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第42章十年,衣锦夜行

    长安城的暮春,柳絮纷飞如雪。

    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缓缓驶过朱雀大街,停在了一处早已废弃的府邸前。车帘掀开,一个身着素色襦裙、头戴帷帽的女子缓步下车,帷帽上的轻纱遮住了她的面容,只露出一截白皙的下巴。

    “夫人,就是这里了。”驾车的老仆低声说。

    毛草灵(如今该称她为乞儿国的凤主)抬起头,望着眼前这处荒草丛生的宅院。朱漆大门上的铜环已经锈迹斑斑,门楣上的匾额歪斜着,勉强能辨认出“毛府”二字。

    十年了。

    距离她离开长安,已经整整十年。

    这次随唐朝使团回国,名义上是商讨两国贸易协定,实际上,她还有一件私事要办——回到这个她在这个世界最初的家,看看。

    “你们在此等候。”她对随从吩咐道,独自一人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大门。

    院内荒草齐腰,断壁残垣间依稀可见往日的繁华。她凭着记忆穿过前院,来到曾经的正厅。厅堂的屋顶已经塌了一半,阳光透过漏洞洒在长满青苔的地砖上,几只野猫被惊动,从角落里窜出,警惕地看着这位不速之客。

    毛草灵走到厅堂中央,那里曾摆放着她“父亲”——那位被冤枉的罪臣——的书案。她还记得穿越初醒时,就是在这里,一群凶神恶煞的官差冲进来,宣布抄家,然后她就被当作货物一样拖走,最后卖进了青楼。

    那时她惊恐、无助、茫然,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而现在...

    她轻轻摘掉帷帽,露出一张经过岁月沉淀愈发精致的面容。眼角已经有了细纹,但那双眼睛却比十年前更加明亮深邃,那是经历风雨、手握权柄后才有的从容与智慧。

    “父亲,母亲。”她对着空荡荡的厅堂轻声说,“我回来了。”

    没有回应,只有风吹过荒草的沙沙声。

    她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香炉和三支香,点燃后恭敬地拜了三拜。青烟袅袅升起,在这破败的庭院里显得格外孤寂。

    “虽然我不知道你们是谁,也不知道你们是否真的存在过。”她继续说,“但既然命运让我以你们女儿的身份活下来,那我便会替她,也替你们,好好地活下去。”

    这是她第一次直面这个身体的过去。在乞儿国的十年,她刻意不去想这些,把所有精力都投入到治理国家、巩固权力上。因为她知道,软弱和回忆对她这样的身份来说,是奢侈品。

    但现在,站在这个一切开始的地方,那些被压抑的情绪终于找到了出口。

    “我做得还不错。”她像是在对父母汇报,又像是在自言自语,“乞儿国现在国泰民安,百姓丰衣足食。我和皇上...我们的感情很好,他尊重我,信任我,虽然偶尔也会吵架,但每次和好之后,感情反而更深。”

    说到这里,她忍不住笑了。想起那个在朝堂上威严霸气、在她面前却时常孩子气的男人,心里涌起一阵暖意。

    “就是有时候太忙了,连一起用膳的时间都没有。前几日我还在抱怨,他就直接把奏折搬到了我宫里,说要‘边吃边批’。”她摇摇头,“您说这人是不是...”

    话未说完,院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毛草灵迅速戴回帷帽,转身看向门口。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儒衫、约莫四十多岁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手里提着一篮纸钱。看到院中有人,他明显一愣,随即警惕地问:“你是何人?为何在此?”

    毛草灵没有回答,反而问:“阁下又是何人?来此作甚?”

    男子看了看手中的纸钱,叹息道:“今日是毛公夫妇的忌日。我...我是他们旧日的门生,姓陈,名文远。当年毛氏出事时我恰好在江南游学,回来时已是人去楼空...这些年,每年今日,我都会来此祭拜。”

    毛草灵心中一动。

    她对这个名字有印象。在乞儿国的情报网搜集到的关于毛氏旧案的信息中,就提到过一个叫陈文远的人,是毛父最得意的门生之一,案发后曾多次上书为毛氏鸣冤,因此遭到排挤,至今仍是个小小的七品编修。

    “陈大人有心了。”她微微颔首。

    陈文远听她称呼自己“大人”,更加疑惑:“夫人认识我?”

