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林深处,夜色如墨。
篝火『劈啪』燃烧,跳跃的火光将周遭树木的影子拉得颀长。
锺鬼坐在一块平整的青石上,手中转动着一根穿了鹿肉的竹枝,在火上慢慢烤制。
油脂顺着鹿肉的纹理缓缓滴落,落在火焰中发出滋滋声响,升腾起带着肉香的白烟,驱散了林间的湿冷。
佟雪抱着女儿,坐在不远处的枯木上,身上盖着锺鬼递来的一件乾净长袍。
小姑娘已经不再哭闹,睁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好奇地盯着篝火旁的黑凤。
黑凤趴在地上,庞大的身躯如一座小山,琥珀色的眼眸在火光下显得格外温顺,任由小姑娘伸出小手,轻轻抚摸它油亮的皮毛。
「好了。」
锺鬼将烤得外焦里嫩的鹿肉递到佟雪面前,语气平淡无波:
「嫂夫人久等了。」
「锺兄弟……不用那麽客气。」佟雪迟疑了一下,方伸手接过,先是撕下一小块喂给女儿,自己方垂下头小口咀嚼起来。
鹿肉上撒了些简单的盐粒,在烟火气的浸润下,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味道,
竟然出奇的不错。
鹿肉鲜嫩,带着炭火的焦香,驱散了腹中的饥饿,也让身体暖和了几分。
她看着锺鬼继续熟练地翻动着剩余的鹿肉,忍不住开口道:
「多谢锺兄弟,若不是你,我娘俩今日怕是……」
「举手之劳。」锺鬼打断她的话,目光落在跳跃的篝火上:
「我曾经答应过陈师兄,会照拂你们母女,让你们流落至此,是锺某之错。」
「锺兄弟无需自责。」佟雪苦笑:
「是妾身……愚笨无知,竟然错信邪魔外道,若不然也不会落到现今这种局面。」
她面色复杂,轻轻摇头,眼中尽是悔意。
邪教害人。
她献出了自己的酒楼、多年来积攒的财富,甚至差点丢了女儿。
现今清醒过来,只觉心中满是後怕。
「妾身的运气也算不错,当年在华阴城走投无路,遇到了相公,邪教献祭之时我与女子孤立无援,还有天降大手搭救,破庙里又有锺兄弟出手……」
佟雪提起精神,强笑开口:
「现今想来,虽然妾身曾数次落入低谷,但总能转危为安。」
「上天庇佑……」
「不!」
她轻轻摇头:
「是妾身命不该绝。」
锺鬼静静听着,没有接话,只是将烤好的另一块鹿肉递了过去。
火光映在他的侧脸上,黑袍的阴影遮住了他的表情,看不出喜怒。
说话间,小姑娘已经吃完了手中的鹿肉,挣脱佟雪的怀抱,小心翼翼地爬到黑凤背上。
黑凤温顺地伏低身体,任由她在背上摸索自己顺滑的鬃毛,时不时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像是在回应小姑娘的亲昵一般。
小姑娘被逗得咯咯直笑,清脆的笑声在寂静的密林中回荡,也冲淡了几分此前的压抑。
锺鬼看着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暖意,随即恢复如常。
「嫂夫人接下来有何打算?」
「打算?」
佟雪目泛茫然。
此时此刻,她举目无亲,孤儿寡母在这乱世之中又能打算什麽?
