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又见来凿船的“改造人”

    大运河的水,流过了繁华的扬州,进到了淮安地界,便像是换了一副脾气。这里的水不再是那种混杂着脂粉气和剩饭味的浑浊,而是一种深不见底、如同墨汁般的黑。两岸的灯火稀疏得可怜,偶尔有一两声凄厉的鸦啼划破夜空,紧接着便被滔滔水声吞没,连个回响都没有。

    亥时三刻。夜色浓稠得化不开。

    十艘满载的五桅大船组成的一字长蛇阵,正如同一条小心翼翼的巨蟒,在黑暗的水面上缓缓游动。

    位于正中间的旗舰“定远号”上,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虽然主桅杆上挂着绘着狰狞鲸鱼图腾的“龙王令”气死风灯,但这盏曾经能吓退九成绿林水匪的灯笼,此刻在江风中摇曳不定,投下的影子像是一只挂着的鱼干,来回晃荡。

    陈越站在艉楼的最高处,双手扶着挂满水珠的栏杆。他没戴官帽,头发只用一根木簪草草挽着,那一身有些宽大的官袍在风中猎猎作响,但他整个人像钉子一样钉在那里,纹丝不动。

    “这水味儿,不对。”陈越突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在这死寂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站在他身旁正拿着一块磨刀石擦拭那把断金斧的张猛愣了一下,手里动作一停,粗声粗气地问道:“大人,您这是职业病犯了?这运河的水不一直都是这股腥臭味吗?死鱼烂虾混着淤泥,俺都在这船上闻了两天了。”

    “不一样。”陈越摇了摇头,转过身,从旁边的桌案上拿起一个刚刚做好的简易望远镜——那是他用扬州搜刮来的西洋老花镜片和两截竹筒临时拼凑的。他没有看远方,而是低下头,看着那被船头劈开的黑色浪花。

    “猛子,你是个老斥候,该知道每种死人都有不同的味儿。被刀砍死的有血腥味,病死的有酸腐味,被火烧死的有焦油味。这水里……”陈越深深吸了一口气,鼻翼微微翕动,将那一缕随着水雾飘上来的气息在肺叶里过了个来回,“有一股子‘化工废料’的味儿。说得通俗点,像是拿几十斤苦杏仁、一缸臭鸡蛋和烧热的猪油拌在一起的味道。”

    “呕——”张猛被这形容恶心到了,“大人,您别说了,晚饭差点没上来。这说明啥?说明有人往河里倒泔水?”

    “说明我们脚底下,藏着一群还没擦干净屁股的脏东西。”陈越放下竹筒,眼神变得像这夜色一样阴冷,“那种苦杏仁味,是提取高浓度***——也就是咱们之前见过的那些毒素时,无法完全去除的副产物。而那种猪油味,是机械润滑油因为密封不好泄露出来的味道。这不是自然界该有的东西,这是工业品。”

    就在这时,一阵细碎而急促的脚步声传来。赵雪从底舱走了上来,她今晚的打扮与往日截然不同。那身象征着宫廷女官的繁复衣裙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身紧致利落的黑色水靠。那是用特制的鲛鱼皮缝制的,紧紧包裹着她玲珑有致的身躯,在关节处都做了加厚的防护,腰间左右各插着一把闪着寒光的峨眉分水刺。她的长发全部盘在脑后,露出一截修长白皙却紧绷着青筋的脖颈,整个人像是一把即将出鞘的匕首,冷艳而致命。

    “陈越,你猜对了。”赵雪的声音没有了平日里的慵懒,透着股肃杀,“底舱的‘测水’老鼠死了三只。刚才船底下的流速也不对劲,船吃水深了半寸,但咱们没加货。这说明有一股暗流在托着我们,或者……吸着我们。”

    “水底有大家伙。”陈越看向漆黑的江面,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冷笑,“他们来了。织造局的火没烧死他们,这是不甘心,来这儿半道劫财了。一千八百万两白银,够买他们祖宗十八代的命了。”

    “传令下去。”陈越的声音猛地提高,带着金石之音,“所有船只,熄灭一切明火,只留‘龙王令’!弓箭手就位,箭头上不要裹油布,给我裹上生石灰包!火药桶全都给我推到船舷边上,没我的命令,谁也不许动!”

    “生石灰?”张猛一边去传令一边嘀咕,“这大人是打算给水鬼装修房子吗?”

