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行海上,已不知过了几日几夜。
自离了中土海岸,便一头扎进无边无际的茫茫大雾之中,四下里白茫茫一片,伸手难见五指,耳中唯有海浪拍击船身的哗哗声响,沉闷得像是敲在人心口上。
花痴开立在船头,一身素色布衣,不饰珠玉,不摆排场,依旧是那副看似木讷痴愣的模样,唯有一双眸子,清亮如寒星,沉静如深潭,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只知赌术、不问世事的痴儿。
他身后,小七、阿蛮、盲童阿炳、鬼手玲珑四人静静侍立,神色皆是凝重。
小七一身利落短打,眉宇间尽是江湖儿女的干练,手中紧紧攥着腰间短刃,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四周浓雾,生怕有半分凶险突袭;阿蛮铁塔般立在一旁,双拳紧握,指节泛白,浑身肌肉紧绷,如同一头蓄势待发的猛兽,只待一声令下,便要暴起伤人;阿炳双目紧闭,一双耳朵微微颤动,将周遭海浪风声、船板震动,尽数收入耳中,不敢有半分松懈;玲珑一身青衫,看似娇俏柔弱,指尖却暗藏银针,眼神灵动,四下打量,将所有细微异动,一一记在心底。
这一行人,皆是赌神身边最亲近、最得力之人,此番远赴虚空岛,明知前路凶险,九死一生,却无一人退缩。
花痴开回头,看了看身后四人,眼底掠过一丝暖意,却并未多言。
江湖路远,生死相随,这份情谊,不必挂在嘴边,藏在心里,便足够了。
身旁,那名引他们前来的神秘老者,依旧一身灰布长衫,须发皆白,面容枯槁,眼神浑浊,看似平平无奇,如同海边寻常渔翁,可花痴开却始终不敢有半分轻视。
此人能在茫茫迷雾中,精准找到这世人皆寻不到的虚空岛,一身本事,深不可测,绝非等闲之辈。
老者似乎察觉到花痴开的目光,缓缓抬眼,浑浊的眸子扫过他,嘴角勾起一抹意味难明的笑意,声音沙哑干涩,如同破锣摩擦:“花赌神,不必这般戒备,老朽既引你们前来,便无恶意。”
花痴开微微颔首,声音平淡,不带半分波澜,一如他往日赌局之上,不动如山:“老先生客气,江湖险恶,不得不防,还望老先生见谅。”
他说话向来不多,字字简短,却自有一股让人信服的力量,这便是历经无数生死赌局、登顶赌神之位后,沉淀下来的气度。
老者哈哈一笑,笑声沙哑,却带着几分洒脱:“好个不得不防,花赌神年纪轻轻,便有这般心性,难怪能瓦解天局,整顿赌坛,成就一番传奇。”
说话间,老者忽然抬手,指向前方浓雾深处,声音微微一扬:“到了,前面便是虚空岛。”
众人闻言,皆是心头一紧,顺着老者所指方向,凝神望去。
只见前方茫茫白雾,竟缓缓开始散去,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轻轻拨开。
先是一缕微光,穿透浓雾,洒落海面,紧接着,大片雾气渐渐消散,一座巍峨壮阔的孤岛,赫然出现在众人眼前!
一时间,船上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满眼震撼,怔怔望着眼前景象,竟是忘了言语。
饶是花痴开这般心性沉稳之人,见此画面,也不由得微微睁大双眼,心中泛起一丝惊涛骇浪。
只见那孤岛矗立东海深处,四面环海,崖壁陡峭,如刀削斧劈,直插云海,气势磅礴,巍峨壮观。
崖壁之上,遍生奇花异草,五颜六色,争奇斗艳,芳香随风飘散,沁人心脾;岛上山峦起伏,林木葱郁,苍松翠柏,挺拔俊秀,郁郁葱葱,一眼望去,满目青翠,生机盎然。
山间云雾缭绕,袅袅升腾,如同仙境一般,隐隐可见飞泉流瀑,从高山之巅倾泻而下,水花四溅,声如雷鸣,却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清幽宁静。
海边沙滩,洁白细腻,如银似雪,海浪轻轻拍打着沙滩,温柔舒缓,没有半分汹涌戾气,几只不知名的海鸟,在海面低空盘旋,发出清脆悦耳的鸣叫,自在悠闲。
海风拂面,带着花草的清香、海水的温润,深吸一口,只觉心神俱醉,通体舒畅,连日来海上漂泊的疲惫、困顿、戒备,竟在这一刻,消散了大半。
整座孤岛,山清水秀,风光旖旎,宁静祥和,生机无限,没有丝毫江湖纷争的戾气,没有半分赌坛黑暗的污浊,宛如一片与世隔绝的世外桃源,人间仙境。
谁能想到,江湖中传闻凶险莫测、神秘至极的弈天会总部所在之地,竟是这样一处清净秀美、宛若仙境的所在?