「可是要回华阴城?」锺鬼道:
「锺某可以捎带你们一路。」
「华阴城?」佟雪美眸收缩,眼中闪过一丝惧意,急忙摇头:
「不!」
「我们不回去。」
陈和同出事後,她在华阴城举步维艰,不知受到多少欺辱打压。
若非如此,也不会把希望放在白莲教身上。
当初那些欺辱打压她的人都还在,现今自然是不愿意回去。
「既如此……」锺鬼面露沉吟,慢声道:
「泽湖如何?」
「锺某有一好友在泽湖群岛中做岛主,她那里清净,没有世俗烦恼。」
「好!」佟雪双眼一亮,急忙起身跪地:
「多谢……」
「嫂夫人不必如此。」锺鬼摇头,伸手虚擡,一股无形之力止住她的动作。
他将最後一块鹿肉烤好递过去,自己则靠在青石上,闭目调息。
篝火渐渐弱了下去,林间的风声也变得轻柔起来,唯有偶尔传来的虫鸣与小姑娘的笑声。
佟雪蜷缩着身子,多日来的疲惫在放松身体後一窝蜂涌来,意识渐渐模糊,渐渐睡了过去。
她已经不记得上次睡的这麽沉、这麽死是什麽时候,待到睁开眼,天色已经大亮。
「醒了?」
锺鬼背负双手,看着与女童戏耍的黑凤,道:
「我们上路吧。」
「……嗯。」佟雪愣了愣,脸上浮现一抹红晕,有些不好意思的撑起身体:
「妾身……睡过头了。」
「无妨。」锺鬼招呼黑凤过来,让佟雪母女爬上黑凤背部。
三人一虎冲天而起,直奔泽湖而去。
小姑娘趴在黑凤背上,好奇地打量着四周,时不时伸手触碰一旁的云朵,显得十分兴奋。
午时过後。
一行人递到一处无人渡口。
这里停靠着一艘大船,身着靛蓝长衫的船主正立於甲板等候。
「锺道友,百舟坊市一别,我们又见面了。」
「李道友。」锺鬼点头,伸手一引:
「这是锺某好友妻女,劳烦道友把她们送到鱼龙岛,这是报酬。」
「道友见外了。」李船主笑着摇头:
「李某本就要去一趟鱼龙岛,不过是顺路,报酬一事休提。」
「既如此……」锺鬼没有强求,收起钱袋:
「有劳!」
「嫂夫人。」他转过身,抱拳拱手:
「一路保重。」
「锺兄弟保重。」佟雪表情复杂,屈身一礼:
「大恩不言谢,锺兄弟的救命之恩,没齿难忘,日後若有机会定当报答。」
…………
数日後。
鱼龙岛。
一袭青衫的霍素素引着佟雪母女俩下船,来到一座大殿之中。
此岛本是前人遗府,被阵法遮蔽,苏慧、王滢机缘巧合下闯入其中,得了前人传承,把遗府重新装扮一番,堂皇大气中多了份女儿家的精致。
不过一路行来,偌大岛屿几乎空空荡荡,除了些许花草之外,几乎没有活物生机。
这座岛,终究太过荒凉。
大殿内。
苏慧身着白色道袍,头戴莲花冠,气质柔和,上下打量着佟雪母女。
二岛主王滢一身青袍,手拿酒葫芦,眼神中带着一丝好奇。
三岛主霍素素则神色俏皮,时不时看向佟雪牵着的小姑娘。
「噗通!」
行入大殿,佟雪双膝一弯跪倒在地:
「三位岛主,恳求收留。」
「佟妹妹无需如此。」苏慧挥袖,一股无形之力把她轻轻托起:
「锺道友是我等好友,他的托付自当应承,我等已知你的经历。」
「你们一对母女辛苦了!」
闻言。
佟雪心头一酸,忍不住泪流满面。
「正好。」
王滢美眸转动,道:
「大姐即将闭关,我又不喜俗物,三妹还有鬼王宗的差事,岛上无人打理属实不便,佟妹妹既然打理过酒楼,不妨帮着看守鱼龙岛,我也能得个清闲。」
「二妹!」苏慧无奈摇头,看向佟雪:
「佟姑娘,你可愿意?」
「愿意!」佟雪急急点头:
「多谢三位岛主收留,只要能留下来,佟雪什麽都愿意做。」
「那好。」苏慧美眸转动,伸手轻轻一招,一股无形之力把小女童拉到自己身边,笑着摸了摸女童头顶:
「好一个听话的女娃,不如做我徒弟?」
「恭喜!」霍素素双眼一亮,急忙开口:
「大姐有了传人,我们鱼龙道也变的更加热闹,这是好事。」
王滢则是面色微沉。
她比霍素素更理解大姐苏慧,平白无故,绝不会突然收徒。
除非……
对此番闭关信心不足,想留一个传人。
「大姐。」
她慢声开口:
「你不会有事的。」
「嗯。」苏慧缓缓点头:
「我只是……以防万一。」
突破链气後期绝非易事,就算鬼王宗的天才,也少有人能在六十岁之前做到,而她远不到六十岁,若能突破绝对算得上天赋异禀。
若不能……
那也没什麽好说的。
「说起来,锺鬼此人倒是出乎意料。」王滢美眸闪烁转移话题:
「本以为他大奸大恶,现今看来并非如此。」
「不远万里,把一介凡人时期认识的朋友妻女托付给我等,这份心殊为难得。」
「是。」霍素素点头:
「锺师兄本来就是好人,只是面冷心善。」
*
*
*
九玄山。
山门之内。
一片人心惶惶。
黄昊身死的消息已经传开,他生前住处顿时陷入混乱之中。
不同於杂役区的弟子,这些依附於外门弟子的杂役没怎麽吃过苦,现今依附之人身死,按照以往规矩他们将会被遣返去杂役区。
杂役区?
