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昂纳尔摸了摸佩蒂的头,轻轻说:“好了好了,我没事。你看,我不是好好的吗?”
佩蒂抬起头,脸上全是泪痕。她上下打量着莱昂纳尔,目光最后停在他拄着的手杖和左腿上。
“报纸上说您中枪了……说子弹打穿了您的腿……说您差点就……”她又哭起来,话都说不完整。
“报纸就喜欢夸张。”莱昂纳尔笑了笑,“只是擦伤,现在已经好了。你看,我能自己走路。”
他为了证明似的,松开苏菲搀扶的手,拄着手杖在门口走了两步。步伐确实有些僵硬,但还算稳当。
“我给你走两步,走两步,好不好?我现在好差不多了。过一阵我就能小跑了,再过一阵就能大跳了……”
佩蒂还是不信,蹲下去就要掀莱昂纳尔的裤腿。莱昂纳尔赶紧拦住她。
“别看了,真的好了。”他说,“倒是你,怎么没去学校?”
佩蒂擦擦眼泪,站了起来:“我请假了。今天您回来,我得给您做饭。”
她的脸上终于露出一点笑容,但眼睛还是红的。
艾丽丝从后面走过来,帮莱昂纳尔脱下外套和帽子。
“欢迎回家,莱昂。”她说。
苏菲关上门,把寒冷关在外面。屋里很暖和,壁炉烧着,空气里满是食物的香味。
莱昂纳尔深深吸了口气,这是家的味道。和伦敦圣托马斯医院的消毒水味不一样,和巴黎沙龙里的香水味也不一样。
这是实实在在的,让人安心的味道。
他然后慢慢走到客厅,在扶手椅上坐下,屁股挨到柔软的坐垫上时,他几乎要叹息一声。
佩蒂跟过来,蹲在他脚边,仰头看他。
“还疼吗?”她小声问。
“偶尔会疼,但已经好多了。”莱昂纳尔说,“李斯特医生是个好医生,手术做得很好。”
“那个开枪的人呢?英国人抓到他了吗?”
“抓到了。他叫让-皮埃尔·鲁维埃,是个法国人。不过现在已经不重要了。”
佩蒂还想问什么,但苏菲走过来,搂住了她的肩膀:“让莱昂休息一会儿吧。我们一起去看看汤好了没有。”
佩蒂点点头,站起来,一步三回头地和苏菲一起往厨房走。
莱昂纳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他确实累了。从伦敦到多佛,再从加来到巴黎,一路上火车颠簸,海船摇晃。
虽然苏菲和艾丽丝,还有左拉、莫泊桑一直在照顾他,但长途旅行对一个腿上还有伤的人来说,终究是场折磨。
他听到厨房里传来锅碗碰撞的声音,听到佩蒂在哼歌,听到艾丽丝在整理行李,听到苏菲在壁炉前拨弄柴火。
这些声音让他安心。
过了大概半小时,佩蒂从厨房探出头来,欢快地喊道:“少爷,吃饭了!”
餐厅的桌子上已经摆好了餐具。四副盘子,四把叉子,四把刀,四个玻璃杯。
桌子中央摆着一个大汤碗,里面是冒着热气的炖鸡汤。旁边还有一盆西红柿牛尾汤,一篮面包,一盘沙拉。
佩蒂站在桌边,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这是您当初教我的那几道菜。炖鸡汤,西红柿牛尾汤……”
炖鸡汤的颜色很正,表面浮着一层金黄色的油花;西红柿牛尾汤浓稠红润,香味扑鼻。
莱昂纳尔满意地吸了下鼻子:“闻起来真棒!”
佩蒂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她赶紧拉开椅子:“您坐这儿。”
四个人坐下。莱昂纳尔在餐桌一头,苏菲在他右边,艾丽丝在左边,佩蒂在对面。
佩蒂先给每人盛了一碗炖鸡汤。汤很烫,莱昂纳尔吹了吹,小心地喝了一口。
味道很好。鸡肉炖得烂,汤鲜而不腻,盐放得恰到好处。和他四年前教佩蒂做的一模一样——不,甚至更好。
莱昂纳尔赞美道:“真好喝!”
佩蒂笑了,眼睛弯成月牙:“我好久没做了。上学以后都是厨娘做饭,但今天我想自己做。”
“学校功课不忙吗?还能请假回来做饭?”
“忙,但您回来更重要。而且我功课都跟得上。”
莱昂纳尔点点头,又喝了一口汤。热汤下肚,整个人都暖和起来。
他一边吃一边与大家闲聊,顺嘴问了佩蒂一句:“在学校怎么样?老师们对你好吗?”
佩蒂点点头:“好。老师们都喜欢我。因为我成绩好。”
“哦?哪科最好?”
