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杖》

    大启永徽三年,冬雪压皇城。

    紫宸殿的铜兽吐着白雾,阶下跪着三十七位朝臣,玄色官袍与皑皑雪地相映,如棋局残子。御史大夫李崇明双手奉着象牙笏板,额头抵在冰雪中,已两个时辰。

    殿内传出年轻帝王的声音,透过厚重的锦帘,依旧清亮如刃:“李卿仍不肯退?”

    “陛下!”李崇明的声音嘶哑,“镇北王功在社稷,纵然有擅调边军之过,亦当三司会审,岂可…岂可于除夕赐鸩!”

    帘内静了一瞬。

    忽然锦帘掀起,皇帝萧彻披着玄狐大氅走出,不过二十三四的年纪,眉眼却已浸透霜色。他手中握着一柄玉如意,漫不经心敲打着掌心。

    “李崇明,你可知镇北王临终前说了什么?”

    李崇明抬头,风雪迷了眼。

    萧彻俯身,用只有二人能听见的声音道:“他说,‘朕这个侄儿,像极了他祖父。’”言罢直起身,朗声笑道:“朕的皇祖父,开国高祖皇帝——镇北王这是在夸朕呢。”

    群臣悚然。

    高祖萧衍,开疆拓土不假,却也以“白马之变”一夜诛杀九位兄弟、二十七位功臣闻名史册。镇北王此言,分明是临终控诉。

    李崇明浑身颤抖,不是惧,是悲。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先帝仍在时,萧彻还是东宫太子,曾于上元节偷溜出宫,与他们在朱雀街猜灯谜、饮米酒。那时少年眉眼清澈,指着天上明月说:“他日为君,定教月色普照,不遗僻壤。”

    而今月光依旧,照着的却是殿前雪地上,三十七位老臣额头的淤青。

    “陛下…”李崇明喉头滚动,“臣等非为镇北王一人。陛下登基三载,废丞相制,收节度权,诛勋贵,贬宗亲…今日能以‘莫须有’诛王爵,明日便能以‘或然之’斩朝臣。长此以往,谁还敢为君分忧?谁还敢为民请命?”

    萧彻脸上的笑意渐渐冷了。

    他后退一步,扫视阶下众臣:“诸卿皆如此想?”

    无人应答,只有头颅更低。

    “好,好。”萧彻点头,忽然将玉如意掷于雪中,一声脆响,“那朕便告诉你们——朕就是要满朝文武,见朕如见神鬼!要天下万姓,闻朕名而战栗!要后世史官,提笔时手颤墨洒!”

    他张开双臂,玄狐大氅在风中猎猎作响:

    “君王为何物?天之刃也!不斩腐木,何以立新林?不削逆骨,何以正乾坤?你们口口声声祖制仁政,可知高祖开国时,天下十室九空,白骨露于野?是仁政收拾的河山吗?是刀!是火!是血流成河!”

    李崇明怔怔望着眼前的青年,忽然觉得陌生至极。不,或许这才是真正的萧彻——那个十六岁便献“削藩十策”、二十岁平定河西叛乱、二十三岁逼先帝禅位的铁血太子,从来就不是朱雀街上赏月的少年。

    “至于你们,”萧彻声音转轻,却更刺骨,“跪着吧。跪到想明白——君日益厚,非薄情也,乃天威自高。臣日益卑,非受辱也,乃本分当如此。”

    锦帘落下,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李崇明望着帘上绣的金龙,龙睛以金线勾勒,冰冷无情。他忽然想起祖父的话,那还是前朝旧事了:“李家儿郎记住,君王与士人,如舟与水。水可载舟,亦可覆舟——然水终是水,舟终是舟,不可倒置。”

    而今,舟要成山,要成不可仰望的绝壁。

    那水呢?

    当夜,李崇明被抬回府时,双膝已不能屈伸。

    管家李福抹着泪替他热敷,低声抱怨:“老爷何苦来?镇北王与咱们非亲非故…”

    “非为镇北王。”李崇明靠在榻上,望着梁上蛛网——这宅子还是曾祖所建,百年风雨,椽柱已现裂痕,“为的是‘道理’二字。君王行事,总该有个道理。今日他说镇北王谋逆,证据呢?证人在哪?一句‘朕疑之’便能取人性命,明日你我在街市说句醉话,是否也要从头落地?”

