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光海回到海防已经过了中午,皮卡停在女友楼下,他没急着上楼,坐在后座先给阿志打了电话,说人回来了。
刘志学在那头问了两句路上的事,让他先回女友那里待着,哪儿都别去,明天早上到小楼再说。
刘志学这时候手上压着两头,郑泽在厂里守着仓库和收料单,贺枫在河内,他等的是这两边的消息,至于老杜,一个电话里声音都在抖的人,回了海防有个地方待着就行,他没派人去看。
杜光海上了楼,鞋还没换下来,手机又响了,是河内公司管事的打来的,嗓子压得很低,说中午来了两个当兵的,拖了等候区的椅子坐在公司门口,枪横在腿上,问杜总在哪,问完了就不走,前台的小姑娘吓得一下午跑了两趟厕所。
“他们讲是哪边的人没有?”
“没讲,就问你在哪。”
杜光海让他别多嘴,前台怎么说他就怎么说,挂了电话,在沙发上一坐就是一下午。
路他一条一条想过去,没有一条是通的。
坐飞机走,内排机场要过边检,当兵的要拦一个人,一个电话的事,往老挝、往柬埔寨走陆路,口岸上站的也是穿军装的,他在河内做了这么多年生意,见过别人从口岸上被拎回来,回来以后去了哪,没人敢打听。
躲在海防也躲不了几天,那两个当兵的在他那层楼里坐上两天,账就要翻起来了。
他公司的账上有一笔四百五十万,从老板的公司进来,记的是厂里本地经营的预付款,转手又打去了海晟,老板把那张纸交给他的时候亲口说过,外国人在盯他的账,现在老板死了,外国人上门找老板的钱,那笔钱一翻出来,就是他杜光海经的手,从他的公司走掉的。
他拿起手机好几回,号码翻到阿志那一页,又按灭了。
那笔钱是老板的,是他用自己的名字托阿志洗出去的,当着阿志的面,他说那是自己攒了给吉隆坡老婆孩子的。
现在去找阿志,开口先得认一件事,他撒了谎,再认第二件,那是外国人在找的钱,阿志手里压着这笔钱,厂里的人和账也都在阿志手上,一边是外国人和当兵的,一边是一个骗过自己的老杜,换了谁坐在那栋小楼里,头一个念头都是把人交出去,把自己摘干净。
天黑下来,女友去开灯,他让她关上。
……
七点多,一个没见过的号码打进来。
杜光海盯着屏幕看了好几秒才接,那头是阿权的新号码。
阿权没问他在哪,开口第一句就是:“别墅那边也来了当兵的,在找我。”
杜光海刚要讲河内那边的事,阿权已经接着往下说:“老板没了,外国人的钱总要有人顶。字是你签的,跟老板最近的是我,我们两个谁都跑不掉!”
“那……那现在怎么办?”
“外国人要是问你,老板最后这几天你见过他几回,你怎么说?”
杜光海想了一下,一时间不知道怎么答。
“钱的事呢?”阿权又问。
杜光海喉咙紧了一下:“我就说老板的钱,我一分都没碰过。”
“就这么说,我那边也这么说,谁也不多讲一句。”
对完了这些,阿权像是顺嘴提了一句:“我今晚就走。”
“走?去哪?”
“往南。老板当年在南边有条老路,过了边境那边有老关系,他在那头还压着些东西。”
杜光海从沙发上站了起来:“你带上我!”
“你有公司,有老婆孩子,跟我跑什么?”
“当兵的都坐到我公司里去了!”杜光海的声音压不住,女友从厨房探出头来,他摆手让她进去,“你带上我,怎么都好说。”
那头没出声,杜光海听见打火机响了一下。
“带一个人过境,路上要打点。三万美金,现金。”
“有,有!”