    “略有耳闻。”毛草灵顿了顿,“陈大人可知,毛氏当年究竟所犯何事?”

    这个问题让陈文远脸色一变,他四下看了看,压低声音:“夫人问这个做什么?此事...此事早已是禁忌。”

    “我只是好奇。”毛草灵平静地说,“听闻毛公为人正直,为官清廉,怎会落得如此下场?”

    陈文远沉默良久,最终长叹一声:“罢了,此事憋在我心里十年,今日既有人问起,说说也无妨——只是夫人听了,还请莫要外传。”

    他走到院中的石凳前,用袖子擦了擦上面的灰尘,示意毛草灵坐下,自己则站在一旁,缓缓道来:

    “毛公时任户部侍郎,主管漕运。十年前,黄河决堤,沿岸数州受灾,朝廷拨付三百万两白银赈灾。然而银子发下去,灾情却未见缓解,反而愈演愈烈。圣上震怒,下令彻查。”

    “结果查出来,有三成赈银不翼而飞。而所有证据,都指向毛公。”陈文远的声音里充满痛心,“账本上有他的签押,库房记录有他的印章,甚至还有几个粮商作证,说毛公收受他们的贿赂,用陈米替换新米,以次充好。”

    “但这不可能!”他激动起来,“我了解老师,他绝不会做这种事!那些所谓的证据,必定是伪造的!”

    毛草灵静静地听着,帷帽下的表情看不真切:“那陈大人可曾查出什么?”

    陈文远苦笑:“我人微言轻,能查出什么?只隐约听说,此事与当时的宰相李林甫有关。李相与老师政见不合已久,而负责调查此案的刑部尚书,正是李相的门生。”

    “所以这是一场政治陷害?”

    “我不敢妄言。”陈文远谨慎地说,“但老师下狱后不到三日,就在狱中‘畏罪自尽’。师母得知消息,当夜也投缳追随而去。他们的独女,当时年仅十五岁的毛小姐,被充入官妓,后来...后来听说被卖去了青楼,不知所踪。”

    他说到这里,眼中泛起泪光:“可怜老师一生清正,最后却落得家破人亡的下场。更可恨的是,此案之后,李相一派彻底掌控户部,黄河赈灾之事不了了之,那三百万两银子,至今不知去向。”

    毛草灵沉默了。

    这些信息,与她在乞儿国查到的零碎情报基本吻合。只是从陈文远口中亲耳听到,感受更加真切。

    那个她从未谋面的“父亲”,原来是这样一个人。

    “陈大人这些年,过得可好?”她换了个话题。

    陈文远自嘲地笑了笑:“能活着就不错了。当年我为老师鸣冤,被贬到偏远小县做了十年县令,去年才调回京城,当了个清水衙门的编修。家中清贫,妻子早逝,如今孤身一人,倒也自在。”

    他看了看毛草灵:“夫人似乎对毛氏之事很关心?莫非...”

    “只是路过此地,见有人祭拜,心生好奇罢了。”毛草灵起身,“天色不早,我该走了。”

    “夫人且慢。”陈文远叫住她,从怀中掏出一本泛黄的册子,“这是老师生前的手稿,记录了他对漕运改革的一些想法。当年抄家时,我偷偷藏了起来。这些年我一直想为老师平反,却苦于没有门路...夫人气度不凡,想必不是寻常人家。若是...若是有机会,可否代为呈递,让世人知道,毛文渊并非贪官污吏,而是一心为民的好官?”

    毛草灵接过册子,翻开第一页,上面是清秀挺拔的字迹:“漕运之弊,在于层层盘剥。每过一关,则扣一成,至京师时,十不存五。若改分段为直运,设专门漕军...”

    她合上册子,郑重地说:“我会的。”

    陈文远深深一揖:“多谢夫人。”

    离开毛府时,夕阳已经西斜。毛草灵坐在马车里,手中紧紧握着那本手稿。

    “夫人,接下来去哪里?”老仆问。

    “去相府。”毛草灵淡淡地说,“拜访李林甫李相爷。”

    老仆一惊:“夫人,这...恐怕不妥。您此次是秘密回国,若是暴露身份...”

