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
玉石行会的告示栏前,围满了人。
一张抄写得工工整整的账本,贴在告示栏正中央。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万玉堂近三年来的每一笔注胶玉交易——时间、地点、经手人、买家、金额,清清楚楚,一笔不落。
人群里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这……这是真的?”
“万玉堂?万玉堂怎么可能做这种事?”
“你看这账本,连印章都有,还能有假?”
“我的天,去年我在万玉堂买的那对镯子,该不会就是……”
议论声越来越大。
有人开始翻找自己的玉器,有人已经往万玉堂的方向冲去,还有人站在原地,脸色铁青——他们是万玉堂的老主顾,光是去年一年,就在万玉堂花了十几万两银子。
“让开!都让开!”
一个穿着锦袍的中年人挤进人群,盯着那张账本看了半晌,脸色越来越白。他忽然转过身,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对着阳光仔细端详。
玉佩是满绿的,水头很足,看着像是冰种。
但他看了很久,手开始发抖。
因为在阳光下,玉佩的边缘处,隐隐透出一丝胶质的光泽——那种光泽,不是玉本身应该有的。
“王八蛋!”
他一把将玉佩摔在地上,玉佩碎成几瓣。碎片里,明显能看到一层透明的填充物,那是注胶的痕迹。
“万玉堂!我-操-你-祖宗!”
他嘶吼着,冲向万玉堂的铺子。
身后,越来越多的人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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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玉堂。
铺子大门紧闭。
门口围了两百多人,有人砸门,有人骂街,有人把买来的玉器摔在台阶上,碎玉溅了一地。
“开门!”
“万玉堂的畜生,滚出来!”
“还我血汗钱!”
骂声震天。
铺子里,万玉堂的东家万金山坐在太师椅上,脸色苍白。他面前站着七八个管事,个个面如土色,大气都不敢出。
“谁……谁泄露出去的?”万金山的声音在发抖。
没人回答。
“说啊!”他猛地一拍桌子,“账本怎么会在楼家手里?老周头呢?不是让你们把他处理掉吗?”
一个管事颤声道:“派去的人……全被打残了,现在还在医馆里躺着……老周头,被楼家的人接走了……”
万金山的身子晃了晃。
“楼望和……”他咬着牙,眼睛里满是血丝,“又是那个楼望和……”
这时,门外传来“轰”的一声巨响——有人撞开了铺子的大门。
人群像潮水一样涌进来。
万金山站起来,想往后退,已经来不及了。愤怒的顾客冲上来,有人揪住他的衣领,有人朝他脸上吐口水,还有人抡起椅子,朝他砸过来。
“万金山!你赔我血汗钱!”
“我去年在你这里买了六块翡翠,花了八万两!你说都是A货!”
“我给我娘买的寿礼,你竟然给我注胶的!”
万金山被推倒在地,无数双脚从他身上踩过去。他惨叫着,哀嚎着,但没人理会。
管事们想跑,也被堵住了。有人挨了揍,有人被撕破了衣裳,还有人跪在地上磕头求饶,但愤怒的人群根本不听。
玉石行会的会长赶到时,万金山已经被打得不成人形。
“住手!都住手!”
会长带着十几个护卫冲进来,好不容易把人群分开。万金山躺在地上,满脸是血,一条腿被踩断了,疼得浑身抽搐。
会长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万东家,”他说,“这账本上记的事,是真的吗?”
万金山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会长叹了口气。
“你不说,我就当你是默认了。”
他转过身,对着人群朗声道:“诸位,万玉堂以次充好,贩卖注胶玉,证据确凿。从即日起,玉石行会革除万玉堂的行会资格,并将其列入黑名单。万玉堂名下所有产业,全部查封。诸位若有在万玉堂购买玉器的,可凭票据到行会登记,由行会统一追讨赔偿。”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欢呼。
但也有人哭了。
那个摔碎玉佩的中年人,蹲在地上,捧着一堆碎玉,嚎啕大哭。
“这是我给我女儿攒的嫁妆……攒了三年……全没了……全没了……”
他的哭声,混在欢呼声里,格外刺耳。
会长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这位兄台,”他说,“你放心,行会一定给你一个公道。”
中年人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
“公道?公道能让我的玉佩变回来吗?公道能让我女儿风风光光地出嫁吗?”
