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息,两息,三息……
就在众人以为这是个哑炮的时候。
“咚——!!!”
一声沉闷到极致的响声,不是从耳朵里听到的,而是从脚底板传上来的。每个人的五脏六腑都感觉被一只大锤狠狠砸了一下。
紧接着。
“轰隆隆——!!!”
旗舰左侧二十丈开外的江面,突然像是煮沸的开水一样剧烈翻滚。一道直径足有五丈宽的巨大水柱,裹挟着黑色的淤泥、白色的浪花、红色的鲜血,还有无数破碎的金属零件,冲天而起,直冲云霄!
巨浪排山倒海般涌来,旗舰被剧烈抛起,又重重落下。
水柱落下的瞬间,一个巨大的物体也被这股不可抗拒的力量掀翻出了水面,像是一条死鱼一样翻着白肚皮浮了上来。
那画面极具视觉冲击力。
那是一条长达八丈、完全由金属和硬木拼接而成、外形模仿巨型电鳗的机械潜水艇。它的腹部已经被完全炸烂,露出里面复杂的齿轮传动结构、断裂的链条,以及几个被炸得血肉模糊、还在抽搐的操作员。它的尾部还在冒着黑烟,那个用来推进的巨大螺旋桨依然在惯性下无力地转动着。
“这就是鬼船的真面目……”赵雪捂着受伤的手臂,看着那个充满暴力美学和超越时代科技感的残骸,眼中满是震撼,“这是……机关术?还是妖术?”
“这是科学。只不过是走了歪路的科学。”陈越眼中闪烁着一种狂热的光芒。作为现代人,他太知道这东西意味着什么了。海鬼组织的背后,绝对有来自西方或者……来自“未来”的技术支持。“别看着了!趁它病要它命!那个铁疙瘩没沉!快!抛钩锁!把它给我拖回来!这东西要是带到北方,稍微改一改,就是咱们的水下大杀器!”
陈越的命令让所有人都回过神来。这不仅是战利品,这是移动的黑科技啊!
“抢他娘的!”张猛一声吆喝,十几条带有倒钩的粗大缆绳被抛了出去,精准地勾住了那个机械怪物的残躯。
就在众人忙着拉纤、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中时,黑暗中,一双充满了怨毒的眼睛,在一块浮木的掩护下,锁定了站在船头最为显眼的陈越。
那是一个没死透的水鬼头领。它的半个身子已经被炸烂了,肠子都流了出来,但它的右手还死死抓着一把造型诡异的手弩。那弩箭通体幽蓝,显然淬了剧毒。
“嗖——”
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
陈越此刻正全神贯注地看着那艘被打捞的机械船,根本没有注意到这来自阴影的死神之吻。
但赵雪注意到了。她那种从小在深宫里练出来的对杀气的敏锐直觉,在这一刻救了命。
“小心!”
几乎是本能反应,赵雪甚至来不及推开陈越,身体猛地向右侧一横,用自己的肩膀挡在了陈越的身前。
“噗!”
那是利刃入肉的沉闷声响。
陈越猛地回头,正好看到赵雪身体一颤,向后倒去。那支蓝色的短箭,深深地钉在了她的左肩上,箭羽还在颤动。
“雪儿!!”
陈越这一嗓子吼得变了调。他一把接住赵雪软倒的身体,手掌触碰到伤口,那涌出来的血竟然不是红色,而是令人心悸的黑紫色。而且,那黑色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顺着血管向心脏方向蔓延。
“南洋见血封喉!!”陈越作为太医院***,一眼就认出了这霸道的剧毒,“混账!哪个方向?!”
“杀!!”张猛此刻也看到了这一幕,眼珠子瞬间红了,提起斧头就像疯狗一样扑向那个还在水里挣扎的水鬼,“俺把你剁成肉泥!!!”