“都很好。”佩蒂挺起胸脯,有些骄傲,“文学、算术、自然、历史……我都是班上最好的。连体育课也是。”
莱昂纳尔仔细端详着佩蒂。四年前他决定花每个月15法郎让她成为自己的“女仆”时,她还不到十一岁。
现在四年过去了,佩蒂十四岁了,个子几乎有苏菲的肩膀那么高,身材也显露出当初被芭蕾舞学校青睐的天资。
她脸上褪去了孩子的圆润,有了少女清秀的轮廓。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在脑后扎成一个马尾。
唯一不变的是,她的眼睛还是很亮,如同夜空中最亮的星星,说话的时候会直视对方,从不躲闪。
她确实长大了,从一个胆怯的小女孩,长成了一个自信的少女。
她没有成为芭蕾舞学校的牺牲品,没有成为贫民窟里的又一个悲剧。
莱昂纳尔感慨了一声:“你很棒!”
佩蒂的脸色露出自豪的笑容,任何老师的夸奖,都比不上莱昂纳尔对她的肯定。
苏菲给莱昂纳尔递了一块面包:“别光喝汤,吃点面包。”
莱昂纳尔接过面包,蘸了蘸西红柿牛尾汤。牛尾炖得很烂,肉从骨头上脱下来,入口即化。
西红柿的酸味和牛肉的鲜味融合在一起,很开胃。
莱昂纳尔露出笑容:“这个也好吃。”
佩蒂抬起头:“番茄是我挑的。要选红的,但不能太软。太软的就烂了,不好吃。”
艾丽丝笑着说:“你懂得真多。”
佩蒂看向莱昂纳尔:“少爷教我的。”“少爷教我做菜,还教我认字,还送我上学。”
她的眼神里有感激,有依赖,还有一种近乎崇拜的情感。
莱昂纳尔忽然想起了什么:“你马上要小学毕业了吧?准备去哪所中学?”
这个问题让佩蒂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她放下勺子,用叉子戳着盘子里的面包。
她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莱昂纳尔皱起眉头:“不知道?没有想去的学校吗?”
“班上的其他女生……她们都会去圣心会女子学院,或者圣约瑟女子学院,或者别的教会女子学校。
但那些学校的课程是半天时间学圣经、做祈祷,和修女一样生活;剩下的半天时间学怎么做一个淑女——
怎么走路,怎么说话,怎么行礼,怎么刺绣,怎么弹钢琴给客人听……我对这些没兴趣。我不想学怎么当淑女。”
莱昂纳尔看向苏菲:“现在巴黎的女子中学只有教会学校吗?”
苏菲放下刀叉:“我最近也了解过。法国直到1880年《卡米耶·塞法》通过以后,才允许办公立的女子中学。
但是直到现在,巴黎也只建了一所塞维涅女子学院,剩下的都是教会学校。我以前读的就是教会学校。”
“那所塞维涅女子学院怎么样?”
“课程比教会学校好一些。有文学,现代语言,历史,地理。但也不教拉丁文,毕业的学生也不能参加中学会考。
而且那所学校现在只有一百多个学生。大部分女孩子要上中学,还是只能去那种教会办的‘淑女训练班’。”
莱昂纳尔沉默了。十九世纪的法国明面上号称自己文明进步,但是女性受教育的机会也少得可怜,甚至不如德国。
大多数法国女孩学到读写和简单算术就足够了,剩下的就是学习如何成为一个合格的妻子和母亲。
他看向佩蒂:“你对学习什么感兴趣?我是说,如果让你选,你想学什么?艺术?绘画?文学?还是别的?”
佩蒂的眼睛亮了起来:“我想学算术,还有自然课。上次自然课老师讲植物的光合作用,我觉得特别有意思。
还有算术课,解方程式的时候,像在玩一个游戏,找到答案的时候特别有成就感。”
这个答案让莱昂纳尔诧异,他以为佩蒂也许会更喜欢钢琴或者绘画,毕竟有德彪西和雷诺阿在教她。
或者是更喜欢文学,这可能会是她今后走得最“顺利”的一条路,她甚至有机会成为巴黎沙龙里的女皇。
但是佩蒂感兴趣的竟然是科学?
佩蒂没有注意到莱昂纳尔的神色,她越说越兴奋,手还比划着:
“我还想学物理。上次少爷和特斯拉先生在家里做实验,我看着就觉得好玩。为什么电能让灯亮?为什么磁能吸铁?
这些我都想知道。我现在每个周末都会抽上半天时间,和朗之万家的保罗去实验室那边看特斯拉先生他们做实验。”
莱昂纳尔听着,心里既欣慰又沉重。欣慰的是佩蒂有这样的求知欲,沉重的是在如今的法国很难得到满足她。
一个女孩想学算术,想学自然,想学物理?这在绝大多数的法国人看来简直是异想天开。
莱昂纳尔点点头:“你想学这些,很好。但如果你想继续上算术课和自然课,从今天开始你就要认真学习英语了。”
这话一出,餐桌上的三个女性都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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