会长沉默了。
他没法回答这个问题。
公道,有时候来得太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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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家。
楼望和站在窗前,听着外面的消息。
秦九真刚从外面回来,浑身是汗,脸上却带着笑。
“万玉堂完了。”他说,“铺子被查封了,万金山被抬进了医馆,听说一条腿保不住了。那些买了注胶玉的顾客,全冲到行会去登记,行会的门槛都快被踩断了。”
楼望和没有说话。
“你怎么不高兴?”秦九真问。
“高兴。”楼望和说,“但还不够。”
“什么意思?”
楼望和转过身,看着秦九真。
“万玉堂只是黑石盟的一条狗。狗死了,主人还在。而且,主人正在磨刀。”
秦九真的笑容僵住了。
“你是说……夜沧澜?”
楼望和点点头。
“夜沧澜不会坐视不管。万玉堂是他安插在东南亚最重要的棋子,这颗棋子在玉石交易上帮黑石盟洗了不少黑钱。现在棋子被拔了,他一定会报复。”
他顿了顿。
“而且,你别忘了,万玉堂卖给那些人的注胶玉,原料从哪儿来的?”
秦九真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黑石盟的小作坊。”
“对。”楼望和说,“那些小作坊现在还在。只要小作坊在,注胶玉就还会流通。今天扳倒一个万玉堂,明天还会冒出来一个千玉堂、百玉堂。”
他走到桌边,拿起那份账本的副本。
账本很厚,记录的不只是万玉堂的注胶玉交易,还有原料来源。那些来源,大多指向东南亚的几处偏僻村落——村落里,藏着黑石盟控制的注胶玉作坊。
“要把这些作坊全拔掉。”楼望和说,“一个不留。”
秦九真倒吸一口凉气。
“那些作坊可不好动。每一个都有黑石盟的人守着,而且作坊里的工匠,多半是被胁迫的。动起手来,伤及无辜怎么办?”
楼望和沉默了一会儿。
“所以,”他说,“我们得先把那些工匠救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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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
沈清鸢端着一碗药走进书房。
楼望和坐在桌前,正在看那张账本,眉头紧锁。
“喝药。”她把药碗放在桌上。
楼望和看了她一眼。
“我没病。”
“没病也得喝。”沈清鸢说,“你三天没合眼了,眼睛里全是血丝。这是提神的药,喝了能撑一撑。”
楼望和笑了笑,端起药碗,一口喝完。
药很苦。
苦得他皱了皱眉。
“苦就对了。”沈清鸢说,“让你长点记性。下次再熬夜,我给你熬更苦的。”
楼望和苦笑。
沈清鸢在他对面坐下,看了一眼账本。
“还在想作坊的事?”
“嗯。”楼望和说,“一共有七处作坊,分布在三个镇子。每个作坊至少有二十个工匠,加起来将近一百五十人。这些人多半是被黑石盟拐骗或者胁迫的,有些人甚至是被卖过来的。”
沈清鸢沉默了一会儿。
“你想怎么做?”
楼望和没有马上回答。他站起来,走到墙边,墙上挂着一幅东南亚的地图。他在地图上标出七个红点,那是七处作坊的位置。
“你看,”他指着那些红点,“这七处作坊,三处在河口镇,两处在青石村,两处在虎跳峡。河口镇最大,工匠最多,守卫也最严。青石村和虎跳峡相对松散,但地势险要,易守难攻。”
沈清鸢看着地图。
“所以,”她说,“先打小的,再打大的?”
楼望和摇头。
“不。要打,就一起打。”
沈清鸢愣住了。
“一起打?你有那么多人手吗?”
“没有。”楼望和说,“所以,需要借。”
“借谁的?”
