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
天空阴云密布,寒风呼啸,气温骤然降低。
许克生拿着医疗袋去了书房,半个时辰前,太子已经用过了早膳。
该去给太子做检查了。
戴院判去太医院开会了,说是讨论支援民间防治痘疮。
「殿下,该切脉了。
太子闻言放下手中的看书,「好啊!」
许克生上前放下听诊器,开始把脉,宫女在一旁配合着放倒沙漏。
一分钟过後,许克生记录了脉次和脉数,又听了心跳。
许克生又询问了昨晚的睡眠情况,早膳情况。
朱标一一作答。
许克生详细做了记录。
受到丧女之痛的影响,太子更加瘦了,幸好身体没出大问题。
除了正月初六的当天起热,之後就没再出过状况。
朱标等他忙完了,随口问道:「怎麽样?」
「殿下很好。」许克生笑道。
老朱每天都会适当给一些奏章,时不时还会带重臣过来议事,白天忙碌的生活,让朱标很快从丧女之痛中走了出来。
朱标又问道:「许生,你进宫六七天了吧?」
「殿下,臣正月初七夜里进宫,已经五天了。」
朱标缓缓说道:「本宫最近没事,宫中的疫情也下去了。你等会就出宫吧。上元县还有一堆的事等着你。」
「臣遵令!」许克生拱手应下了。
来了宫中这麽久,他也惦记家里的情况。
既然没有送信进来,应该都平安无事吧。
许克生退出书房,先去和值班的御医交代了刚才检查的情况,入档了刚刚填写的表格。
忙完公务,他回到公房,简单收拾一下个人物品,拎着换洗下来的衣服,径直从东华门出宫了。
~
许克生脚步轻快。
从滁州马场回来,竟然在皇宫里呆了六天。
现在终於可以回家看看了,这几天一直惦记董桂花她们。
这次能被放出宫,主要还是皇宫的痘疮感染停止了。
病人要麽开始转危为安,要麽已经病死了,昨天开始没有出现新的病人。
出了东宫,许克生听到身後传来「陛下」的叫声。
许克生回头看了一眼,正看到了朱元璋朝咸阳宫走去。
老朱的身後是刘三吾等几个大学士,六部和三法司的大臣,还有还有凉国公蓝玉等几个军中的重要将领。
令许克生惊讶的是,他竟然看到了「南极仙翁」王院使、自己的座师应天府尹。
看这个搭配,有六部、军队、太医院,应该要和太子讨论防止痘疮的事。
今天休沐。
显然,朱元璋就没有休息的观念。
~
朱标正在大殿里踱步,内官匆忙来禀报:「太子殿下,陛下带着几位重臣来了。」
朱标急忙快步迎了出去。
朱元璋远远地笑道:「标儿,用过早膳了吧?」
「父皇,儿臣一个时辰前就用过了。」
「好,好,咱们去书房,议议这次瘟疫的管治。」朱元璋带头朝里走。
朱元璋径直在首位坐下。
来的人有些多,书房略显拥挤。
朱元璋咳嗽一声,说道:「这次痘疮与往年差不多,传染的挺快,已经死了不少人,暂时还看不到消弭的迹象。」
「管控还要加强,不能任由瘟疫如此蔓延下去。」
「各地巡检把守关键路口,五城兵马司加强城中巡逻,各地的坊长、厢长、
甲长、里长都要盯着辖区内的百姓。」
「太医院挑选精干的太医,下去义诊,赠药。」
「——
」
朱元璋开篇明义,直接点明了这次会议的主题,要继续管治。
朱标跟着补充道:「许县令提的几条建议都很好,地方可以用上。」
「一个是给病人登记造册。命令地方坊长、甲长对感染的病人登记造册,感染的家庭作标记,这既方便管控病人,也方便试药,便於上官去检查疾病情况。」
「还有一条,地方要组织人手清扫道路、巷子。这点也要尽快去做,脏和乱本就是疾病之源头。」
"
」
大臣们就自己负责的部分各自说了看法,或者提出一些补充。
大明立国以来,已经发生过几次痘疮,有成例在前,大臣们只需要按照惯例去做即可。
大臣们早就有了方案,侃侃而谈。
户部负责出钱、出粮;
五军都督府负责调兵;
五城兵马司负责协同应天府;
太医院负责出御医、医士和药材;
朱标翻看着应天府统计上来的数据,心中却沉甸甸的。
每天的死亡人数都在上升,痘疮似乎有愈演愈烈的势头。
王院使最後一个讲完了。
朱标提醒道:「眼看要过正月十五了,过了元宵,天气会一天比一天暖和,出行的人就会多起来。」
「如果那时疫情还没有得到有效控制,疫情可能还会进一步扩散。」
朱元璋微微颔首,」太子说的很对。诸卿齐心协力,争取在半个月内将疫情有效控制住。」
重臣齐齐拱手领旨。
~
许克生虽然惦记着家里的情况,但是他没有回家,而是去了县衙。
上元县的痘疮情况如何,他完全不知道,皇宫防痘,他被封闭在宫中,几乎和外界断绝了联系。
本以为今天休沐,县衙会冷冷清清的。
没想到刚过辕门,就隐约听到大堂有不少人在说话。
当他走过仪门,霍然看到衙门的人几乎都在。
庞县丞站在台阶上,林典史站在他的身旁,胥吏们都站在台下。
庞县丞正在训话,「昨天各位做的都挺好,今天————」
许克生注意到,林典史憔悴很,过去永远整洁平顺的袍子,现在竟然有些褶皱;
庞县丞竟然也瘦了一圈,棉袄没有以前那样撑的要裂开一般。
许克生有些惭愧,同僚们都很辛苦啊!
