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防城里这间民房在一条窄巷的尽头,楼下是家修摩托的铺子,贺枫租的是二楼,一张床,一张桌,桌上摊着一张越南北部的公路图,边角拿烟灰缸压着。
司机的电话挂掉,刚过十一点几分。
贺枫没把手机放下,往上翻,河内那边晚上报来的两条还在。
头一条七点多:阿权天黑以后没开公司那辆丰田,换了那辆溅满红泥的越野车,车上另外有两个人,出城了。
第二条九点出头:车没往别墅回,上了往海防的路,他们一辆车远远吊着。
两头一对,用不着再猜。
阿权这七天往南边跑了好几趟,车一趟比一趟脏,老板一死,今晚就该走了。
要跑路的人,从河内往南是一条直路,偏偏先绕一百多公里到海防,在国道边上接一个手里没人没钱、替黎德诚在外头签字跑腿的老杜,车上还早早坐着两个帮手。
带一个人过境,用不着三个人来接。
阿权不是来带人的,是来收人的。
贺枫拨回河内那辆车,让他们再拉开距离,每过一个路口报一次。
接着打给范国安。
范国安手下这几天轮班在河内城外那间老库房里蹲着,电话一响就接了,贺枫只说了车牌、车往南走、车上四个人,阿权手底下的人都带枪。
范国安在那头说:“我带四个人,现在就走,顺国道往南插,你报位置给我。”
贺枫敲开隔壁的门,手下听他说了两句,回屋换了鞋,下楼把车发动了。
他没给刘志学打电话。
这是贺枫的老习惯,事情办完了再说。
今晚这条路上,刘志学坐在城西庄园里什么也帮不上,知道了只会一遍一遍打电话来问到哪了。
车出了海防,往南开。
……
越野车开了两三个钟头,杜光海迷迷糊糊睡过去两回,每回车一颠又醒过来。
阿权一路没说话,也没回头,那个牛皮纸信封扔进手套箱以后,再没拿出来过。
杜光海起先当他是在外人面前装样子,后来又想,过了境的人,三万美金大概也看不上眼了。
天边透出一点灰的时候,车下了国道,拐上一条土路,两边是一座连一座的石灰岩山,山脚底下黑黢黢的全是树。
车往林子里又钻了一截,土路越来越窄,树枝刮着车门响,最后在一片空地边上停住了。
阿权推开车门:“接头的人还没到,都下车等。”
杜光海拎着包下了车。
开车的年轻人绕到车后,掀开后门,把那几块卷着的帆布扯到一边,从底下拎出一把铁锹,往路边的坡下走,后座那个人也跟着下去了。
铁锹从杜光海眼前过去,锹头上糊着一层泥,红的,还没干透。
他顺着那两个人往坡下看。
坡底下有一个坑,已经挖出了半截,土堆在一边,坑是长条的,比一个人躺下去稍微长一点。
年轻人跳下去,把锹插进土里,接着往下挖,后座那人蹲在坑沿上抽烟。
杜光海回过头。
阿权站在车门边上看着他,两只手垂着,腰上的枪还别在那里,没拔出来。
杜光海在河内跟了黎德诚十来年,坑是给谁挖的,用不着谁跟他讲。
他想起来了,电话里阿权说的每一句都是在给他指路……
三万美金不是带他过境的钱,是让他自己拎着包,走到这个坑边上的钱。
他在女人那里留了话,女人的两根金条也折成了美金,现在躺在阿权的手套箱里。
下午在沙发上,他把阿志的号码翻出来好几回,又一回一回按灭,那时候他怕的是阿志把他交给外国人,现在想起来,阿志那栋小楼再怎么样,也没有人在楼底下给他挖坑。
杜光海腿一软,膝盖磕在地上:“阿权,阿权你听我讲……”
……
吊着的那辆车在土路口停下了,一条土路,再跟进去,前面的人回头就能看见。
车上的人把位置报给贺枫,又报给范国安。
范国安离得近,先到。
他们把车停在国道边上,熄了火,五个人顺着土路往里摸,摸到能看见那辆越野车的地方,散开蹲进树后面。
范国安给贺枫打了个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人还活着,在车边上。坡下有坑,在挖,挖完了就要动手。”
贺枫晚了十来分钟,也是熄火下车,走着进去的。
林子里静,杜光海的声音隔着几十米都听得清清楚楚。
“海防我女人那里还有钱,我让她拿出来,全给你!”
“吉隆坡还有,我老婆那边还有,你要多少?你说个数!”
阿权一句都没接,坡下挖土的声音停了,那个年轻人把锹扔上坑沿,自己撑着爬了上来。
阿权把枪从腰上抽了出来。
贺枫这时候在二三十米外的一棵树后面,枪早就端在手里。
阿权的枪口已经低下去了,对着地上那个跪着的人,他没有工夫喊话,也没有工夫去打手打腿留个活口。
他先开了枪。
砰!
阿权往旁边一歪,倒在车门边上,枪掉在脚跟前,人再没动过。
坡下那两个人一下子趴低,拔枪往林子这边乱打,子弹打在树干上,碎树皮往下掉。
范国安那几个人从三个方向一起还手,枪响了一阵就停了,两个人一个栽进坑里,一个趴在坑沿上,半个身子挂在土堆上。
杜光海整个人趴在地上,两手抱着脑袋,大腿外侧挨了一颗不知道从哪边飞过来的流弹,裤子上的血洇开一大片,他到这时候才觉出疼来,喉咙里哼出声。
有人过去,先踢开阿权脚边那把枪,又下坡看了那两个,冲上面摇了摇头。
三个人埋进了他们自己挖的那个坑里。
坑只挖了一半,几个押货的轮流用那把铁锹又往下挖了一截,先把坑沿上那个推下去,再把阿权拖过去,土填平踩实,撒了一层落叶。
铁锹最后也扔进了越野车里。
三个人身上的手机、枪、钱包,谁也没翻,拢在一块塞进车后座,范国安留两个人把越野车开走。
这种来路不明的车在北边山里,拆开来,零件分几家卖掉,车架子压扁了当废铁,几天以后,谁也说不出它曾经停在哪个加油站后面。
开车走之前,贺枫拉开手套箱,把那个牛皮纸信封拿出来,扔回杜光海怀里。
杜光海坐在地上,一个押货的蹲在他跟前,抽出自己的皮带,在他大腿上面勒了两道,使劲一拉,杜光海疼得浑身发抖,一只手攥着信封,另一只手抓着地上的土。
他抬头看贺枫,看了好一会儿,嘴唇发白:“你……你是什么人?”
贺枫没答,冲手下抬了抬下巴。
两个人一边一个,把杜光海架起来,半拖半抬弄出林子,塞进贺枫那辆车的后座,杜光海的那只包也一起扔了进去。
车上了国道,往北开,天已经亮透了,路边的早点摊开始冒烟。
后座上,杜光海抱着那条腿蜷着,一直没再出声。
贺枫拿出手机,拨给刘志学。
“人带回来了,黎德诚那边的人死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