众人皆是一脸错愕,满心难以置信。
阿蛮性子最是直爽,忍不住压低声音,粗声粗气地开口,满是疑惑:“大哥,这……这就是虚空岛?这地方看着,半点凶险也没有,反倒像个隐居养老的好去处,哪有半分江湖禁地的样子?”
小七也皱紧眉头,轻声附和:“是啊,太过安宁了,反倒让人心里不安,越是看似平静的地方,往往越藏着致命杀机,这虚空岛,绝不简单。”
玲珑年纪虽小,却心思剔透,灵动的眸子扫过整座岛屿,轻声道:“师父,此地美则美矣,却静得太过诡异,岛上半个人影也瞧不见,太过反常,定有蹊跷。”
阿炳虽双目不能视物,却双耳通灵,微微侧耳,片刻后,沉声开口:“师父,岛上看似安静,可我听得出来,草木之间,暗藏异样,风的流动,都与别处不同,像是……被人刻意排布过一般。”
几个弟子,各有见解,却都道出了同一个心思:此地宁静如画,暗藏杀机,世外桃源之下,必是万丈深渊。
花痴开微微点头,心中亦是这般所想。
他一生混迹赌坛,见惯了江湖险恶、人心叵测,深知一个道理——越是光鲜亮丽的表象,背后越藏着不堪入目的黑暗;越是平静安宁的地方,越藏着致命的凶险。
天局当年,亦是披着光鲜外衣,行尽龌龊之事;如今这虚空岛,美如仙境,与世无争,反倒更让他心生戒备。
弈天会这般隐秘狠辣的组织,盘踞于此,绝不可能真的是为了隐居避世,这世外桃源般的景象,不过是一层迷惑世人的伪装罢了。
老者看着众人神色各异的模样,嘴角笑意更深,沙哑开口:“诸位是不是觉得,这虚空岛,与传闻中截然不同,反倒像个仙境?”
花痴开收回目光,看向老者,淡淡道:“仙境之下,多是坟冢,老先生不必故弄玄虚。”
老者闻言,非但不恼,反倒拍手称赞:“好一个仙境之下多是坟冢!花赌神果然慧眼如炬,看透世事虚妄,难怪能成大事。世人皆被表象迷惑,唯有你,不困于眼前景色,不迷于虚假安宁,佩服,佩服!”
他顿了顿,神色渐渐收敛,不再有半分嬉笑,语气凝重起来:“虚空岛,乃是我弈天会根基之地,布局百年,玄妙无穷,眼前这世外桃源之景,不过是岛外表象,用来迷惑外人,遮挡岛内玄机罢了。”
“岛上一草一木,一峰一石,皆按奇门八卦、天地易理排布,看似寻常景致,实则步步杀机,不懂其中门道之人,一旦踏入岛内,轻则迷失方向,困死在这美景之中,重则触发机关,瞬间毙命,连尸骨都寻不回。”
“百年间,无数江湖高手、赌坛枭雄,妄图闯入虚空岛,探寻弈天会秘密,可最终,全都有来无回,销声匿迹,死无对证。”
众人听着老者话语,皆是心头一沉,原本放松些许的心神,瞬间再次紧绷起来。
果然,这看似绝美的仙境,竟是一座吃人的绝境!
阿蛮握紧双拳,咬牙道:“好个阴险的弈天会,竟用这般美景迷惑人心,实在歹毒!”
小七冷声道:“越是伪装得完美,越说明其心可诛,弈天会藏在这假象之后,必定谋划着惊天阴谋。”
花痴开神色平静,无惊无扰,仿佛早已料到这般局面。
他这一生,从遗孤幼子,到赌神之尊,走过的路,哪一步不是暗藏杀机?经历的局,哪一局不是生死一线?