    “无妨。”毛草灵戴上帷帽,“就以...故人之女的名义吧。”

    ---

    宰相府的气派与毛府的破败形成鲜明对比。朱门高墙,石狮威严,门房见来者乘坐普通马车,本欲驱赶,但看到毛草灵递上的名帖后,脸色骤变,慌忙进去通报。

    不多时,一个管家模样的人匆匆出来,恭敬地将毛草灵请了进去。

    会客厅里,已经年过六旬的李林甫端坐主位。他须发皆白,但眼神依旧锐利,打量着一身素衣、帷帽遮面的来客。

    “听说故人之女来访,不知是哪位故人?”他的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

    毛草灵缓缓摘掉帷帽。

    李林甫的瞳孔微微一缩。他虽然没见过毛草灵本人,但作为宰相,自然知道乞儿国凤主随使团回国的消息,也见过她的画像。

    “原来是凤主驾到,老臣有失远迎。”他起身行礼,姿态恭谨,但语气中并无多少敬畏。

    “李相不必多礼。”毛草灵在客位坐下,“我此次是私人拜访,不必拘礼。”

    “不知凤主亲临寒舍,所为何事?”李林甫重新坐下,端起茶杯,用杯盖轻轻拨弄着浮叶。

    毛草灵没有绕弯子:“为了毛文渊的案子。”

    李林甫的手顿了顿,随即恢复自然:“毛文渊?那个十年前因贪污赈银被赐死的罪臣?凤主为何关心此事?”

    “因为我是他的女儿。”毛草灵平静地说。

    “啪”的一声,李林甫手中的杯盖掉在桌上。他猛地抬头,死死盯着毛草灵:“你说什么?”

    “我说,我就是当年那个被充入官妓、卖入青楼,最后被送去乞儿国和亲的毛氏女儿。”毛草灵一字一句地说,“李相爷,没想到吧?”

    客厅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良久,李林甫忽然笑了:“凤主说笑了。毛氏的女儿早已不知所踪,况且您贵为乞儿国凤主,怎会是罪臣之女?这种玩笑,可开不得。”

    “是不是玩笑,李相心里清楚。”毛草灵从袖中取出那本手稿,放在桌上,“这是我父亲生前关于漕运改革的手稿。里面详细记录了如何杜绝贪污、提高效率的方法。李相觉得,一个能写出这样东西的人,会贪污赈灾银两吗?”

    李林甫瞥了手稿一眼,面无表情:“知人知面不知心。有些人表面清廉,背地里却...”

    “却像李相一样,真的贪污了三百万两白银?”毛草灵打断他。

    李林甫的脸色终于变了:“凤主慎言!这种无凭无据的指控...”

    “无凭无据?”毛草灵冷笑,“李相可知,这十年我在乞儿国都做了什么?我建立了完整的情报网络,不仅覆盖乞儿国,还延伸到了周边各国——包括大唐。”

    她从袖中又取出一叠纸张,放在手稿旁边:“这是十年来,李相门下十八位官员在各地贪腐的证据。从江南盐税到边关军饷,累计金额...大概有五百万两?哦对了,还有三年前,李相在洛阳城外购置的那处庄园,价值八十万两,登记在一个远房侄子的名下。”

    李林甫的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他死死盯着那叠纸,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你...你想怎样?” ^

    “我不想怎样。”毛草灵重新戴回帷帽,“毛氏的案子已经过去十年,我父亲母亲也已不在人世。平反与否,对他们来说已经没有意义。”

    她站起身:“但我希望李相明白两件事。第一,我还活着,而且活得很好。第二,从今往后,我希望毛氏的事,永远成为过去。不要再去打扰陈文远,不要再去追查任何与毛氏有关的人。否则...”