庞县丞突然看到了缓缓走过来的许克生,急忙大声叫道:「县尊回来了!」
众人纷纷回头,庞县丞、林典史已经招呼众人迎了上来。
「卑职拜见县尊!」
许克生将庞县丞搀扶起,笑道:「感觉很久没和各位见面了。」
客套了一番,许克生询问起了痘疮防治的安排。
庞县丞回道:「县尊,现在就是发现感染的,必须送出城单独安置。上元县的安置点在上方门的正南方。」
「是现有的村子吗?」许克生询问道。
「不是,」庞县丞摇摇头,「是临时搭建的草棚,距离京城不到五十里路。」
许克生皱眉道:「那岂不是太冷了?」
林典史在一旁插话道:「县尊,那里是上元县历次瘟疫隔离的点,有土墙,这次只需要修缮了屋顶就可以继续使用。」
许克生又问道:「医生配备如何?」
「县衙召集了六名医生,三十名学徒。」庞县丞回道,「太医院曾有御医前去巡查过。」
竟然配备了这麽多医生?
许生心生疑惑,到底隔离了多少人?
但是现在不是细问的时候,许克生吩咐道:「县丞,你熟悉情况,先将今天的任务分配了。本官去公房等你。」
庞县丞拱手领命。
许克生大步去了公房,想先了解一下近期的情况。
~
许克生缓缓坐下。
桌子上整齐地摆放着近期的公文,还有几份邸报。
许克生没有急着打开这些,而是陷入沉思。
宫中的痘疮被控制了,连着两天没有新的感染者,本以为这次的痘疮疫情要结束了,没想到外面的情况似乎并不乐观。
想到老朱带的官员的类别,许克生开始还以为他们是总结这次痘疮的情况,现在看来,他们应该是讨论如何继续防治疫情扩散。
许克生拿起邸报准备翻阅,庞县丞快步进来了,「县尊!」
「庞县丞,快请坐,」许克生起身招呼道,「都分派任务了?」
「是的,县尊,」庞县丞回道,「近期衙门停了诉讼,除了必要的公务,其他的都以治疫优先。」
许克生问道:「这次单独安置的,有多少人?」
「连病人,带照顾的家属,目前有五千多人。」庞县丞回道。
嘶!
