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期《现代生活》封底还有一段简短的宣传语:
【一段注定悲剧的跨洋之旅,一场跨越阶级的禁忌之恋,一次对技术傲慢的深刻反思
——来自那个从伦敦归来的男人。】
第一批拿到杂志的读者多是《现代生活》的老订户。他们付了钱,把杂志夹在腋下,匆匆走回温暖的咖啡馆或家中。
翻开封面时,许多人心里都带着同样的疑惑:“莱昂纳尔不是刚在英国中弹了吗?”
拉丁区一家咖啡馆里,一个年轻学生对他的同伴说,“报纸上说他在圣托马斯医院动手术,这才几天?”
他的同伴接过杂志,翻到目录页:“看看不就知道了。”
不只是他们。在蒙马特高地的小公寓里,在圣日耳曼大道的沙龙中,在交易所附近的小办公室里……
所有巴黎的读者——无论是欣赏他还是讨厌他——都怀着强烈的好奇心,翻开了《现代生活》最新一期。
毕竟,过去两个月里,这个法国作家在英国的经历占据了法国报纸的大量版面,聊聊他遭遇了什么简直是个时髦。
他在法庭上为平民作证,他被逮捕关进苏格兰场,他在法院门口遇刺,子弹打穿了他的左腿……
所有这些,巴黎人都通过《费加罗报》《小巴黎人报》和《时报》的连续报道了解得一清二楚。
人们以为他至少要休养几个月才能重新写作。可现在,《泰坦号沉没》就这么突然出现了。
带着疑问,读者们飞快跳过了前面的文章和诗歌,直接翻到了连载的起始页。
的开头,就为读者描述在英国的南安普敦港,排水量超过三万吨的皇家邮政船「泰坦号」——
【这不是一艘船。至少,站在码头仰望它的人们很难把它想象成一艘船。它更像是一座被暂时安置在水面上的建筑,一座漂浮的宫殿,一座移动的城市。
……
它仿佛不是在等待出发,它更像是在审视:审视那些即将进入它腹中的人,审视他们的衣着、口音、行李与命运,然后默默决定他们将被安置在什么位置、通过哪一道门、看见怎样的海。
……
头等舱乘客将通过铺着红毯的专用舷梯,直接进入装饰着橡木护墙板和枝形水晶吊灯的大厅;二等舱乘客走的是普通通道,通过两块宽木板登船;三等舱的移民们则要从码头另一侧的铁制步道上船,穿过一道标着“统舱入口”的窄门,下到船底深处。
……】
巴黎的读者们读到这里,纷纷抬起头,表情各异。
在杜伊勒里宫附近的一家高级咖啡馆里,几个穿着考究的绅士围坐在一张桌子旁。
“三万吨。英国人还真造出来了!虽然是在里。”
“也只有英国人会造这种东西。为了证明他们是世界第一。但有什么用?不过是艘船。”
“不,不仅仅是船。看看这描写——‘一座被暂时安置在水面上的建筑’‘移动的城市’。
莱昂纳尔抓住了重点。这不是运输工具,这是象征。英国想通过这个象征告诉全世界——
看,我们还能造出这样的东西,我们仍然是最强大的。”
一个旁听者笑了起来:“然后这艘象征就要沉了。”
他指着杂志封面上的标题:“看看这书名——《泰坦号沉没》。莱昂纳尔可真是一点面子都不给。”
旁边的人附和道:“他刚被英国驱逐,腿上还挨了一枪,怎么可能给英国人面子?”
“不过说真的,就像里写的,‘只有英国人有能力和动力造这样一艘巨轮’。
我们法国当然也有造船厂,但我们不会造这种东西。太夸张了,太张扬了,太……英国了。”
立刻有人嗤之以鼻:“英国佬就喜欢这样!用最大的、最贵的、最显眼的东西来掩盖他们内心的不安。”
几个人都默契地笑了。经过莱昂纳尔在英国引发的种种事件,法国人开始觉得英国已经不再是无可争议的霸主了。
它在衰落,只是还没有完全倒下。而泰坦号这样的巨轮,就像是病人临死前最后的回光返照,灿烂,但不持久。
“继续读吧。我想看看这艘船是怎么沉的。更想知道,莱昂纳尔会安排什么样的角色在船上。”
他们翻到下一页,这里描述了泰坦号的建造者,托马斯·安德鲁斯与白星航运公司的主席约瑟夫·伊斯梅的对话。
【“她美极了,不是吗?”
“她确实很美。但我还是觉得,救生艇的数量……”
“托马斯,你太谨慎了。看看她!看看这钢板厚度,看看这水密隔舱设计!她是‘泰坦’,它永不沉没!”