    李福噤声。

    窗外又飘雪,李崇明忽然道:“取我那只樟木匣来。”

    匣中无珍宝,只有一卷泛黄书册,封面无字。李崇明摩挲书页,指尖微颤。这是祖父临终所传,李氏三代单传的“君鉴录”,记的是历代君王心术、朝局变迁,最后一页,祖父添了一句:

    “永徽年后,当有巨变。若遇明君,此录可焚;若逢…则传于有心人。”

    有心人?谁是有心人?

    李崇明长叹,正欲合匣,忽然瞥见内衬有异。小心拆开,竟有一张薄绢,密密麻麻写满小字。开头一句,便让他汗毛倒竖:

    “高祖白马之变,实有隐情。所诛非九王,乃十王。第十人封号‘宁’,其名讳尽削,其事尽湮。宁王遗孤,或存于世。”

    落款日期——永徽元年腊月,正是萧彻登基那月。

    李崇明手一抖,薄绢飘落火盆,幸而抢救及时,已烧去一角。他盯着残缺字句,心脏狂跳。高祖兄弟中,从无“宁王”记载。若真有其人,为何史书尽毁?为何连祖父这般三朝老臣,也只敢秘录于夹层?

    更可怕的是日期——永徽元年,正是萧彻开始清算宗室之时。镇北王是第一个,但绝非最后一个。

    窗外传来打更声,三更了。

    李崇明吹灭灯,在黑暗中睁着眼。忽然,他听见极轻的叩窗声——三长两短,重复两次。

    是旧日东宫属官约定的暗号。

    他挣扎起身,推开窗,一道黑影翻入,带着寒气与血腥味。来人扯下面巾,李崇明倒吸冷气:“沈…沈统领?”

    沈确,前金吾卫左统领,三个月前因“怠职”被贬岭南,本该在流放途中。

    “李大人,”沈确脸色惨白,腹部缠着的布条渗出血,“镇北王…不是自尽,是灭口。他手中握着一个秘密,关于陛下…不,关于萧彻的身世。”

    “什么?”

    沈确凑近,气息微弱:“白马之变第十人宁王,有一子幸存,被宦官抱出,托于民间。那孩子右肩有朱砂痣,形如残月。”他顿了顿,“而萧彻——先帝曾醉后吐真言,说太子肩上有胎记,却从不让人伺候沐浴。”

    李崇明如遭雷击。

    沈确继续道:“镇北王查到了线索,本欲在除夕宴上当众质询,却被抢先赐死。我护着他的证物逃出,现在…”他剧烈咳嗽,呕出血块,“证物在城南枯井,第三块砖下。大人,若您还念着先帝之恩,念着天下该有的‘道理’…务必公之于众。”

    言罢,沈确推开窗,消失在雪夜中。

    李崇明瘫坐在地,浑身冰冷。先帝?那个沉迷丹术、晚年昏聩的皇帝?沈确为何要他念先帝之恩?除非…

    一个更可怕的猜想浮上心头。

    若萧彻真非先帝骨血,那这三年来的铁血手段、对宗室的清洗、对老臣的打压,便都有了另一层解释——他不是在巩固皇权,是在掩盖真相,在消灭一切可能质疑他血脉的人。

    而那些被贬诛的宗亲,可能并非跋扈,只是离秘密太近。

    “君日益厚,是以人君之贱视其臣民…”李崇明喃喃自语,忽然惨笑,“原来不是君王变了,是君王…根本就不是君王。”

    次日,李崇明告病不朝。

    他去了城南枯井,果然在第三块砖下找到油布包裹。里面没有直接证据,只有几封密函残片、一张宁王府旧仆的供词,以及半块玉佩——与皇室宗祠中,宁王生母的画像上所佩,纹路一致。

    最关键的,是一份接生婆的口录副本,言明宁王世子右肩确有朱砂痣,形如残月。

    但这一切,都不足以扳倒一个皇帝。萧彻完全可以声称这是伪造,并将李崇明以“构陷君上”之罪诛九族。

    李崇明在书房坐了一整天,看着那盏青铜雁鱼灯——先帝所赐,当时他还是太子少傅,萧彻坐在下首听课,神情专注。

    如果萧彻真是宁王之后,那他这些年的所作所为,是为了复仇?向当年诛杀宁王的高祖复仇,向夺去他正统地位的先帝复仇,向整个萧氏皇族复仇?