许克生吃了一惊,「庞县丞,怎麽隔离了这麽多人?」
「县尊,这些人不仅有京城的,而是包括京城附近的,属於上元县辖区内的病人。」
「什麽人在看守?」许克生又问道。
「都是县里的民壮,过去也是如此处置的。」
「死亡情况呢?」
「县尊,上元县因为痘疮而死的,已经有一千多人。」
许克生吓了一跳。
「县丞,死亡这麽多?」
庞县丞叹道:「县尊,有些偏远乡村的死亡人数漏报的太多,一千多肯定打不住的。」
许克生的神情变得凝重。
自己在宫中,并不知道全部的数据,只听戴院判说皇宫死了七个宫人,甚至不知道其中有几个内官,几个宫女。
感染的皇族,东宫两个,殁了一个;後宫有一个皇女。
自己被这个数据麻痹了,以为宫外的染病率/死亡率也不过如此。
许克生陷入沉默。
想到史书记载,当痘疮流行的时候,「死者十之二三」、
「军民死者十之三四」,相比之下,眼前的伤亡已经不算多。
但是一个是史书上寥寥几笔,一个是活生生的人没了,读到史书上的记载,许克生只是一声喟叹。
可是涉及到了上元县,死亡人数让许克生的心里沉甸甸的,堵得难受。
只能希望疫情不要蔓延下去,尽早结束。
现在也有一些有利的因素,天下承平的时间很短,人口稀疏;
江南的商业没有後世繁荣,商业流动还不够频繁;
现在是王朝的初期,朝廷对民间管控很强势;
许克生判断痘疮不会蔓延到「死者十之二三」的情况。
「县丞,说说咱们县具体的防治办法。」
庞县丞做了详细介绍:「县尊,朝廷都有规定,本县按照这些规定来就可以了。」
「目前,县衙的官吏都各自负责一些区域。县尊没来之前,都是卑职带人巡查。」
「现在您回来了,————」
许克生听到已经划分了区域,明确到人,心中十分满意,这样不仅责任到人,做事高效,而且有新的要求可以迅速贯彻下去。
~
许克生想起了自己的题本,有些建议上元县并没有施行。
现在正好可以推行起来,於是他吩咐道:「庞县丞,有几件事,咱们今天就落实下去。」
「第一件事,各坊、厢、村发现感染痘疮的,必须立刻上报。县衙组织书吏登记造册。」
「第二件事,各人负责的区域,要组织人手,早中晚各打扫一次,将垃圾全部清走。」
「第三件事,大量购置艾草,各坊都发下去,用起来。」
「第四件事,鼓励百姓不喝生水,将水烧开了喝,食物要洁净。现在京城蜂窝煤价廉物美,百姓完全可以负担烧水的费用。」
「第五件事,————」
」
」
许克生边说边写,说完了也记了下来,交给了庞县丞:「今天就落实。」
庞县丞起身接过,又浏览了一遍,「县尊所虑极为周详,弥补了现有防治的漏洞,卑职认为务实可行,今天一定全部推行下去。」
许克生又询问了春耕的安排,」虽然要防疫,但是农耕才是根本,也不能放下。」
庞县丞回道:「县尊放心,春耕是户房的司吏抓的,为此卑职甚至没有让他参与防疫。」
许克生很满意,「你做的很好!」
两人又对一些公务交换了看法,庞县丞拱手告退。
~
许克生又叫住了他:「县丞,将防疫值班的花名册拿来,本官要看一看。」
庞县丞很快将花名册送来了,「县尊,这是昨天的花名册,今天的还在造册,还要一刻钟能完工。」
许克生翻开了花名册。
除了留守衙门的人员,其余的都有了防疫的任务。
只有一个典吏、两个衙役请假,原因都是有亲人感染痘疮。
典吏是妻子感染痘疮,一个衙役是母亲生病,另一个衙役————
竟然是蒋三浪,请假理由是弟弟涉嫌感染痘疮。
「蒋三浪的父母都不在了?」许克生讥讽道。
「据说都健在。」庞县丞有些尴尬。
这个请假的理由有些牵强,但是谁让蒋三浪是县尊的亲戚呢。
许克生拿起朱砂笔,就想把蒋三浪直接开革。
犹豫了一下又将笔放下了。