“‘永不沉没’……我在心里想过这个词。但我从不在上帝面前说这个词。”
“你总想着最坏的情况。放松点,托马斯。今天是个大日子。女王陛下都发来了贺电!”
约瑟夫·伊斯梅拍了拍托马斯·安德鲁斯的肩膀——
“这是人类征服自然的又一次胜利。泰坦号不仅仅是一艘船,她是一种宣言——
大海不再是障碍,而是一条宽阔的大道。大英帝国的意志,将会通过这样的巨轮,抵达世界的每一个角落。”】
看到这里的巴黎读者,都露出了嘲讽的笑容。
“永不沉没”?这个词不像是保证,更像是一个咒语。法国人早就不相信这个世界又什么“永远不……”的东西。
无论是王朝、皇帝还是革命,一切宣称永恒的事物最终都要走向败亡。
不过他们无瑕嘲讽英国人了,他们的注意力迅速被发生在头等舱里的一场争吵吸引了。
经验丰富的巴黎人知道,重要主角,现在开始逐一登场了——
【露丝·迪威特布克特站在舷窗前,窗外是灰蓝色的大西洋,一望无际。
“你到底在闹什么脾气?”卡尔·卡耐奇的声音压着一股不耐烦。
他今年三十五岁,比露丝大十二岁,父亲是“卡耐奇钢铁公司”的创始人,美国中西部最大的钢铁生产商。
“我没有闹脾气。”
“那你为什么拒绝参加今晚的船长晚宴?伊斯梅先生特意邀请了我们。这是荣誉,露丝。”
“我不舒服。”
“你从南安普敦上船开始就不舒服。听着,我知道你不想来美国。但你母亲和我已经谈妥了。
婚礼在六月,纽约圣帕特里克大教堂。所有报纸都会报道。你会成为纽约社交季的焦点,所有人都会羡慕你……”
“羡慕我什么?羡慕我嫁给一个用钱买下我的男人?羡慕我母亲用我还清了债务?羡慕我变成你的一个装饰品?”
卡尔·卡耐奇从小被送到英国接受教育,学会了英国口音,英国礼仪,英国人的那种表面上的矜持。
但他骨子里还是那个匹兹堡钢铁巨头的儿子,相信所有东西都有价格,包括人。
“注意你的用词,露丝。‘用钱买下你’这种词,不应该从你嘴里说出来。”
“不该?好的,那就把我捆起来,带到美国去,放在你曼哈顿豪宅的客厅里,就像放一尊花瓶。
每天擦一擦,向客人展示,‘看,我从英国带回来的真货,有爵位血统的。’”
卡尔深吸一口气,走回沙发,重新坐下,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
“我不想和你吵。这次旅行应该是愉快的。泰坦号是世界上最豪华的邮轮,我们的套房是最好的,服务是最顶级的。
试着享受它,露丝。试着享受你即将开始的新生活。”
“这不是我的生活。这是你们为我安排的生活。”
“那你想过什么样的生活?继续待在你们那个漏雨的庄园里?看着你母亲把最后一件银器送进当铺?
还是去给人当家庭教师,一个月只挣四英镑,还要给女主人缝补衣服?”
……】
巴黎的读者们读到这里,几乎同时露出了会心的笑容。
在玛莱区一家小书店的后屋里,店主和他的几个熟客正围着一本《现代生活》。
一个老先生摘下眼镜用手帕擦了擦:“看吧,英国贵族,只剩空壳了。家里没钱,母亲急着把女儿卖给美国暴发户。
这就是现在的英国——外表还算光鲜,里面已经腐烂了!”
一个年轻男人呵呵一笑:“但美国的暴发户就喜欢花钱买个贵族头衔,好像这样就能洗掉手上的煤灰。真是可笑。”
一个经营裁缝店的中年女人关注点却不太一样:“不过这位迪威特布克特小姐倒是有点脾气,她不想当个花瓶。”
老先生摇摇头:“不想当有什么用?最后还不是得屈服。她没的选择。要么嫁给有钱人,要么就得过穷日子!”
年轻男人摇摇头:“但莱昂纳尔不会让她屈服的。否则这故事就没意思了。看看标题吧,《泰坦号沉没》。”
裁缝店的女老板点了点头:“说得对。我猜,泰坦号沉没的时候,这位露丝小姐会遇到一个真正理解她的人!”
“真正理解她的人……她会遇到真爱?”
老先生重新戴上眼镜:“继续读吧。船都要沉了,在死亡面前,真爱还有什么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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