这无疑是要他们的命!
一时间,这些依附黄昊的杂役纷纷四处钻营,寻找新的靠山。
唯恐被贬下山。
「哇……哇……」
哭声震天。
两岁多的小黄崖腰系紫绫带,跌跌撞撞朝着一位少女奔去。
「起开!」
不曾想,往日温柔和顺的少女,今日竟是满脸嫌弃,挥手把小黄崖推到一边:
「你爹都已经死了,还来缠我,再过来不要怪我对你不客气!」
说着。
少女虎着脸朝他比划了一下,唬的小黄崖双手捂脸哇哇大哭。
少女却没有理会他的意思,匆匆奔到内房,在房间里快速翻找值钱的东西。
想要继续留在身上,必须找关系。
如此,
钱财就必不可少。
「咦!」
视线转动,黄崖身上的长命锁吸引了少女注意,急忙上前一步扯了下来。
小黄崖见少女过来,还以为又是如以往一般要陪自己玩耍,当即破涕而笑,却不想直接被扯了一个踉跄,头颅重重撞在地上。
当即再次大哭。
「哭!」
「就知道哭!」
少女一脸厌恶:
「死孩子,听到的你的声音我就烦。」
说着一巴掌扇了出去,直接把才两岁多的孩童给抽倒在地。
「再哭!」
「打死你!」
看着往日温柔的少女面露狰狞,小黄崖身体一僵,目露惶恐。
嘴巴颤了颤,蜷缩着身子躲进角落里,孤零零一个人看着众人翻找。
往日里围着他转的杂役弟子,如今个个避之不及,身子连一口热饭都没人愿意给他。
「哒哒……」
急促的脚步声响起,一个头发散乱、衣着朴素的女子冲了进来,看到角落里瑟瑟发抖的孩子,心中不由一痛,快步上前把孩子搂进怀里,轻声安稳。
「别怕,别怕,娘在!」
「娘在这里!」
小黄崖呆了呆,他其实并不清楚『娘'这个字意味着什麽。
甚至对女子也十分陌生。
因为黄昊的原因,骞元凤极少出现在黄崖面前。
但他能感受到女子身上传来的善意,还有那血脉深处的羁绊。
当即趴在女子怀里大哭,好似在宣泄这几日自己受到的委屈。
「乖!」
听到哭声,骞元凤心中一酸,强忍着泪水,抚摸着儿子的头:
「娘带你走,咱们离开这里。」
黄昊生前为人张扬,得罪了不少同门,如今他死了,那些人未必就会放过他的儿子。
让黄崖留在这里,後果不堪设想。
骞元凤抱起儿子,转身就想离开院子,可两人刚走到门口,就被人拦住去路。
「师姐。」
一名杂役弟子面无表情开口:
「你走可以,你怀里的孩子不能带走,其他外门师兄弟兴许对他感兴趣。」
「感什麽兴趣?」骞元凤下意识抱紧儿子,语气带着一丝急切:
「黄昊已经死了,他还只是个孩子,难道连孩子都不能放过。」
「这我们就不知道了。」另一名杂役弟子冷笑道:
「万一哪?」
「万一有人要这孩子,我们如何解释?作为黄师兄的护院杂役,我们有责任保证这孩子留在这里,至少不能被你带走。」
「你……」骞元凤大怒,身体乱颤:
「你们让开!」
黄昊这些年得罪的人不少,难免会受刁难,必须尽快离开这里,否则孩子定然会遭罪。
她眼中闪过一丝决绝,运转体内微薄的阴气,就想强行冲出去。
可她的修为本就不高,且不善杀伐,面对两名养元境界的杂役弟子,根本没有胜算。
两名杂役弟子对视一眼,同时出手,一掌拍向骞元凤。
骞元凤大惊失色,连忙侧身躲闪,同时将小宝紧紧护在怀里。
但她的速度终究慢了一步,後背结结实实地挨了一掌,一口鲜血喷出,抱着孩子摔倒在地。
「哇……」
小黄崖吓得再次大哭起来。
两名杂役弟子走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骞元凤,眼中满是不屑:
