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一二章 有没有来钱更快的法子?

    福兴楼,天字一号包厢。

    朱寿闻言寻思良久,方疑惑问道:“这么好用的法子,为什么太祖爷不用?太宗也不用,历代的皇帝都不用?”

    “首先祖宗没有不用,我大明从来都是有工商税的。”苏录早就作足了功课,沉稳答道:

    “太祖爷早在龙潜之时,便已开征酒醋之税、收官店钱;及登吴王位,更专设征税之司——在京为宣课司,府县为通课司,这是《诸司职掌》里明载的建制,陛下一查便知。”

    “太宗皇帝迁都北京,盐税照征、朝贡抽分不辍,这都是工商税;历代皇帝也皆沿袭此制,只是从未像土地税那般下过狠功夫,故而收得少、见效微,工商税始终只占全国财税的半成不到。”朱寿便听他条理清晰道:

    “之所以如此,原因有三。其一,太祖定鼎之初,天下刚经战火,百里无人烟,千里无鸡鸣,堂堂扬州城仅存十三户人家。彼时天下第一要务是‘劝农归田’,连耕田的人都凑不齐,还能有做买卖的?工商业是要建立在农业发展的基础上,没那个条件知道吗?”

    说着他看一眼朱寿:“这种情况下,上哪里去收工商税?”

    “嗯嗯。”朱寿点点头,苏录讲东西从来都是这样有理有据,深入浅出,让他能听得进去还很信服。

    “其二,税率太低了。国初工商税沿袭元制,原是十五税一,太祖爷为休养生息,特意降至三十税一。彼时工商不兴、税源太少,税率高低都收不上几两银子。所以还不如低一些,尽快恢复民生。”

    “其实当时全国都在恢复元气,百姓只要回来种地,就给种子耕牛,还免税五年。所以相较而言,太祖也没有优待工商。”苏录接着道:

    “但土地税是江山根基,占了财政收入七八成,五年免税期一过便足额征收;而工商税那‘仨瓜俩枣’,根本没人重视,也没人想着去调整税率……别人涨了它没涨,结果就成了商人赚的最多,交税最少的可笑局面。”

    “那就给它涨上去啊。”朱寿道。

    “这就是第三个原因——利益集团的阻挠。”苏录道:“随着天下承平,加之税率奇低,自宣德以来,江南工商业渐兴,盐业、织造业、制瓷业、茶业……百业兴旺,大商人富可敌国。当然没有官面上的保护,再有钱也不过是小儿闹市持金——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

    “所以商人们发了财,便死力供子弟读书考科举——这读书本是烧钱的营生,江南又是文教昌盛之地。如此百年下来,您猜怎么着?”苏录一摊手。

    “还能怎么着?!”朱寿翻翻白眼道:“就现在这样了呗。”

    “没错。”苏录颔首道:“如今朝堂上,大半文官出自江南,阁部大臣更是七成以上皆南人。他们的家族,本就是那些盐场、织坊、瓷窑、茶山的主人……当然,他们要读书做官,是不会插手生意的。”

    “事实上,大家族已经形成了一套完美的分工——有人经商赚钱,有人读书求仕。经商的先供养读书人,读书人一朝出仕,便成了商人铁打的保护伞。”苏录言之凿凿道。

    他这话绝非虚言,因为他家里走的就是一条这样的道路。

    再比如他的座师,天下敬爱的穷阁老,京城相府里只有三只羊咩咩叫。但是祝枝山那个大嘴巴说过,王家早已经给他修好了园子,连名都起好了,叫‘怡老园’。

    所以王阁老说想辞职回家养老,那绝对不是客套话……

    但王鏊本身绝对是清官,而且为官多年,也没有干过任何以权谋私的事情。可王家依然能靠着他做大做强,再创辉煌。

    可见这一套分工已何其成熟。

    “等朝廷回过神来的时候,人家已经是上上下下铁板一块了。工商税多收一分,他们的家底就薄一分。历代皇帝稍一生出提高工商税的心思,文官们必会搬出‘祖制不可违’的大帽子给皇上扣上,皇帝若是态度强硬,他们就联名死谏、以集体罢官相要挟,皇帝还没有看到好处,却惹了一身骚,也只能作罢。”

    听苏录说到这,朱寿感同身受地点头道:“他们这个套路我熟啊。”

    “更可恶的是,哪怕是三十税一,他们也不好好交啊!还变着法子偷税漏税!不然朝廷除了正儿八经的商税与盐课、还有门摊课、茶课、茶马税、矿课、酒醋课、官店租金、塌房税、番货抽分、竹木抽分……林林总总几十种税,怎么可能只收上来一百万两?!”便听苏录屈指数算道:

    “地方官收不上来,皇帝派去各地收税的太监,往往也会遭到集体抵制,朝堂上骂他们祸国殃民,地方上闹事抗税,所以这工商税可不是皇帝不想收,而是有人作梗收不上来啊!”又听苏录沉声道。

    “真是可恶啊!”朱寿气得想掀桌子,幸亏桌子已经换成了檀木的,掀不动。“那都是皇上的钱!皇上只有八百两,他们却能修园子!”