当年在赌坛,面对无数黑幕陷阱、生死赌局,他未曾退缩;如今面对这布局百年的虚空岛、神秘莫测的弈天会,他更不会有半分畏惧。
怕,便不配走江湖路;惧,便不配报血海仇。
老者看着花痴开始终沉静的模样,眼中赞叹更甚,缓缓抬手,对着虚空岛方向,轻轻一挥,口中念念有词,吐出几句晦涩难懂、无人能懂的古怪咒语。
咒语落下,只见孤岛前方海面,原本平静的海水,忽然缓缓分开,露出一条隐秘水道,直通岛内沙滩。
与此同时,岛上云雾,再次涌动,分开一条通路,清晰可见岛内青石铺就的小径,蜿蜒深入山林之中。
“花赌神,请吧。”老者侧身,做出一个请的手势,“入了此岛,便是弈天会地界,前路是生是死,全看你自己的本事,老朽引路人的本分,已然尽到。”
花痴开不再多言,抬步便要往前走。
“师父!”
“大哥!”
小七、阿蛮、阿炳、玲珑四人,连忙上前,神色担忧。
“此岛凶险万分,机关密布,我们跟你一起进去!”
花痴开回头,看了看四人,眼神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你们在此等候,不必随我深入,岛内危机四伏,人多反而不便,我一人前去,便可。”
“不行!”阿蛮急声开口,嗓门粗大,“大哥,你孤身入岛,太过凶险,我们放心不下!要生一起生,要死一起死,我们绝不能让你一个人去冒险!”
“是啊师父,”玲珑眼眶微红,轻声道,“我们是你的弟子,是你的亲人,怎能留你一人独自面对凶险?”
小七也沉声道:“痴开,我们一路走来,生死与共,如今你要孤身犯险,我们绝不可能袖手旁观,要去,一起去。”
阿炳虽目不能视,却也坚定点头,声音沉稳:“师父,弟子虽眼盲,却有一双好耳朵,能助你一臂之力,弟子要随你同往。”
四人语气坚定,没有半分退缩,皆是一副誓死相随的模样。
花痴开看着眼前四人,心中暖意翻涌,鼻头微微发酸。
他自幼父母惨死,孤苦无依,承蒙夜郎七收留,抚养成人,传授一身赌术,早已将夜郎七视作至亲;如今,又有这般生死相随、不离不弃的兄弟弟子,便是此刻立刻赴死,他也不枉此生。
可他更清楚,虚空岛步步杀机,弈天会高手如云,此番入岛,吉凶难料,他不能让身边之人,陪他一同赴险。
他是赌神,是他们的主心骨,是他们的依靠,他可以自己身陷绝境,却绝不能拖累身边至亲之人,陪他一同送死。
花痴开深吸一口气,神色骤然变得严厉,语气不容置疑:“不必多言,我意已决!你们留在船上,守在此地,若我三日未归,便立刻离去,回归中土,不必再寻我,好好活下去,守住我创下的赌坛新秩序,便足矣!”
“大哥!”
“师父!”
众人急声呼喊,还要再劝。
花痴开却不再回头,挥了挥手,示意他们止步,随即转身,踏着青石步道,一步步,缓缓踏入虚空岛。
他身姿挺拔,步伐沉稳,一步一步,走进那美如仙境、却暗藏万丈杀机的孤岛之中,没有半分迟疑,没有半分退缩。
白衣背影,渐渐没入岛内葱郁林木之中,消失在茫茫云雾之间。
船上四人,望着他离去的背影,皆是红了眼眶,死死攥紧拳头,却终究不敢违背他的命令,只能强忍担忧,守在船中,满心焦灼地等候。
那神秘老者,看着花痴开孤身入岛的背影,浑浊的眸子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光芒,有赞叹,有惋惜,有敬佩,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悲悯。
他轻声喃喃自语,声音极低,只有自己能听见:“痴儿啊痴儿,你终究还是来了,这一局,赌的不是钱财,不是名利,不是胜负,是你的命,是整个赌坛的命,你……真的赌得起吗?”
海风再次吹来,卷起岛上花草清香,弥漫海面。
这座美如世外桃源的孤岛,静静矗立在东海之上,温婉宁静,风光如画。
可没人知道,这平静绝美的表象之下,藏着怎样的惊天阴谋,怎样的致命杀机,怎样的一场,关乎生死、关乎道统、关乎整个江湖命运的惊天死局。
花痴开孤身踏入岛内,脚下青石温润,身旁花草芬芳,飞泉流瀑,云雾缭绕,依旧是一派仙境风光。
可他却丝毫不敢放松,浑身精气神高度集中,不动明王心经暗自运转,心神沉静,耳目通透,警惕着周遭一切异动。
他一步步前行,走在这世外桃源般的美景之中,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找到夜郎七,揭开弈天会真相,守住自己用血泪换来的一切!
哪怕前路是刀山火海,万丈深渊,他也绝不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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