    而天下百姓,满朝文武,都成了复仇的薪柴。

    “不能贸然行动。”李崇明对自己说。他将证物重新藏好,只留玉佩随身携带——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

    七日后,宫中传出消息:皇帝欲重修《高祖实录》,命史馆尽献旧档,凡私藏前朝史料者,以谋逆论。

    清洗开始了。

    李崇明知道,自己必须在萧彻找到更多知情人前,做出决定。然而没等他行动,诏书已到府上——皇帝设“雪夜宴”,召三品以上官员入宫赏梅,特别点名:“李卿病愈,当来共饮。”

    这是鸿门宴。

    赴宴前夜,李崇明将“君鉴录”与证物副本埋于老槐树下,只带着那半块玉佩入宫。他已抱死志,若不能当众揭穿,便血溅丹墀,至少让天下人知道,这场君臣相残的大戏背后,藏着怎样的弥天大谎。

    雪夜宴设于梅园暖阁。

    红梅映雪,酒香氤氲,萧彻换了常服,亲自为老臣斟酒,言笑晏晏,仿佛那日殿前风雪从未发生。李崇明坐在末席,看着皇帝游走席间,忽然注意到——萧彻今日始终未举左臂,斟酒、拈梅,皆用右手。

    是旧伤?还是…右肩有不能示人之物?

    酒过三巡,萧彻忽然道:“近日修史,见一趣事。说前朝有臣子,疑心君主身世,暗中查探,结果如何?”他笑问众臣。

    无人敢答。

    萧彻自饮一杯:“结果,那君主知道了,便对臣子说:‘朕是不是真龙,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现在跪着,而朕坐着。’”他目光扫过李崇明,“李卿以为,这君主答得如何?”

    李崇明放下酒杯,缓缓起身:“答得妙。但臣有一问:若那君主果然非真龙,却坐龙椅、行天罚,致使天道蒙尘、纲常颠倒——这跪着的臣子,是该继续跪着,还是该…清君侧?”

    暖阁瞬间死寂。

    萧彻脸上的笑意消失了。他盯着李崇明,良久,忽然抚掌:“好!李卿敢言人所不敢言!诸卿且退,朕要与李卿…单独论道。”

    宫人尽散,暖阁只剩二人。炭火噼啪,映着两张同样苍白的脸。

    “你知道了什么?”萧彻问。

    “该知道的,都知道了。”李崇明从怀中取出半块玉佩,放在案上,“宁王遗物,陛下可认得?”

    萧彻看着玉佩,忽然笑了。他伸手入怀,取出另半块——严丝合缝。

    “你…”李崇明愕然。

    “沈确是你的人吧?”萧彻把玩着合一的玉佩,“三个月前,他来找朕,说愿为朕除掉镇北王,条件是让他回金吾卫。朕答应了,但好奇他为何恨镇北王至深,便派人查了。”

    他抬眼,目光如冰:“结果很有意思。沈确的妹妹,曾是宁王府婢女,白马之变中被误杀。他恨的不是朕,是当年所有参与屠杀的宗亲——镇北王之父正在其中。而他找上你,编出那套身世之说,是想借你之手,逼朕与宗室彻底决裂,最好血流成河,为他妹妹报仇。”

    李崇明浑身发抖:“那…那接生婆的口录?玉佩?”

    “玉佩是朕让沈确放的。至于接生婆?”萧彻轻笑,“高祖诛杀九王时,宁王确实幸存,但不久便病逝,无子嗣。所谓的世子、朱砂痣,全是沈确伪造。至于朕肩上的胎记…”

    他忽然扯开右襟。

    肩头光滑,并无胎记。

    “先帝确实见过胎记,不过是在朕十六岁围猎受伤、太医敷药时。那胎记是伤疤愈合所留,三年前便消退了。”萧彻整理衣襟,“李崇明,你聪明一世,却犯了一个大错——你总以为,君王之所以暴戾,定有隐情。或为复仇,或为自保。但有没有可能,君王就是君王,暴戾就是暴戾,不需要那么多曲折的理由?”

    李崇明踉跄后退,扶住屏风。

    “你以为朕清洗宗室,是为掩盖身世?不,朕就是要独揽大权。你以为朕打压老臣,是怕秘密泄露?不,朕只是厌恶你们倚老卖老、掣肘皇权。”萧彻起身,走到窗前,望着漫天大雪,“这天下是朕的天下,朕想如何治理,便如何治理。高祖当年能诛兄弟,朕为何不能?你们口口声声祖制,可知高祖开国后第一道诏书是什么?”