楼望和转过身,看着她。
“楼家的人手,加上秦九真的江湖朋友,再加上——”
他顿了顿。
“玉石行会。”
沈清鸢的眉头皱了起来。
“玉石行会?他们肯出手?”
“由不得他们不肯。”楼望和说,“注胶玉的事,是整个玉石界的毒瘤。行会既然号称主持公道,就不能只在嘴上说说。要公道,就得流血。要流血,就得有人站出来。”
他走到沈清鸢面前,握住她的手。
“帮我写一封信给行会会长。措辞不用客气。就告诉他们——公道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自己拼出来的。如果他们不肯出手,那等我把黑石盟端掉之后,行会也不用存在了。”
沈清鸢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火在烧。
“好。”她说,“我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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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
玉石行会。
会长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拿着沈清鸢送来的信,看了一遍又一遍。
他的脸色很难看。
“疯了。”他说,“楼家那小子疯了。他竟然要我调动行会的护卫,去跟他端黑石盟的作坊。黑石盟是什么势力,他不知道吗?”
副会长坐在旁边,也是一脸愁容。
“会长,这事不好办啊。黑石盟在东南亚经营多年,势力盘根错节。我们行会虽然有护卫,但那点人手,跟黑石盟比起来,简直是杯水车薪。”
“我知道。”会长把信拍在桌上,“可是你看这封信说的什么——‘公道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自己拼出来的’。这小子,是在逼我。”
他站起来,在厅里踱步。
“万玉堂的事,行会已经出了力。他也该满足了。现在还要我们去跟黑石盟硬碰硬,这不是鸡蛋撞石头吗?”
副会长犹豫了一下。
“会长,有句话,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说。”
“万玉堂的事,表面上看是我们处置的,但账本是楼望和找来的,证人是楼望和救回来的。如果没有他,万玉堂现在还在卖注胶玉,行会还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会长的脚步停了。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副会长说,“楼望和在替行会做事。他做了我们该做却没做的事。现在他需要帮忙,我们如果袖手旁观,以后谁还信服行会?玉石界的规矩,还能立得住吗?”
会长沉默了。
窗外,夕阳西下,余晖洒进厅里,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忽然笑了。
“你说得对。行会能存在,靠的不是我们这些老头子,靠的是规矩。规矩能立住,靠的是有人守规矩。楼望和守了规矩,我们却在背后算计得失——这算什么行会?”
他走到桌边,拿起那封信,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提起笔,在信尾写了一行字:
“楼公子,行会护卫三百人,听你调遣。老朽亲自带队。”
写完,他把笔一扔。
“去,把这封信送回楼家。顺便告诉楼望和——我这条老命,也卖给他了。”
副会长瞪大了眼睛。
“会长,您……”
会长摆了摆手。
“别说了。人活一辈子,总得做一件对得起良心的事。”
他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晚霞。
“万玉堂的事,让我想明白了一件事——有些账,迟早要算。有些血,迟早要流。与其等死,不如拼命。楼家那小子说得对——公道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自己拼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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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
楼家。
楼望和收到回信时,正在跟秦九真商议进攻的细节。
他看完信,沉默了。
秦九真凑过来看,看完也沉默了。
良久,秦九真才开口。
“会长亲自带队?这个老狐狸,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有种了?”
楼望和笑了笑。
“也许,他一直都有种。只是以前,没人逼他。”
他把信折好,放进怀里。
“人手够了。楼家一百二十人,你的江湖朋友六十人,行会护卫三百人,加起来将近五百人。分成三路,一路打河口镇,一路打青石村,一路打虎跳峡。”
“谁来带队?”秦九真问。
“你带青石村。行会副会长带虎跳峡。”楼望和说,“河口镇,我来。”
秦九真皱起眉头。
“河口镇是最大的,守卫最严。你一个人去?”
“我带楼家的人和会长。”楼望和说,“而且,不是现在就去。”
“什么时候去?”