现在是防疫时期,人手奇缺,不能让这小子就这麽滚蛋了。
「派人通知他,今天必须赶回来!」
庞县尊老脸涨红,急忙道:「县尊,县衙值守的恰好缺人,卑职————」
许克生摆摆手,「让他继续看大门,同时,现在正缺乏识文断字的人,让他参与整理、誊写当天汇总上来的数据吧。」
交给衙门的谁带,谁都会忌惮他是县令的亲戚,对他有所纵容。
唯独放在自己眼皮底下,才能让他踏踏实实干点活。
现在人手紧张,尤其是识字的衙役极少,暂时还要留着蒋三浪用几天。
~
衙门突然安静了下来。
大部分胥吏都下去值班了,辖区内有无感染需要隔离的,有无死亡病人需要当天运出城火化的,都需要一一排查。
许克生则开始回忆明末清初的人痘接种术。
在他的记忆中,一共有三种接种法:
痘衣法、痘浆法、痘痂法。
全都是让健康的人主动感染痘疮。
第一种痘衣法,让健康儿童穿患者的衣服,或者将患者的痘浆沾染在儿童的衣服上。
这种方法不容易精准控制剂量,给儿童带来很大危险,也是三种方法中死亡率最高的。
第二种痘浆法,医生取患者痘浆,用棉签抹入健康儿童的鼻子中。
相比痘衣法,这种方法有了很大进步,用量可以适当控制,但是依然毒性很强。
第三种痘痂法,是利用痊癒者脱落的痘痂,碾碎後弄入患者的鼻孔里。
这个方法又分为两种。
一个是旱苗法,是将痘痂阴乾研碎後吹入健康儿童的鼻腔里,诱发感染。
第二个是水苗法,和旱苗法的区别,就是将痘痂粉末调湿後使用。
以上这些方法,其中水苗法成功率最高,死亡率最低,也最容易使用,得到了种痘医生的广泛认可。
这是用人命堆积出来的经验。
许克生当然毫不犹豫地选择了水苗法。
至於选择的痘苗,一开始是直接从患者身上获取的痘痂,但是後来技术成熟,则有了挑选和培育,使用传种多次以上所得的痘痂作为痘苗。
并对患者、接种者的情况也有了更细致的要求。
许克生一边回忆一边写,中间有想到的内容,就立刻回去补充。
~
日上三竿,蒋三浪匆忙从乡下赶来,累的满头大汗。
气喘吁吁地闯进公房:「小人拜见县尊老爷!」
许克生擡起头,上下打量他。
县衙的人都忙的脚不沾地,每个人都憔悴的很。
唯独这小子,红光满面,过了一个年竟然还胖了。
蒋三浪跪在地上扭捏不安,闷出了一身大汗。
许克生这才缓缓问道:「家里都还好吧?」
「禀县尊,家里一切都好,舍弟已经退热了。」
「家里谁生病了,要你回去照顾?」
「是舍弟高热,家人以为是痘疮,一时间有些恐慌,让小人回去照看。」
许克生明白了,微微颔首:「先去看守大门。县丞会有活计安排给你,要用心去做。」
「小人遵命!」
蒋三浪又试图解释,「县尊,小人这次回家,主要是父母被弟弟的病吓着了,——
许克生厌恶地摆摆手:「出去!」
蒋三浪心虚,只好爬起来,小心翼翼地退了出去。
~
到了吃午饭的时候,许克生已经完成了人痘接种术的第一稿。
吃过午饭,许克生返回公房,继续修改。
每次修改,都会发现一些细节上的疏漏。
几易其稿,最终基本上定型了。
许克生揉着酸涩的手腕,看着厚厚一摞纸,心中干分有成就感。
这些内容一旦放出去,可以让大明的防痘跃进两三百年。
但是许克生掌握的只是理论,他从没有实际操作过,所以存在一些模糊的地方,他自己也拿不定主意。
对这些问题,他只能暂时搁置,等以後一边试行,一边寻找答案。
他准备上一份题本,将这份人痘接种术交给朝廷,让太医院派出精干的人手去试行。
现在病患很多,相信很快就能有结果。
许克生正在修改,外面突然传来淩乱的鼓声。
有人在敲县衙的登闻鼓?!
最近因为疫情,县衙早已经停止放告,怎麽会有人敲鼓?
守门的衙役干什麽去了?
许克生放下笔,匆忙起身朝外走,准备出去看看是怎麽回事?