「敬酒不吃吃罚酒,师姐这是何必呢?」
骞元凤挣紮着想要起身,却感觉体内阴气紊乱,後背剧痛难忍,根本动弹不得。
她看着眼前的杂役弟子,又看了看怀中哭泣的儿子,心中充满了绝望。
「混帐东西,连孩子都不放过!」
就在这时,一道青影如闪电般掠过,两道清脆的响声过後,两名杂役弟子惨叫着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口吐鲜血倒地不起。
一位身着青衫、腰悬双刀的女子出现在场中,眉目间隐含煞气。
「骞元凤?」
「……是,是我。」骞元凤一愣,随即挣紮着起身,抱着孩子道:
「多谢张师姐出手相救。」
她的眼中闪过一丝希冀。
「跟我来。」张凝瑶审视了一下她,又冷冷看了一眼地上的两名杂役弟子,语气冰冷:
「不要让我在山上看见你们,下一次再看见,就进摄魂幡待着吧!」
两名杂役弟子吓得魂飞魄散,挣紮着爬起,连滚带爬地逃离。
与其他外门弟子不同,张凝瑶的住处十分简陋,一间小小的木屋,院子里种着几株不知名的花草。
进屋後,张凝瑶取出一瓶疗伤丹药,递过去。
「疗伤药,能缓解伤势。」
「谢师姐。」
骞元凤道谢,却并未立刻服用,而是抱着孩子面泛不解看来。
鬼王宗的弟子也许并非全是恶人,但绝不会对一个不认识的人显露善意。
「不用紧张。」
张凝瑶拉过一张椅子坐下,慢声道:
「我是受人所托,特意找你。」
「哦!」骞元凤眼神微闪:
「不知师姐受何人所托?」
「锺鬼。」张凝瑶冷哼,取出一枚玉佩扔了过去:
「他让我把此物交给你。」
「哒……」
骞元凤下意识接过玉佩,熟悉的触感、熟悉的文字,让她身体一僵。
她似乎还记得自己刻下文字时的心情,双眼一红,默默垂泪。
「童邦……」
「不错。」张凝瑶美眸微闪,慢声道:
「此物是童邦死前交给锺鬼的,他让锺鬼把此物转交给你。」
「嗬……」
「看来童邦是死在锺鬼之手,你应该朝他报仇!」
「不。」骞元凤握紧玉佩,就如抱紧孩子一般,轻轻摇头:
「师姐说错了,不是锺兄杀死的童邦。」
「你怎麽知道?」张凝瑶皱眉:
「童邦死的时候只有锺鬼在。」
「我知道邦郎的性格。」骞元凤垂首,声音沙哑:
「他绝不会把这件东西交给杀死自己的凶手,只会交给值得信任的人。」
「哼!」张凝瑶闻言冷哼:
「值得信任……」
「罢了!」
她摆了摆手,道:
「锺鬼说,童邦死的时候唯一後悔的不是没有炼就真气成为外门弟子,而是……」
「而是你。」
?
骞元凤娇躯轻颤,缓缓擡头,冷眼朦胧中似乎看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她口中喃喃,泪水直流:
「晚了!」
「以前都已经迟了。」
「你以後就留在这里吧。」张凝瑶拍了拍扶手,慢声开口:
「当然,如果你有别的去处,当我没说。」
「不。」骞元凤抱着孩子跪下,以头叩地,音带哽咽:
「多谢师姐收留。」
「起来。」张凝瑶皱眉:
「我不喜欢别人跪我。」
「对了!」
她像是想起一事,道:
「童家在杂役区还有一人,那人是童邦的弟弟,据说天赋极好,有很大机会炼就真气,他有托人打听你的情况。」(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