点的功劳与他无关,若能抓住东都三剑客,於他而言,便是大功一件。
孙令谦失踪四天,已然性命不保,他必定是发现了东都三剑客的身份,故遭灭口。
就看阿宴能否提供有效线索了。
……
颜时序背着沉甸甸的包裹,停在内廨外,朗声道:「左丞,卑职求见。」
内侍很快出来接人。
察事左丞站在一张方桌前,其上铺简易舆图,画着勾勾叉叉的标记。
他低头看着舆图,淡淡道:「你不在家中休养,来衙门作甚?」
颜时序瞟了眼舆图,然後躬身道:「属下有事求左丞。」
他看了看两名内侍。
察事左丞不耐烦道:「有事便说。」
颜时序上前两步,把包裹放在桌面,缓缓解开。
银锭、金饼、玉镯、金钗……总价值约莫二百两,察事左丞语气冷淡道:「这是何意啊?」
颜时序用惶恐的语气道:
「修真坊巡官阿宴,心心念念想要脱离贱籍,属下年少轻狂,便向她打了包票。如今阴差没有抓到,又丢了要犯,属下实在没脸来求左丞,这些黄白之物,是我和阿宴的全部身家,望左丞成全。」
察事左丞缓缓道:「你倒是个痴情之人,赎身不过小事,这次没机会,等下次便是。二百两不是小数目,你确定要用来脱籍?」
颜时序连连点头:「请左丞成全。」
察事左丞道:「东西留下吧。」
颜时序大喜:「多谢左丞。」
退出内廨,他骑上踏雪乌骓,往修真坊疾驰。
……
金河馆。
夜色凄迷,独自在屋中小酌的阿宴,听见了叩门声。
门外传来健仆低沉的嗓音:「娘子,衙门来信了。」
阿宴起身开门,浑身脂包肌的老妈子递来一份密信,一言不发的转身离去。
阿宴关上板门,在烛火边打开密信。
孙令谦失踪了?
四天的事?
下意识的,阿宴怀疑孙令谦是在调查业满生时,调查到了线索,但也因此暴露身份,所以惨遭灭口。
东都三剑客极可能隐藏在业满生中。
可她又不免想起那夜,颜伯衡无端发了脾气,自己见他既已是堂下缉事,便如实告知了孙令谦的身份。
算算时间,第二天孙令谦就失踪了。
未免太过巧合。
可颜伯衡为何要这麽做?
他没理由对孙令谦出手,除非他就是东都三剑客之一。
这可能吗?
杨判官确实对他心存疑虑,但察事厅的堂下缉事,怎麽可能是东都三剑客。
堂下缉事是左丞心腹,底子必然是乾净的,身份存疑者,不可能成为左丞心腹。
或许真是巧合而已……阿宴把密信凑近烛火,看着它被火焰舔舐乾净。
阿宴把残角丢入酒杯,走入卧室,在书桌前磨墨铺纸,打算如实汇报。
就在这时,院中传来红儿的喊声:「娘子,颜公子来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