    话音未落。

    原本除了水声再无动静的江面上,毫无征兆地起了雾。

    这不是江南常见的那种晨雾,而是一团团浓得化不开的灰白色瘴气,像是从水底一个个看不见的烟囱里喷涌而出的。雾气来得极快,仅仅是几息之间,就如同即将在暴风雨前崩塌的城墙,轰然压向船队。视线瞬间被剥夺,连相邻船只的轮廓都被这诡异的白色吞噬。

    “屏住呼吸!”陈越第一时间反应过来,一把将早已准备好的特制面罩——两层细密纱布中间夹着炭粉末——按在赵雪脸上,自己也迅速戴上,“这是氯气混合曼陀罗粉!吸进去会让肺泡水肿,产生幻觉!所有人,不论是谁,敢摘面罩者斩!”

    船上一片混乱,士兵们手忙脚乱地戴上面罩,只露出一双双惊恐的眼睛。在这一片死寂的白雾中,恐惧被无限放大。

    突然。

    “笃——!”

    一声极其轻微,却因为太过突兀而显得刺耳的闷响,从旗舰的左侧船舷传来。就像是有人拿着钉子,狠狠地钉进了木头里。

    紧接着,“笃笃笃笃——”密集的声响接连爆发,像是一场突如其来的冰雹砸在船身上。

    “火把!照亮!”张猛一声暴喝。

    几个士兵下意识地想要点火,却被陈越一脚踹翻:“蠢货!这是氯气雾,遇到明火可能爆燃!用镜子!把咱们搜刮来的那十几面大铜镜搬过来,对着‘龙王令’的光反射!”

    十几面硕大的铜镜被迅速推到位,经过调整角度,微弱的灯笼光被汇聚成数道刺眼的光柱,瞬间撕裂了迷雾,照向船舷外侧。

    这一照,让所有人的头皮都瞬间炸开,寒气直冲天灵盖。

    只见旗舰那厚达三寸的铁力木船壳上,此时正死死地钉着数十只漆黑如墨的巨大铁爪!这些铁爪每一只都有人头大小,爪尖是倒钩的锯齿状,深深地嵌入船体,哪怕是大象也拉不出来。

    而在这些铁爪的后面,连着一根根手腕粗细、正在蠕动收缩的“绳索”。

    光柱顺着绳索向下,照亮了水面上的景象。

    几艘通体漆黑、没有任何灯光、形状就像是一口口巨大纺锤的怪船,正紧紧贴在旗舰的两侧水线处。它们没有帆,没有桨,甚至连甲板都没有,整个船体被一层像是鱼鳞一样的铁皮包裹着,只留几个呼吸孔在喷着白气。

    就在这时,那些怪船顶部的舱盖无声滑开。

    一个个身影,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顺着那些收缩的绳索,以一种违反物理常识的速度,手脚并用地向旗舰攀爬。

    “海鬼!”有老兵惊恐地喊出了那个名字。

    爬上来的东西,已经很难称之为“人”了。它们全身包裹着一种类似海豚皮的黑色紧身衣,关节处镶嵌着不知名的金属片。最为恐怖的是它们的脸——脸上带着全覆盖式的琉璃面罩,面罩下看不到鼻子,只能看到一张被割开又重新缝合、大得夸张的嘴,里面甚至还插着几根呼吸管。

    “给老子滚下去!”

    张猛虽然心里发毛,但他这种莽夫的信条就是:只要有实体,哪怕是阎王爷也得吃我一斧头。他怒吼一声,断金斧带着千钧之力,狠狠劈向第一个翻上船舷的怪物。

    “铛——!”

    一声极为刺耳的金铁交鸣之声。

    张猛只觉得虎口巨震,手里的斧头差点脱手飞出。那怪物的肩膀上居然火花四溅!它的水靠下面,竟然植入了铁板!

    那个被劈了一斧头的怪物甚至没有停顿,它的身体呈现出一种软体动物般的柔韧,顺势一滑,那只不像人类手掌、反而长着五根三寸长钢刺利爪的大手,直奔张猛的咽喉而去!

    “它不怕砍!它的骨头被替换了!”张猛就地一个懒驴打滚,堪堪避开那夺命的一爪,利爪划过甲板,硬木甲板像是豆腐一样被切出五道深槽。

    更多的怪物爬了上来。几十个黑色的身影瞬间冲散了甲板上的防御阵型。普通的刀剑砍在它们身上要么滑开,要么卷刃。这些“水鬼”力大无穷,不知疼痛,每一次出手必然带走一条性命。鲜血瞬间染红了甲板。

    “退!结阵!用盾牌顶住!”赵雪手中的分水刺化作两道流光,精准地刺入一个水鬼的腋下——那是她观察到的甲片缝隙。

    “噗!”黑色的液体喷涌而出。那个水鬼动作一滞,但竟然没有倒下,反而因为疼痛发出了嘶哑的怪叫,反手一肘砸在赵雪的肩膀上,把她震退了三步。

    “它们没有痛觉!这帮疯子切断了神经!”赵雪咬牙说道。

    陈越站在艉楼上,冷静地看着这一切。他并没有像别人那样惊慌,而是在飞快地分析。

    “皮肤光滑有粘液……眼睛带着特制护目镜……动作迅猛但协调性略显机械……怕光,所以要用毒雾遮掩……”

    陈越的嘴角突然往上勾了勾。

    “科学,是用来打破迷信的。既然你们想当两栖动物,那我就给你们上一堂生物化学课。”

    “猛子!让开!所有人后撤五步!”