    她顿了顿,声音冰冷:“否则,这些证据就会出现在该出现的地方。李相为官多年,应该知道,贪污五百万两,是什么罪名。”

    说完,她转身离去,留下李林甫一个人坐在客厅里,面如死灰。

    走出相府时,天已经完全黑了。长安城华灯初上,夜市刚刚开始热闹。

    毛草灵没有上马车,而是让老仆慢慢跟着,自己步行在人群中。

    十年的恩怨,在这一天画上了**。

    她没有选择为毛氏平反——因为那会牵扯太多,动摇朝局,对两国关系也没有好处。她也没有选择报复——因为李林甫已经老了,权势也在日渐衰落,不需要她动手,自然会有政敌收拾他。

    她要的,只是一个了结。

    从此以后,毛草灵就只是乞儿国的凤主,不再是谁的女儿,不再背负过去的枷锁。

    “夫人,回驿馆吗?”老仆轻声问。

    毛草灵摇摇头:“再走走。”

    她走过卖胡饼的小摊,走过吆喝声不断的酒肆,走过灯火通明的绸缎庄。这座长安城,她只生活了短短数月,却改变了她的一生。

    如果没有那场变故,她可能真的会以毛氏千金的身份,嫁入某个官宦之家,相夫教子,平淡地过完一生。

    但现在,她是凤主,是一个国家的实际治理者,是千万百姓倚仗的君主。

    命运有时候就是这样奇妙。

    “草灵?”

    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毛草灵浑身一震,缓缓转过身。

    街角的灯笼下,站着一个锦衣公子,约莫三十岁年纪,面容俊朗,眉宇间带着惊喜和不确定。

    “真的是你?”他快步走来,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停住,仔细打量着她的脸,“我听说乞儿国凤主随使团回国,画像上的眉眼与你十分相似,我还以为是巧合...没想到...”

    毛草灵认出了他。

    萧景琰。她穿越之初,在长安唯一的朋友。那时的她还是毛氏地千金,他是国公府世子,两人在一次诗会上相识,彼此欣赏,曾有过朦胧的情愫。

    但那都是十年前的事了。

    “萧公子,好久不见。”她微微颔首,语气客气而疏离。

    萧景琰眼中的光芒黯淡了几分:“你...你果然变了。现在的你,和十年前那个在诗会上与我争辩诗词的小姑娘,完全不一样了。”

    “人总是会变的。”毛草灵平静地说,“十年时间,足够改变很多事情。”

    “我听说你在乞儿国过得很好。”萧景琰看着她,“凤主...这个称号很适合你。你从小就有主见,有魄力,我知道你不是池中之物。”

    “多谢夸奖。”

    两人之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夜市喧嚣,人潮涌动,他们站在这里,却仿佛隔着一道无形的墙。

    “我成亲了。”萧景琰忽然说,“八年前。妻子是礼部尚书之女,我们有两个孩子,一儿一女。”

    “恭喜。”毛草灵真诚地说。

    “你呢?在乞儿国...过得好吗?”

    “很好。”毛草灵笑了,这次是真心的笑容,“皇上待我很好,我们共同治理国家,看着它一天天繁荣起来。那里的百姓很淳朴,草原很辽阔,夜晚的星空比长安的明亮得多。”

    萧景琰看着她眼中的光彩,终于释然地笑了:“那就好。看到你过得幸福,我就放心了。”

    他后退一步,郑重地行了一礼:“草灵...不,凤主。愿你余生顺遂,永远如今日般耀眼。”

    毛草灵回了一礼:“也愿萧公子家庭美满,前程似锦。”

    两人就此别过,汇入熙攘的人群,走向不同的方向。

    毛草灵没有再回头。

    有些人,有些事,注定只能留在记忆里。就像这座长安城,就像那段青楼岁月,就像那个曾经天真单纯的毛氏地千金。

    她现在是凤主,是乞儿国的君主,是那个在草原上立下誓言要守护一方百姓的女人。

    这就够了。

    马车缓缓驶向驿馆,毛草灵靠在车厢里,闭目养神。

    忽然,她想起乞儿国的那个男人。此刻的他,应该还在批阅奏折吧?或者又在为她不按时用膳而生气?

    她忍不住笑了。

    “快点回去。”她吩咐车夫,“我想家了。”

    长安虽好,终究不是她的归宿。

    她的家在乞儿国,在那片辽阔的草原上,在那个会因为她晚归而皱眉的男人身边。

    那里,才是她真正的归处。

    夜色渐深,马车驶出长安城。毛草灵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这座灯火辉煌的都城,然后决然转身,面向前方。

    前路漫漫,但她不再孤单。

    因为她知道,无论走多远,总有一个地方,有一个人,在等她回家。

    这就够了。

    真的够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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