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蛮荒的骨都侯,上个月刚在边境斩了咱们三名斥候。”他低声自语,指腹摩挲过信中“共商盟约”四个字。脑海里瞬间闪过骨都侯那张布满刀疤的脸,此人最恨中原人“耍心机”,若是知晓云逸想将蛮荒纳入商路版图,怕是会提着血刃直接闯进盟主书房,把这封信吞进肚子里,再嚼碎他的骨头。
还有绝帝——那位盘踞北境的枭雄,去年冬天为了争夺一座铁矿,不惜让三万铁骑踏平了整座雪林。慕容副盟主曾亲眼见过雪林里冻僵的孩童,小手还保持着抓雪的姿势。此刻想及,他喉结滚动,密信的边角被捏得发皱。
“大人?”贴身侍从轻叩门板,声音里带着怯意,“各国谋士已在偏厅等候,都问是不是有天大的好事——”
慕容副盟主深吸一口气,将密信折成极小的方块,塞进贴身的锦囊里。锦囊里还藏着半块风干的艾草,是去年云逸在瘴气林救他时塞给他的,说是能驱虫。此刻艾草的清香混着信纸的墨香钻进鼻腔,他忽然定了定神。
推开门,偏厅里早已坐满了人。东越的谋士虞先生正用象牙笔轻敲案几,笔尖沾着金粉,在纸上勾勒着商路图;西漠的将军拓拔野赤裸着右臂,古铜色的皮肤上刺着狼图腾,正用刀柄碾着一块羊皮;南楚的尚书令捧着茶盏,茶沫在水面凝成个“安”字,却迟迟不喝。
慕容副盟主在主位坐下,目光扫过众人,缓缓开口:“盟主有令,欲开辟‘九州商道’,北连蛮荒,西接绝帝境,南抵瘴江……”
话音未落,拓拔野“哐当”一声将刀柄砸在案上,震得茶杯跳起半寸:“绝帝那老狐狸?前年他还偷换咱们的战马,用劣马充数!这商道要是通了,他不把咱们的货全换成沙子才怪!”
虞先生放下笔,金粉在纸上晕开一小团:“拓拔将军稍安。”他指尖点向商路图上的“中转堡”,“盟主的意思,在边境设三座中转堡,由各国派人共同驻守,货物入堡需经三方验看。绝帝若想动手脚,就得同时过咱们东越的算盘、西漠的刀、南楚的药——他还没这么大本事。”
尚书令终于呷了口茶,茶沫散开,露出眼底的精光:“更妙的是,盟主让人在堡中埋下‘听风石’,任何私下交易,咱们都能知晓。”他放下茶盏,声音轻得像羽毛,“蛮荒的骨都侯嗜酒,我已让人备了三车‘醉流霞’,酒坛底都嵌了薄瓷,能记下他酒后说的话。”
慕容副盟主看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原本紧绷的肩背渐渐放松。拓拔野已重新拿起刀柄,却在商路图上划出一道弧线:“此处需加派弓弩手,去年我在此处遇过劫道的,手法像绝帝的暗卫。”虞先生立刻添上标注;尚书令则翻开账册,指尖点在“瘴江关税”一栏:“南楚愿承担三成堡防费用,但需蛮荒以皮毛抵偿五成入关税。”
议事声渐高,晨光透过窗格,在众人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慕容副盟主忽然想起云逸信末的话:“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却也需有人先递出橄榄枝。”此刻看着这些曾经剑拔弩张的人,正为同一张商路图争执、补充、完善,他忽然明白,那封密信并非什么烫手山芋,而是一粒埋在冻土下的种子——只要众人都愿意为它浇上一勺水,终会破土而出。
散会时,拓拔野拍着慕容副盟主的肩膀大笑:“告诉云逸,西漠的铁骑随时待命,谁敢拆台,我先劈了他!”虞先生将誊抄好的商路图递过来,金粉勾勒的路线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尚书令则留下一小包药粉:“这是‘醒神散’,骨都侯喝多了闹事,让侍从悄悄给他掺在茶里。”
慕容副盟主站在廊下,看着他们各自离去的背影,忽然掏出锦囊里的密信。阳光透过信纸,能看见云逸特意画的小标记——在蛮荒与中原交界的地方,画着两只交握的手。他将信重新折好,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半块艾草,心里那两条纠结的绳索,不知何时已悄悄松开,化作一股暖流,顺着血脉淌向四肢百骸。
远处的训练场上传来收队的号角声,浑厚绵长,像在为这场秘密的谋划,奏响第一声序曲。
南宫堂主捏着信纸的指尖微微发颤,宣纸上“玄宏”二字仿佛活了过来,在她眼前跳脱。她想起三年前在秋栾山遇见过的那个怪人——彼时他正蹲在溪边,用树枝逗弄石缝里的螃蟹,麻布衣衫上沾着草汁,笑得像个孩童,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俚曲。那时她只当是个避世的隐士,怎会想到,这看似散漫的皮囊下,竟藏着通神的阵法造诣?