陈越根本没空去管那个刺客。他抱着赵雪,一脚踹开舱门,将她平放在桌案上。
“别睡!赵雪!看着我!不许睡!”陈越一边吼,一边迅速从随身药箱里掏出手术刀、烈酒和银针。他的手有些发抖,但强迫自己稳住。
赵雪的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已经开始发紫,呼吸变得急促而微弱。“陈……陈越……我不行了……这毒……太快……”
“我说你行你就行!我是阎王爷那边的关系户,他不收你!”陈越深吸一口气,柳叶刀准确地划开伤口,黑血喷涌而出。
来不及了。毒素扩散太快。
陈越做出了一个违背所有医生职业安全准则的举动。
他低下头,直接用嘴含住了那个血肉模糊的伤口。
“你疯了……毒……毒会传染……”赵雪想要推开他,却使不出半分力气,眼泪从眼角滑落。
“呸!”陈越吐出一大口腥臭的黑血,擦了把嘴,再次俯身吸吮,“我有抗体!我是百毒不侵的!”他在胡扯,他哪来的抗体,他只是在赌命。赌他的动作够快,赌那半瓶老白干能消毒。
一口,两口,三口……
每一次吐出的血,颜色都在变淡。直到第十口,流出来的血终于变成了鲜红色。
陈越觉得自己舌头已经麻木了,头有些晕,但他还是第一时间抓起那瓶还没开封的高度烈酒,仰头含了一大口,然后“噗”地一声全喷在伤口上。
“嘶——”
赵雪痛得身子一弓,发出压抑的**。但随着这一激灵,她的眼神反而清明了一些。
陈越飞快地上药、缝合、包扎。等最后一圈纱布系好,他才脱力般地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
舱内的烛火摇曳,两个人都狼狈不堪。陈越嘴边全是血迹,脸色青白交加;赵雪衣衫不整,肩膀半露,却顾不上什么羞耻。
“你是个傻子吗?”陈越看着她,声音嘶哑,“我皮糙肉厚,它射中我也就当放血疗法了。你是千金之躯,替我挡什么箭?”
赵雪看着这个毫无形象坐在地上、刚才为了她连命都不要的男人,那种劫后余生的虚弱感和心里某种崩塌的防线交织在一起。她突然笑了,虽然笑得很淡,却美得惊心动魄。
“千金之躯?那是给外人看的。在刚才那一瞬间,我只知道,你要是死了,这大明朝就真的没救了。而且……”她顿了顿,眼神变得异常柔和,“我大概是不想让这个世界上唯一敢对我大呼小叫的男人,就这么死了。”
陈越愣了一下,随即咧开嘴,露出一个带着血丝的笑容,那笑容里带着一丝痞气,却又无比真诚。
“那我也告诉你个秘密。我救大明朝是顺便的。刚才救你的时候,我只想了一件事——这世上若没了你这只聪明的狐狸,我一个人跟那帮老怪物斗法,太寂寞。”
两人对视,空气中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悄悄改变。那是一种生死交付后的默契,超越了权谋和利用。
就在这难得的温情时刻。
“当!当!当!当!”
一阵急促而嘈杂的锣声打破了宁静。张猛在外面像杀猪一样嚎叫:“大人!不好了!前面没路了!全是船!把湖都堵死了!”
陈越无奈地叹了口气,撑着膝盖站起来,伸手帮赵雪拉好衣领:“好戏连台啊。走吧,去看看这微山湖真正的主人,给我们准备了什么见面礼。”
……
甲板上。天色已经蒙蒙亮。
只见前方的微山湖水面上,原本宽阔的航道此刻被密密麻麻的小船彻底堵死了。
那场面极其壮观,成千上万艘小渔船、乌篷船、甚至是绑在一起的洗澡盆,组成了一道看不见尽头的水上城墙。每艘船上都站着几个精壮汉子,手里拿着鱼叉、铁钩、木棍,一个个面无表情,沉默得像是一群黑色的礁石。
没有喊杀声,只有水浪拍击船舷的声音。这种沉默,比那水鬼的嘶吼更具压迫感。
这就是“漕帮”。掌控大运河经济命脉、手下八十万弟兄的江湖第一大帮。
“好大的阵仗。”陈越走到船头,冷冷看着对面。他身后的十艘战船已经做好了战斗准备,刚才打捞上来的那门机械巨鳗的“主炮”(其实是一门气动发射装置)也被临时架了起来。
船阵分开一条缝隙。
一艘极其普通、甚至有些破旧的乌篷船缓缓划了出来。船头上,没有那些帮主常见的虎皮交椅,只有一把被磨得包浆的木质轮椅。
轮椅上坐着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他极瘦,瘦得像是一具包了皮的骷髅,脸上横贯着一道恐怖的紫红色刀疤,从左眼一直拉到下巴,将整张脸劈成了两半。他的腿上盖着一张发黄的羊皮毯子,身后推轮椅的,竟然是一个扎着羊角辫、正在啃半个白面馒头的小女娃。
但这看似滑稽的组合,一出场,对面那几万条船上的汉子立刻整齐划一地低下了头,连呼吸都放轻了。
老人抬起那双浑浊却深不见底的眼睛,扫了一眼陈越那满身疮痍的旗舰,目光最后落在了那个悬挂在半空的机械巨鳗残骸上。
“咳咳……”老人咳嗽了两声,声音像是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后生,手够黑的。把老头子养在这微山湖里二十年的老龙王,都让你给炸上来了。这一炮,把我也给震醒了。”
陈越心中一凛。这老头话里有话。
“晚辈太医院陈越,借道北上。昨夜遭水鬼截杀,被迫自卫,惊扰了前辈清梦。这‘铁王八’既然是前辈养的龙,为何却要咬我这过路的船?”
