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像浸透了墨的棉絮,一点点压向茫深山脉的峰峦。南宫堂主立在瞭望塔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玉佩——那玉佩被体温焐得温热,上面雕刻的猎鹰正俯冲向下,利爪仿佛要撕裂眼前这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山风卷着松涛掠过耳畔,带来阵阵凉意。她目光扫过下方涌动的人影,那些穿着玄甲的弟子正分批次潜入山林,火把的光在密林中明明灭灭,像散落的星子。可这星子般的光,落入茫深山脉的褶皱里,竟显得如此微弱——方才收到消息,第三队在鹰嘴崖发现了黑衣人的篝火余烬,灰烬尚温,却连半片衣角都没留下,只在岩石上留下个用刀刻的歪扭骷髅头,像是在嘲弄。
“这些耗子。”南宫堂主低声骂了句,声音被风撕成碎片。她想起昨日从俘虏口中撬出的话,那些黑衣人提起“茫深山脉”时,眼神里既有恐惧,又藏着一丝诡异的笃定。苍古帝国的山脉多如牛毛,单是茫深山脉就有七十二条支脉,三百多处溶洞,别说藏些人,便是藏一支军队,也能让人寻得肝肠寸断。前几日西麓搜山,弟子们在瀑布后的水帘洞里找到半坛喝剩的劣酒,酒坛上还留着牙印,可等大队人马赶到时,洞里只剩岩壁上未干的水痕,仿佛那些黑衣人是被山雾吞了去。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副将递上的战报。“堂主,第七队在黑风口斩杀了三个黑衣人,搜出这东西。”副将手里捧着块染血的羊皮,上面画着几道潦草的线条,像某种暗号。南宫堂主展开羊皮,指尖按在其中一道折线处——那里正是今日重点搜查的狼啸谷。她忽然笑了,这笑里带着几分冷意:“他们倒是比狐狸还精,知道用这种方式误导我们。”
其实她心里清楚,这场搜寻本就带着几分“演戏”的意味。那些黑衣人就像挂在武林脖子上的警钟,时不时敲一下,才能让各方势力保持警醒。就像此刻,瞭望塔下的篝火旁,几个刚换岗的弟子正低声议论:“听说了吗?昨天三师兄他们在断魂崖跟黑衣人交手,砍翻了两个!”“那是自然,咱们南宫世家的‘锁心阵’可不是吃素的!”这种带着血性的议论,正是她想要的——武林需要这种“正在战斗”的热度。
只是,黑衣人高层未必真的蒙在鼓里。南宫堂主想起半月前截获的密信,字迹潦草,却透着股刻意为之的慌乱:“敌势甚猛,我等死守待援。”可最后那个墨团,浓得发黑,倒像是故意洇开的——仿佛在说“演得还行吧”。她甚至能想象出,某个黑袍人在写下这封信时,嘴角勾起的冷笑。
夜渐深,搜山的弟子们陆续传回消息。东麓的队伍在乱石堆里找到几件破损的黑衣,袖口绣着的蛇纹已被血污浸透;北坡的人则带回一只断箭,箭头淬着与往日不同的毒液。南宫堂主将这些“战利品”一一摆在案上,烛光在上面投下扭曲的影子,像极了双方心照不宣的鬼脸。
“加大狼啸谷的搜捕力度。”她对副将下令,声音平静无波,“让弟子们带足火油,见着可疑山洞就烧,动静越大越好。”
副将领命而去,脚步声消失在夜色里。南宫堂主望着窗外,茫深山脉的轮廓在月光下如同蛰伏的巨兽。她知道,这场无声的默契还会持续下去,直到某个真正的风暴来临前——而现在,她要做的,就是让这场“戏”演得足够逼真,逼真到连自己人都信了这股子拼杀的狠劲。
山风再次掠过塔顶,吹动她鬓边的碎发。案上那半坛劣酒还在,是昨日从水帘洞带回来的,她倒了一杯,酒液辛辣,入喉却带着丝回甘。就像这场与黑衣人的周旋,表面是刀光剑影,内里却藏着只有少数人能品出的复杂滋味。
晨雾还没散尽时,黑风口的厮杀声已刺破了黎明。