他刚走到仪门,就看到辕门外聚拢不少人,吵吵嚷嚷,有些乱。
他甚至看到了本该看守大门的蒋三浪,竟然躲的远远的。
如果不是用人之际,他现在就想开革了这个废物。
~
许克生看到了庞县丞,胖胖的身躯挡在一群百姓前面,正在大声呵斥:「现在,马上跟着衙役出城!不许在此逗留!」
庞县丞的身边只有一个刑房的典吏,还有三名衙役。
百姓却有二十多名,他们几乎每个人都抱着或驮着一个孩子。
蒋三浪看到许克生来了,急忙抱着水火棍跑了过来,挡在辕门前,冲着围拢过来的百姓大声呵斥,「走远一点!这是县衙,不是你玩的地方!」
「快走开!」
「小心吃棍子!」
「滚!」
「6
」
许克生站在台阶上大声喝问。:「刚才谁在敲鼓?」
「是小人!」一旁有个中年汉子上前答话。
许克生看了他一眼,觉得他有些眼熟,似乎在哪里见到过。
庞县丞庞看到许克生出来了,急忙凑了过来,低声解释道:「县尊,这些人都是家人得了痘疮,需要出城隔离的。」
中年汉子上前扑通跪倒,苦苦哀求:「县尊,您可是神医啊!救救小人的孩子吧!」
许克生终於想了起来。
这个中年汉子是牛马市的牙人王大柱,上次处理一起敲诈案的时候,见到过他。
周围有人认识王大柱,说起他的家事:「那是得了痘疮的,是他的独子,也是最小的孩子。」
「哦?前面都是女儿?」
「是啊,前面是五个千金,这个是他家的独苗!」
「怪不得这麽激动!」
「县尊医术高明?」
「不知道啊,传的挺邪乎,可是俺只见过他治牛!」
「————"
许克生上前搀扶王大柱:「起来说话!」
可是王大柱不愿意起来,只是一味的哀求:「县尊老爷,您救救犬子吧!他才五岁!」
许克生注意到,随着王大叔苦苦哀求,其他百姓也抱着孩子不走了。
他们都在观望,眼神中也充满了期盼。
许克生的心犹如被针紮了一下。
~
许克生沉声问道:「孩子在哪儿?抱来本官看看!」
王大柱一骨碌爬起来:「小人现在就去,他就在那儿。」
他一路小跑,将石狮子下包裹的孩子抱了起来,回到许克生的面前:「县尊老爷,这就是犬子,他很听话,不怕吃药,不怕紮针的。」
许克生挽起右手的袖子,正要上前,庞县丞一下拉住了他,低声劝道:「县尊,不可!那可是天花!」
许克生拍拍他的肩膀,沉声道:「无妨!我可是医生!」
说着,他推开庞县丞,上前一步。
王大柱已经将孩子的右手腕拿了出来。
许克生刚擡起孩子的手腕,不由地楞了,触手冰冷,压根没有脉。
再看孩子,双眼紧闭,脸色蜡黄,早已经没了呼吸。
孩子已经死去多时了。
许克生长叹一声:「大柱,节哀!」
周围的人都愣住了,原来他的孩子已经没了?!
王大柱却抱着孩子,警惕的看着许克生,後退了一步,质疑道:「节哀?节什麽哀?你不愿意看就罢了,怎麽这麽说话?!」
许可生知道,他因为丧子之痛暂时失去了理智,就没有理会他。
庞县丞急忙命令带队的典吏:「时候不早了,快带着百姓出城吧。」
说着,他冲典吏使了个眼色。
按照朝廷规定,因痘疮死去的,必须火化,不能土葬。
典吏只需要将人带去安置点,附近就有负责火化的人。
现在紧要的是将人带走,不要围拢在县衙旁。
~
典吏急忙招呼众人:「走吧!」
有百姓也抱有侥幸:「听闻县尊老爷医术高明,能给俺们开个方子吗?」
其他人也纷纷应和:「是啊,县尊老爷可是神医哩!」
「俺听说县尊能将死人救活!」
许克生有些头大,这些人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他重新站在台阶上,大声道:「各位父老乡亲,朝廷已经公布了方剂,全都是太医院的御医开的。」
「他们都是给皇帝开病的神医,你们要相信他们。」
百姓也觉得他说的有道理,毕竟,能给皇帝看病的,医术肯定是很了不得的O
典吏趁机催促众人:「」
「再不走,天黑也赶不到地方。」
看众人还在磨磨蹭蹭,许克声大声道:「去的太晚,你们的晚饭就没有着落了!」
百姓们终於加快了脚步。
庞县丞看到这一幕,不由地暗挑大拇指,还是县尊有办法。
王大柱路过徐克生的面前,狠狠的唾了一口:「呸!狗屁神医!」
蒋三浪立刻从许克生身後冲了过来,抢起水火棍,凶神恶煞一般,当头就要打过去:「贱民!你敢冒犯县尊老爷!」
许克生急忙大声喝道:「蒋三浪!住手!」
蒋三浪的水火棍停在了王大柱的头上。
「三浪,回来!」许克生厉声呵斥。
蒋三浪这才不情愿地收回水火棍,退了回去。
许克生示意典吏,「快带人走吧!」
王大柱现在过度悲痛,被迷了心窍,纯粹是一种发泄。