陈越这是在试探。他拿出赵大富给的那块“龙王令”,高高举起。
“漕帮规矩,见龙王令如见帮主。怎么,前辈这令不好使了?”
老头看都没看那令牌一眼,反而嗤笑了一声,那声音比鬼哭还难听。
“一块破铜烂铁,那是给赵胖子做生意用的遮羞布。在我这儿,它只值二斤猪头肉。”老头指了指那条机械巨鳗,“那东西不是我养的,是半年前打北边来的一伙人,说是给郑侯爷运货,借了我的水道,却留下了这么个祸害。它吃了我几十个弟兄,我没抓到它,你抓到了。就凭这一条,你比赵胖子那个只会数钱的猪头强。”
陈越听明白了。这是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北边的货?郑侯爷?”陈越抓住了关键,“老前辈,看来咱们有共同的敌人。晚辈船舱里有一箱好东西,是从那水鬼身上搜出来的‘神仙水’原液,价值万金。还有一本从他们那缴获的北方河道布防图。我想用这些,跟漕帮做笔生意。”
“生意?”老头眼睛微眯,“你想让漕帮给你当保镖?”
“不。”陈越摇了摇头,伸出一根手指,“我想让漕帮这八十万弟兄,换个活法。这‘神仙水’能让人成魔,也能换来大把的军费。郑侯爷封锁了北方河道,还要拿漕帮的兄弟去填那个什么‘地宫’,您这口气能忍?”
老头沉默了。他抚摸着残废的双腿,似乎在回忆着什么痛苦的往事。
良久,他抬起头,那一瞬间,他浑浊的眼神变得像刀子一样锋利。
“地宫……你也知道地宫。”老头声音变得低沉,“半年前,我那最有出息的大徒弟带着三千弟兄北上送粮,到了宣府就没了音讯。后来有个逃回来的,疯疯癫癫地说,他们在给郑侯爷挖一个能‘通天’的坑,坑里全是白骨和那种吃人的红虫子。”
老头挥了挥枯瘦的手。
“哗啦——”
前方那密不透风的船墙,像是接到了无声的命令,如同潮水般向两侧分开,露出一条宽阔的生命通道。
“过去吧,小郎中。”老头看着陈越,“带上你的银子和炮仗。漕帮八十万条烂命,这次压你身上了。赵胖子的钱我不要,那东西太脏。你若是真能把那吃人的郑侯爷给除了,把他那‘地宫’给平了,替我徒弟报了仇……以后这运河,你说了算。”
船队缓缓启动,驶过那条由无数艘小船让开的通道。在交错的那一瞬间,老人突然冲着陈越喊了一句:
“还有,小心郑千骁那个人!他已经不是人了!他在找一种能让他脱胎换骨的方子……有人说,看到他把自己身上的皮,整张整张地往下撕……”
陈越站在船头,只觉得背后一阵恶寒。
“撕皮……脱胎换骨……”
他想起了那水鬼身上光滑的皮肤,想起了那红线虫的特性。
难道那位威震边关的武安侯,正在试图把自己改造成某种终极生物武器?
船队加速,微山湖的芦苇荡在身后远去。
陈越看了一眼身边脸色虽然苍白但神情坚定的赵雪,握紧了腰间的柳叶刀。
“走吧。去看看那位爱撕皮的侯爷,到底是个什么妖魔鬼怪。就算是画皮,我也要把他的真身给剥出来。”(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