窗棂外的紫藤花簌簌落下,沾在她素色的裙裾上。南宫堂主指尖拂过花瓣,忽然失笑——秋栾山脉多毒虫猛兽,更有几处连南宫世家的 tracker 都不敢涉足的险地,那人能在深处安然居住,单是这份能耐,便绝非寻常之辈。只是比起南宫世家传承百年的“天衍阵谱”,他的路数怕更偏野些,少了规矩束缚,反倒多了几分出其不意的灵动。
“来人。”她扬声唤道,侍女捧着铜盘应声而入,盘里放着枚鸽形玉佩,玉佩的眼睛是用红宝石镶嵌的,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取信鸽来,”南宫堂主取下头上的金簪,在信纸上迅速写下几行字,簪尖划过纸面的轻响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让三叔公亲自去一趟秋栾山。”
侍女刚退下,南宫堂主便走到书架前,抽出最底层的暗格。里面藏着本泛黄的手札,其中一页画着两个对饮的人影,左边那人长袍广袖,正是南宫世家的三叔公;右边那人穿着粗布短打,脚边还放着个装蟋蟀的陶罐——正是玄宏。手札旁注着行小字:“壬寅年秋,玄宏为仇家所迫,避于寒潭洞,三叔公以‘颠倒八门阵’退敌。”
她指尖抚过那行字,仿佛能听见当年寒潭洞外的厮杀声——三叔公布下的阵法,让追杀者在原地打转三日三夜,最后只能望着洞口的雾气骂骂咧咧地退去。而玄宏那时虽狼狈,却还不忘从怀里摸出个酒葫芦,非要与三叔公共饮,说这阵法“野得有趣”。
鸽哨声从庭院传来,南宫堂主将手札放回暗格,转身时,目光落在墙上的舆图上。图上用朱砂圈出的清月海阁,正被几处墨点包围——那是黑衣人活跃的区域。她指尖点向其中一处墨点,那里靠近海阁的粮仓,上个月刚有弟兄在附近发现了蚀骨散的痕迹。
“再有半月,盟主就要与司徒先生启程了。”她低声自语,指尖在舆图上划出一道弧线,“这些毒瘤,必须在那之前剜干净。”窗外的风忽然变急,吹得紫藤花纷纷扬扬落下,像一场细碎的雨。南宫堂主握紧了腰间的软剑,剑鞘上的宝石在阴影里闪着冷光——这柄剑,是三叔公送她的及笄礼,说“南宫家的女儿,既要懂簪花描眉,更要会挥剑护道”。
信鸽已振翅远去,翅膀带起的风拂动了案上的信纸。南宫堂主望着那道渐远的灰影,忽然想起玄宏当年说的话:“阵法说到底,不过是借天地之力护人罢了。”此刻想来,无论是三叔公的“颠倒八门阵”,还是她即将展开的清剿,又何尝不是在守护些什么?
夕阳的金辉透过窗棂,在舆图上投下长长的光斑。南宫堂主提笔,在清月海阁旁写下“戒备”二字,笔尖的墨汁饱满,落纸时晕开小小的墨花,像一颗蓄势待发的种子。(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