这个时候没必要和他计较。
~
许克生站在辕门前,看着他们在衙役的带领下,去城外的指定地点隔离。
大人都默不作声背着孩子。
队伍里只有孩子因为病痛的呻吟声。
许克生乾脆坐在辕门前的一块青石上,目送他们离开。
刚才那张苍白冰冷的小脸,清晰地印在了他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直到看着队伍渐渐消失在视线里,许克生依然愣愣地站着,心里五味杂陈。
他们奔波操劳、任劳任怨,是这个时空最好的百姓。
自己作为兽医,早就该想到人体种痘术,甚至培育出牛痘了。
许克生十分自责。
是自己疏忽了。
既然当了上元县令,是该脚踏实地为百姓做一点事了。
哪怕日後身死名灭,至少留下了人痘接种术,让百姓得了一些实惠,没有白来一趟。
~
百里庆不知何时来了,站在一旁低声道:「县尊?」
「县尊!」
「起风了。回去吧!」
「好,回去!」许克生如梦方醒,沉重地点点头。
太阳西沉,风变大了,带着风沙。
许克生缓缓起身,惊讶地看着百里庆:「百里小旗?你什麽时候来的?」
「县尊,卑职在您身边站了一会儿了。」百里庆笑道。
「哦,现在瘟疫要冒头了,很危险,你没事别乱跑。
「县尊,卑职小的时候得过天花了。」
「好!那你很幸运,竟然没成为麻子。」
回了公房,许克生将之前写的人痘接种术放在一边,提笔给给太子写了一封奏本。
只写了简短几句话,然後将人痘接种术附在奏本後面,用纸封装好。
之前计划将人痘接种术给太医院去试行,现在他另有想法。
与其交给这些人,还不如自己去身体力行。
他们,哪有自己知道的清楚。
未来一段时间,要天天去接触痘疮病人,虽然自己种过痘,但是经过时空乱流的侵袭,谁知道还有效吗?
明知道危险,许克生的决心反而更加坚定。
心里惦记着王图霸业,但是百姓遭遇苦难,自己不能视而不见。
如果今天苟且偷生,躲在了太医院的背後,任由百姓自生自灭,以後即便夺取了天下,那也不过是给百姓换了一个帝王罢了。
孔曰成仁,孟曰取义。
有的事是要凭着良心去做的。
~
许克生叫来百里庆:「你去太医院一趟,将这封奏本送给戴院判,拜托他转呈给太子殿下。」
百里庆接过信拔脚要走,许克生又叮嘱道:「等会我还要出一趟远门,你这几天安置好自己。」
百里庆疑惑道:「县尊,您要去哪里?」
许克生也没有隐瞒:「我要去城外的隔离生活区,给病人看病,同时寻找治痘的良方,希望能一劳永逸地解决恶疾。」
「县尊,那危险了!」百里庆吓了一跳。
许克生摇摇头,坚定地回道:「我是医生!」
百里庆沉吟了一下,低声问道:「县尊,不回家一趟吗?」
许克生沉默片刻,叹了口气道:「不回了。从这直接走。」
回去看到董桂花她们,会动摇自己去「赴死」的决心。
百里庆拿着奏本道:「县尊您先去,卑职送了信就去找您。」
说着,他大步出了公房,脚步声快速消失。
许克生摇摇头,那好吧!
~
许克生又叫来了庞县丞,交代了一番:「本官要去隔离的点,去给百姓看病,县衙就拜托给你了。」
庞县丞吓了一跳,「县尊,您可是一县之首,不能轻易犯险呐!何况那里已经有了六名医生。」
许克生摇摇头:「本官是县令,也是医生,现在需要本官去救治他们了。
许克生一边交代衙门的事务,一边打包,话说完了,他也收拾完了。
看他背上包裹,庞县丞扯住他的袖子,低声道:「县尊,您现在去了,只怕陛下要震怒了,您可是————是————东宫那边离不开您呐!」
许克生叹了一口气,「本官给太子殿下写了奏本,他一定会理解的。」
说着,他拨开庞县丞,斜背着包裹,大步出了公堂,绕过公明碑。
庞县丞追了出来,大声道:「县尊,骑马去吧,有四十里路呢?」
「不了!人吃估计都困难,哪还有马料?」许克生摆摆手,头也不回向外走去。
辕门口,蒋三浪急忙叉手施礼。
许克生看了他一眼,看在周三柱的面子上,忍不住教训道:「如果是好男儿,这个时候就有点担当。」
蒋三浪唯唯诺诺地应下,「小人谨记县尊教诲。」
许克生摇摇头,看他的脸都不知道,完全不知道羞耻,这人没救了。
庞县丞急的跳脚,却又无可奈何,只好叫来一个衙役:「你知道地方的,快去赶着驴车将县尊送过去。」
晚风越来越猛,许克生一个人背着包裹,已经在风中走远,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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