南宫堂主站在山岗上,指尖捏着块染血的布巾——那是刚从黑衣人的尸体上扯下来的,布料粗糙,边缘还沾着草屑。风里裹着铁锈味和汗水的咸涩,她能清晰听见下方兵刃相撞的脆响,像无数把小锤在敲打着心尖。
“左翼退三步,把他们引到乱石堆!”她扬声喊道,声音里带着气劲,穿透了兵刃交击的嘈杂。坡下立刻传来副将的回应,紧接着便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夹杂着黑衣人的怒骂——他们果然追了过去,却不知乱石堆里早埋了绊马索,只听一阵闷响,随后是此起彼伏的痛呼,显然有人摔进了预先挖好的陷坑。
南宫堂主嘴角勾了勾,眼底却没什么笑意。她太清楚这些黑衣人的难缠——就像一群藏在暗处的毒蛇,你以为把他们逼到了绝路,转身却发现靴底不知何时缠上了他们的毒刺。前几日在雾影谷,明明已经布好了天罗地网,他们却能借着浓雾从峭壁上的藤蔓溜之大吉,只留下几具替身的稻草人,衣服里塞着干草,胸口插着明晃晃的刀,唬得不少新兵心跳漏了半拍。
“堂主,秋双国来的周先生求见。”身后传来亲卫的声音。
南宫堂主回头,就见个穿青布长衫的中年人站在雾里,手里拄着根竹杖,杖头雕着只展翅的雀鸟。这人据说在秋双国以“拆局”闻名,再复杂的迷阵,他只要绕着走三圈,总能找到最薄弱的环节。
“周先生来得正好。”南宫堂主迎上去,指着面前的沙盘,“你看这黑风口的地势,他们每次撤退都往东南方向,可那边是断崖,按理说绝无可能——”
话没说完,周先生已蹲下身,竹杖在沙盘上轻轻一点:“此处的溪流是活水,断崖下必有暗河。他们定是借着水势藏在暗流里,憋气顺流而下,出了谷口再换上游的接应船只。”他指尖顺着沙盘上的水流纹路滑过,“您看这水痕,边缘带着细沙,是被人反复踩过的痕迹,寻常野兽踩不出这样的规整印子。”
南宫堂主盯着沙盘上的水痕,忽然拍了下大腿:“难怪!前几次搜断崖都空着手,原来他们藏在水里!”
这时,坡下的厮杀声又起,比刚才更烈。亲卫来报,说黑衣人像是疯了似的反扑,招式都带着同归于尽的狠劲。
“急了。”周先生慢悠悠道,“他们察觉到咱们在堵他们的退路,这是想临死前咬下块肉来。”他竹杖一挑,指向沙盘另一侧,“往西北方向派支小队,沿着山脊绕过去,在暗河出口的芦苇荡里设伏。他们从水里出来时浑身湿透,力气至少卸了三成,正好一网打尽。”
南宫堂主立刻下令,亲卫领命时,周先生又补了句:“让弟兄们带些石灰粉,遇水撒过去,呛得他们睁不开眼,省些力气。”
山岗上的风渐渐暖了,晨雾被太阳撕出一道道裂口。南宫堂主望着周先生拄杖远去的背影,忽然想起风之国来的那位李谋士——上次在枯木岭,就是他算出黑衣人会借着火光的影子设下反埋伏,让他们提前换了银色甲胄,在月光下反射出冷光,反倒把黑衣人的箭矢引向了自己的影子。
这些谋士,确实没有一身硬功夫,可他们的眼睛像带着钩子,总能从不起眼的沙粒里看出风暴的影子。
坡下忽然传来一阵欢呼,亲卫飞奔上来报喜:“堂主!芦苇荡那边得手了!黑衣人刚从水里钻出来,就被石灰粉呛得直咳嗽,弟兄们没费多少劲就拿下了!”
南宫堂主笑着点头,目光却落在黑风口的方向。那里的厮杀声渐渐稀了,只剩下胜利者的呐喊。她知道,黑衣人肯定还在暗处盯着,就像狼盯着羊群,不会轻易罢休。但此刻,风里的铁锈味似乎淡了些,混进了些谋士们身上带的墨香——那是种沉静的味道,比兵刃的寒光更让人安心。
远处的芦苇荡里,几只水鸟被惊得飞起,掠过晨光里的云层。南宫堂主深吸一口气,指尖拂过沙盘上的河道,忽然觉得,这场仗,或许不用只靠刀光剑影来分胜负。
暮色像浸透了墨的棉絮,一点点压低黑风口的山脊。黑衣人的营地扎在断崖下的背风处,篝火舔着架上的野兔,油脂滴落在火里,爆出噼啪的响。(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