    好在他被先帝养得不错,性格底子十分稳定,不会彻底被怒火冲昏头脑,气愤之余还不忘问苏录:

    “等等,你刚才不还说工商税好收吗?这不就自相矛盾了吗?”

    “拜托,税收是让别人无偿交出自己的财富,除非你自己掌握分配环节,否则没有一文钱是容易收的。”苏录淡淡道:“当然比起收土地税来,还是容易太多了。”

    顿一下,他压低声音道:“尤其是现在。”

    “现在?”朱寿愣一下恍然道:“你是说现在文官们都被刘瑾摁住了?”

    “对喽,他们一哭二闹三上吊全都用过了,在刘公公这样大杀器面前,什么用也没有。”苏录点点头。低声道:“这样至少朝堂上就不会有任何阻力了,难度降了一半好吗?”

    “那为啥刘大伴派出去的太监,还是收不上来呢?”朱寿不解问道。

    “这就是我跟你反复说过的,他们破坏有余,但能力不足,让他们震慑文官足矣,但直接办差就十有八九要办砸了。”苏录便正色道:

    “工商税好收,是相对而言,准确说是会者不难,需要有一支专业的税官队伍来核查登记,监管征收。难度固然不小,但总比清丈天下田亩、编纂准确的黄册和鱼鳞图册,容易太多太多。”

    说着他朝着皇宫方向拱拱手,一脸恭敬道:“我在策论上劝谏皇上法祖乃‘法祖宗初心’,而非拘泥旧制。蒙皇上不以臣荒谬,擢为状元,显然陛下也认可为臣的说法——太祖爷定轻商税是为了与民休息,陛下加征工商税,同样是为了国家和天下百姓,这才是真正的法祖念祖。”

    “嗯。”朱寿缓缓点头。

    苏录又话锋一转,加重语气道:“只是,这条路,必定荆棘丛生、困难重重。陛下需有雷霆之势,拔干练之臣、立专司征税。也要借刘公公之淫威,震慑那些反对者——唯有这样,工商税才可成为国库之大宗,大明方能走出财政困局!”

    “嗯……”朱寿再度点头,缓缓起身走到窗边,望着街上的灯火,寻思良久方问道:

    “如果从现在开始改革税制,需要多少时间能见成效?”

    “短期能见效的法子,比方整顿盐引、钞关等,都已经被公公们用过了。”苏录便沉吟道:

    “剩下便非一朝一夕之功了。但只要皇上有决心、有耐心,方略对头、用人得力的话,从现在算起,三年小成,五年大成,十年八年就能定乾坤了。”

    “这么久?”朱寿的脸登时垮下来。

    “拜托,这就算不是变法也差不多了。皇上眼下术势皆无,我这已经是夸海口了。”苏录顿一下,强调道:

    “这么大的国家,十年办好一件事真不算长,而且还是件一通百通、再造社稷的大事,三年就能让你尝到甜头,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哦哦。”朱寿无法反驳,只好点点头,闷声道:“我知道你说得在理,可是皇上真的急需用钱——三年也太久了,到那时候江山说不定都要丢掉了。”

    说着他双手抓住苏录的胳膊,祈求道:“帮帮忙,有没有今年就能来钱的门路?”

    “……”苏录沉默片刻,终究敌不过朱寿可怜兮兮的小眼神,点头叹息道:

    “那就只有宰肥羊了……你把刘公公宰了,起码能吃一年。”

    “啊,大伴儿这么有钱?”朱寿吃惊道。

    “那当然,刘公公现在权倾天下,所有的官员都得给他送礼,少说千两银子起步,还有人送他上万两呢。”苏录语气平淡道。

    “啊?!”朱寿一听就破了大防。“皇上的国库八百两,他们一把就送他一千两?!”

    “正因这般,所以如此。”苏录悠悠说道:“不过抄刘公公的家恐怕得不偿失,那样谁替皇上震慑百官,破除阻碍呢?”

    “呃……”朱寿一阵憋闷道:“正话反话都让你一个人说了。”

    “我只是说了实话。”苏录却坦坦荡荡道:“一切都是为了大明和皇上。”(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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