    他转身,眼中燃着狂热的火焰:

    “‘朕即祖制’!这才是君王!这才是天命!李崇明,你们这些读书人,总爱在史书里找道理,找先例,找约束君王的绳索。但朕告诉你——史书是胜者写的,道理是强者定的。千百年后,人们只会记得朕一统河山、四海宾服,谁会在意朕杀过几个王爷、贬过几个大臣?”

    李崇明闭上眼。他想起那日殿前,萧彻说“朕就是要满朝文武,见朕如见神鬼”。原来那才是真心话。没有阴谋,没有苦衷,只有一个骄傲到极点的灵魂,要打破一切桎梏,做古往今来最独的独夫。

    “所以…”他声音干涩,“陛下今日是要杀臣了?”

    萧彻沉默片刻,忽然道:“李崇明,你是先帝留给朕的人里,最有风骨的一个。朕欣赏你的风骨,所以才容忍你至今。”他走回案前,倒了两杯酒,“但风骨不能当饭吃,更不能治天下。今日朕给你两条路:一是饮下这杯酒,朕厚葬你,追赠太傅,你李氏子孙永享俸禄;二是放下你那套‘君臣共治’的迂腐念头,真正明白——君就是君,臣就是臣,如天与地,不可并论。然后,替朕做一件事。”

    “何事?”

    “重修史书。”萧彻微笑,“抹去所有‘君臣相得’的佳话,删掉所有‘犯颜直谏’的美谈。从此史册之上,君王皆圣明,臣子皆恭顺。朕要让后世每一个读书人,开蒙第一课就知道:君王生来高贵,臣民生来卑微。这才是天道,这才是伦常。”

    李崇明望着那杯酒,琥珀色的液体里,映着自己扭曲的脸。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先帝还在,萧彻还是太子,他曾教太子读《孟子》。少年问:“先生,孟子说‘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是真的吗?”

    他答:“是真的。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少年沉思良久,说:“那要是把水冻成冰,舟不就能永远高高在上了?”

    当时他只当童言无忌,一笑了之。

    原来,那才是萧彻真正的念头——不要水载舟,要把天下变成永冻的冰原,让皇权如孤峰,永恒矗立,无人能近,无人能撼。

    “陛下,”李崇明缓缓跪下,不是跪拜,是力竭,“您可知,冰封的河流,舟虽稳,却再也去不了任何地方。”

    萧彻挑眉:“朕不需要去任何地方。朕就在这里,就在这里,直到千秋万代。”

    李崇明笑了,笑着笑着,泪流满面。他举起酒杯,对着虚空一敬:“先帝,臣无能…未能教好储君。”然后转向萧彻,“陛下,您要的史书,臣写不了。但臣可以告诉您一个道理——”

    他饮尽杯中酒,掷杯于地:

    “最高的山,总是最先被雷劈。”

    毒发作得很快。李崇明倒下时,看见萧彻依然站着,挺拔如松,也孤独如松。暖阁外红梅怒放,像溅开的血。

    意识涣散前,他忽然想起“君鉴录”最后一页,祖父的批注原来还有后半句,他当年未曾参透:

    “…若逢独夫,勿以死谏。需知冰雪虽坚,春来必化。汝等当为春风,莫做撞冰之石。”

    原来祖父早知道,会有这一天。

    原来他该做的,不是以卵击石,而是活着,等春来。

    可惜,太迟了。

    永徽四年正月,御史大夫李崇明“暴病而亡”,帝辍朝三日,厚葬之。

    同月,皇帝下诏:重修《高祖实录》,删去白马之变细节,增补“君臣大义”章节,命天下学宫诵读。有私议朝政者,以“谤君”论罪。

    又三月,边关急报:北狄趁镇北王死,大举南侵,连破三城。

    朝中无将可派——能战者,非诛即贬。

    紫宸殿内,萧彻对着疆域图,一夜白头。他终于明白李崇明临终那句话:冰封的河流,舟虽稳,却去不了任何地方。

    而他这条孤舟,正漂向万丈深渊。

    殿外又开始下雪。年轻的帝王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朱雀街的月光,和那个说着“要教月色普照”的少年。

    他伸手想抓住什么,却只有虚空,和掌心化不开的寒意。

    原来君王不是天,只是雪地里,一个快要冻僵的旅人。

    而雪,还在下。(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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