    陈越一把抢过旁边亲兵手里的一大桶早已准备好的白色粉末。这不是面粉,这是生石灰。高纯度的氧化钙!

    他抓起一个瓢,冲着那群聚集在一起准备冲破盾牌防线的怪物狠狠泼了过去。

    “漫天飞雪!”

    “哗——”

    大片白色的粉尘笼罩了怪物群。

    起初,这些并没有痛觉的怪物并不在意,甚至想要穿过白雾继续杀戮。

    然而,下一秒,凄厉的惨叫声响彻云霄。

    生石灰遇到它们水靠上为了保持湿润而涂抹的特制粘液,瞬间发生了剧烈的放热反应。这不仅仅是热,是强碱性的化学灼烧!

    “滋滋滋——”

    那是皮肉被烧焦的声音。高温瞬间将那层昂贵的鱼皮水靠烧穿,强碱直接腐蚀到了它们惨白的皮肤。即便没有痛觉神经,但肌肉组织被烧熟、蛋白质变性带来的物理性僵硬是无法抗拒的。

    更重要的是,陈越在生石灰里还加了料——他在里面掺了辣椒粉。

    那些水鬼的琉璃面罩虽然能防砍,但并没有完全密封。辣椒粉混合着生石灰粉尘,顺着那些呼吸管的缝隙钻了进去,直扑它们脆弱的眼球和呼吸道。

    “咳咳咳——!!”

    一时间,甲板上那群不可一世的杀戮机器乱成了一锅粥。它们疯狂地抓挠着自己的面罩和皮肤,把自己抓得血肉模糊,在那高温的粉尘中打滚,就像是一群被撒了盐的鼻涕虫。

    “动手!”陈越眼中寒光一闪,“砍不到骨头就剁关节!把它们的头都给我拧下来!”

    张猛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狞笑一声:“搓澡工张猛,为您服务!”

    他轮着大斧冲入这群已经半残的怪物中,这次他不砍身子,专砍膝盖和脖颈。咔嚓咔嚓的骨裂声不绝于耳,几十个水鬼转眼间就变成了一堆残肢断臂。

    然而,就在陈越以为危机解除的时候。

    “轰——!!!”

    一声沉闷得让人心脏骤停的巨响,从旗舰的正下方传来。整艘长达十几丈、吃水极深的大船,竟然被这一击顶得向上抛起了一尺多高,然后重重落下。

    “咔擦!”龙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

    “怎么回事?!”陈越一把抓住栏杆才没被甩出去。

    独眼舵手满脸是血地从底舱爬上来,惊恐地大吼:“凿船!底下有东西在凿船底!底舱进水了!那个洞太大,堵不住!堵不住啊!”

    陈越瞳孔一缩。这才是真正的杀招。甲板上的这些水鬼只是诱饵,目的是吸引注意力。水下,还有一头真正的“巨兽”。

    他冲到船舷边,用望远镜看向水下。借着船舷上悬挂的灯笼微光,隐约可以看到一个巨大的阴影正紧贴着船底。那东西比那几艘梭子船还要大,而且——它有“牙齿”。

    那是一条类似于古代攻城车一样的撞角,正在疯狂地、一下又一下地冲击着船底。

    “想给我来个海底捞?做梦!”

    陈越深吸一口气,转身跑向那三个被重兵看守的、外表涂满了桐油和沥青的巨大木桶。这玩意儿本来是给宣府的城墙准备的,现在只能先拿来喂鱼了。

    “把这个给我推下去!”陈越拍着那沉重的木桶,“这是我特意调配的三倍装药量,密封性做了三次测试。我要把它变成这大运河里最大的爆竹!”

    “这……这么大?会把咱们自己的船炸飞吗?”旁边的亲兵有些犹豫。

    “你懂个屁的流体力学!水的密度是空气的八百倍,爆炸波在水下传导极快。咱们的船底是硬木,那玩意的壳是铁皮。只要控制好深度,炸的一定是脆的那个!给我扔!”

    陈越掏出火折子,点燃了那根经过特殊处理、能在水下燃烧的引信。

    “扔!!!”

    三个巨大的木桶被推下水,伴随着引信燃烧的嘶嘶声,迅速沉入黑暗的江底。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死死抓住身边的固定物。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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