楼望和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夜色。
“三天后。三天后,是河口镇的赶集日。那时候人多,容易混进去。”
他转过身,看着秦九真。
“这三天,你派人先混进三个镇子,摸清作坊的具体位置和守卫换班的规律。记住,每一个细节都要摸清楚。错一个细节,就会死人。”
秦九真点点头。
“放心。这点事,我还办得到。”
“还有,”楼望和说,“那些工匠,能不杀就不杀。他们多半是被胁迫的,只要有办法让他们走,就让他们走。”
秦九真笑了笑。
“你心真软。”
“这不是心软。”楼望和说,“这是规矩。玉石界的规矩——玉有灵,人亦有灵。无辜的人,不该死。”
秦九真看着他,收起了笑容。
“好。”他说,“我记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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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夜。
楼望和一个人坐在书房里。
桌上摊着地图,还有一份河口镇作坊的平面图。那是老周头凭借记忆画出来的——他曾在其中一处作坊里干过活。
图很粗糙,但足够看清作坊的布局。
三个厂房,两个仓库,一个宿舍区。守卫大约五十人,分三班巡逻,每班四个时辰。武器主要是刀剑,没有火器。
楼望和看着图,手指在上面慢慢移动。
他在想每一个细节。
怎么进去,怎么控制局面,怎么撤出来。
还有,万一出了意外,怎么补救。
他想了很多遍,直到每一个步骤都烂熟于心。
然后,他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
透玉瞳。
金色的光芒在他眼底亮起。
他看到了什么?
他看到了自己站在河口镇的作坊里,周围是惊慌失措的工匠,和面目狰狞的黑石盟教徒。刀光闪过,有人倒下,有人尖叫,有人抱着头蹲在地上。
他看到了沈清鸢,站在作坊外面,举着弥勒玉佛,玉佛的光芒照亮了夜空。
他看到了夜沧澜。
夜沧澜站在远处,手里拿着那面伪透玉镜,镜中映出他的脸。那张脸上,挂着冷笑。
楼望和猛地睁开眼睛。
额头上,冷汗涔涔。
“夜沧澜……”他喃喃自语,“你也在河口镇?”
他没有答案。
但他知道,这一次,绝不会轻松。
这时,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沈清鸢端着一盏灯走进来,看到他满头大汗,微微一愣。
“又做噩梦了?”
楼望和擦了擦额头。
“不是噩梦。是透玉瞳看到的一些东西。”
沈清鸢把灯放在桌上,在他身边坐下。
“看到了什么?”
“看到夜沧澜。”楼望和说,“他在河口镇。”
沈清鸢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还去吗?”
楼望和笑了笑。
“去。不但去,而且非去不可。”
“为什么?”
“因为,”楼望和说,“他在等我。我也在等他。”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夜空中挂着一轮明月。月光洒在院子里,像铺了一层银霜。
“有些账,迟早要算。”他说,“既然迟早要算,那就早点算吧。”
沈清鸢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我跟你去。”
“不行。”楼望和说,“河口镇太危险。”
沈清鸢笑了。
“楼公子,你是不是忘了——我有仙姑玉镯,有弥勒玉佛。我一个人,可以抵十个护卫。”
楼望和看着她。
月光下,她的眼睛亮亮的,像两颗星。
“我是说不过你。”他说。
“那就别说了。”沈清鸢说,“反正,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她顿了顿。
“这是你欠我的。”
楼望和愣住了。
“我欠你什么?”
沈清鸢笑了笑,没有回答。
她只是转过身,端起那盏灯,走了出去。
留下楼望和一个人,站在窗前,想了很久。
很久很久。
他终于想起来了。
在滇西,在那个矿洞里,他答应过她——找到沈家灭门的真相,替她洗清冤屈。
那个承诺,他还记得。
只是,他不知道她说的“欠”,指的是这个承诺,还是别的什么。
女人心,海底针。
楼望和摇了摇头,不再去想了。
他把目光重新投向桌上的地图,继续筹划三天后的行动。
窗外,月光依旧。
夜色依旧。
但有些事情,已经开始慢慢改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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