“你一个人来。海防那个韩国人,你一个字都不许跟他讲,厂里的人和账都在他手上,他跟外国人做生意,你跟他讲,就是跟外国人讲。”
“我不讲。”
“往南的国道,过了大桥第二个加油站,十一点。你司机送你到那里就让他回去,过了时间我不等。”
电话挂了。
杜光海捏着手机在客厅里站了一会儿。
阿权从头到尾没说老板交代过什么,也没说是谁让他来带人,他只是在做一笔买卖,带一个人,收一份钱。
借兵那回杜光海就看清楚了,这个人在老板跟前站得笔直,背地里也要从矿上分一份,老板在那头压着东西,这话他一听就懂,是阿权要赶在别人前头去收老板的家底,顺手带个人挣三万美金。
阿权要钱,要他闭嘴,他反倒踏实了,白给的人情他不敢接,明码标价的事他做了一辈子。
……
他把压在女友衣柜底下的美金全翻了出来,阿志给的那一万辛苦费还没动,加上平时零零碎碎留在这边的,数了两遍,还差六千多。
女友有两根金条和一对镯子,他拿去巷口那家熟识的金铺,按牌价折了美金,又比白天压了一点,他没讲价。
钱装进一个牛皮纸信封,封口折了两道,塞进包里。
他跟女友说要出去躲一阵,谁来问,就说不知道。
女友问躲多久、去哪,他说你别问,答不上来对你好。
九点多,司机开着皮卡出了海防往南,杜光海只说去国道上一个加油站,没说去干什么,司机也没问。
到那里差一刻十一点,加油站只剩一盏灯亮着,收钱的小窗口里有人趴在桌上睡觉,加油机后面停着一辆越野车,没开灯,车身溅满了红泥。
杜光海拎着包下车,弯腰跟司机说回海防去,这几天不用来接他。
越野车的后门从里面推开,顶灯亮了一下又灭了,车里不止一个人。
司机应了一声,倒车的时候车灯扫过越野车的屁股,后面的车牌糊着半截红泥,露出来的那半截,正是他前些天在别墅铁门外头心里念过几遍的那几个字。
他把皮卡开上国道往回走,拐过第一个弯,靠边停下,没熄火,拨给贺枫。
照约好的规矩,他只报亲眼看见的:哪个加油站,几点几分,杜总拎着包自己上了那辆越野车,半截车牌对得上,里面不止一个人,车往哪边开他没看见,他先走的。
贺枫只说了一句知道了,电话就断了。
……
越野车里,开车的是个年轻人,阿权坐在副驾,后座靠窗坐着一个人,见杜光海上来,往里挪了挪,屁股底下的座椅响了一声。
杜光海把信封从包里掏出来,隔着座椅往前递。
阿权接过去,没拆,也没捏厚薄,拉开手套箱扔了进去,啪的一声合上。
后排座椅背后堆着几块卷起来的帆布,帆布底下压着一把铁锹,锹头上的泥还没干透,杜光海上车的时候没往后看。
阿权要的从来不是这三万美金。
杜光海要是死在海防女人家里,或者死在河内自己公司楼上,谁看了都要问一句是谁灭的口,外国人不傻,一个签了字的人刚被找上门就死了,等于告诉他们老板背后还有人在动。
现在不一样,杜光海揣着现金,跟女人留了话,自己拎着包上了一辆不挂公司标的车,往后人就没了,外国人顺着找过来,只会认定他是拿了钱跟着老板跑的,往下能追的只剩他公司账上那一笔,从他的公司到海晟,再到境外,一路追到那个韩国人头上。
海防是那个韩国人和阮德明的地方,阿权的人和车都在河内,在那边动手,每一步都踩在别人的地盘上。
南边这条路他本来就要走,多带一个人,半路找一片林子,一趟就办完了。
越野车从加油机后面倒出来,拐上往南的国道,车灯这才打开。
杜光海靠在座椅上闭了闭眼,压了一下午的那口气慢慢吐出来,他以为自己总算出来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