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
一道身影出现在怒刀帮驻地附近，手持一枚令牌，朝前方大喊：
「程家程万林，求见锺客卿。」
他声音洪亮，在山间回荡，经久不息。
「嗡……」
伴随着声音落下，前方的山石好似水面般泛起涟漪，显出一条通道。
「程家？」
一个清脆的女声从中传出：
「进来吧。」
「是。」程万林屏气凝神，躬身应是，缓步踏入怒刀帮驻地。
此时晨雾未散，他踏雾而来，刚刚行入小幽云阵笼罩范围，便被扑面而来的阴煞之气压得喘不过气来，身体不由一僵。
这种阴气浓郁之地，也唯有鬼王宗的人喜欢。
继续前行，成片的彼岸花如凝血铺地，幽冥草的墨叶泛着冷光，忘川藤的白蔓缠绕交错，阴风卷着细碎的鬼哭神嚎之声，让他这位常年打理竹林的养元境修士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阴雾如潮水般蠕动，连通一座宏伟、宽广却又冷寂的大殿。
殿内石椅上端坐一人。
豹头环眼、铁面虬髯，长发如狂蛇乱舞，气势沉凝而浩大。
即使坐着，都有一人来高。
人影身旁趴着一头山岳般的巨虎，毛发油亮顺滑，额间王字泛着淡芒，正是锺鬼与黑凤。
程万林瞳孔骤缩，心脏不受控制的剧烈跳动，呼吸也滞涩了几分。
好强的威势！
来之前，他对此行其实并不抱什麽期望，毕竟锺客卿进阶链气士没有几年，按照常理来说尚处於进阶後刚刚开始成长阶段，甚至可能还未完整统御所学，熟悉链气士境界的斗法。
之所以能够被锺家聘请为客卿，多半是沾了鬼王宗名头的光。
年纪轻轻，修为再高也有限。
可此刻见了这般阵仗，那小觑之心瞬间被惊涛骇浪般的敬畏取代，下意识挺直的背脊微微弯曲，语气也收敛了之前的平淡。
「锺仙师，在下程万林，奉家兄程万山之命，特来请先生出山。」
「程万林……」锺鬼摸了摸黑凤头颅：
「程师兄的儿子？」
他记得程青竹提起过自己的两个儿子，万山、万林，直言两人皆不成器。
当然。
程青竹口中的不成器，是炼不出真气，在普通人中当属佼佼者。
其中程万山继承了程青竹的衣钵，强行炼就真气，但修为不会再有长进。
倒是程万林有一子天赋了得，靠自己的本事进阶链气境界。
「是。」程万林应是，从身上拿出一枚玉牌：
「此乃信物。」
锺鬼单手一招，玉牌就自行落到他的面前，其上有着程青竹生前的一缕气息。
「嗯。」
他点了点头，开口问道：
「有事？」
「噗通！」
锺鬼话音未落，程万林双膝一软，已经重重跪倒在大殿之上。
「仙师，青竹帮步步紧逼，欲要吞并程家，家兄与族人已是走投无路，特恳请仙师出山，与青竹帮请来的修士贺墨对决斗法。」
程万里口中大呼，同时从储物袋中取出一个锦盒，小心翼翼递上：
「仙师，这是十枚灵石，乃仙师出山之礼。」
「程家地脉之下，藏有六十年积累的青竹瘴气，乃炼制霞、瘴类法器的上佳材料，此番不论输赢，仙师均可入地脉炼化此瘴气。」
锺鬼拿起锦盒打开，十枚灵石通体莹润，灵气充沛，算是佳品。
不过现在的他可谓财大气粗，区区十枚灵石并不会放在眼里。
他指尖摩挲着灵石，擡眼问道：「你口中的贺墨是什麽来历？」
提及贺墨，程万林的脸上露出明显的忌惮之色，叹了口气道：
「此獠乃十万大山出来的散修，本是常人，二十多岁的时候偶遇山崩，从碎石中救了一位修行者，至此踏上修行之路。」
「此人主修剑道，所修法门名曰《青筠剑诀》，剑势清雅却淩厉，剑意可破邪御敌，更能藉助草木灵气增幅，因觊觎程家的墨竹林，受青竹帮招揽，成其打手。」
顿了顿，又道：
「贺墨此人因误服朱果，比常人多了几十年修为，在链气初期实力算是不错。」
「朱果？」锺鬼挑眉：
「好运气！」
天地间有些珍奇灵果，往往有妙用，朱果就是其一，能增长修为、强健体魄，常人服之能长命百岁，修行者服之能增加数十年修为。
不过这等宝物大多难寻，除了某些宗门培育外，全靠机缘。
可遇而不可求。
先是救了修行者踏入仙途，又误服朱果，此人的运道倒是不错。
「仙师。」
程万林道：
「贺墨此人心性凶残，曾一人屠灭三个家族，仙师若是与之对敌，请务必小心。」
锺鬼缓缓点头，摩挲着带有程青竹气息的玉佩，面露沉思。
从雁南郡回来已有一年多，这段时间他几乎未曾离开过驻地。
藉助黑凤、同参法，修为一日千里，按照寻常修行者的说法，此时他体内的修为已有『一个甲子』，够资格冲击链气中期。
兴许某一日突有所悟，就自然而然踏入『煮气成液』之境。
当然。
若是想万无一失，还需继续苦修，直至拥有百年修为乃至把阴魂诀提升至登峰造极境界，届时不需要『开窍』也能强行踏过这一步。
想来，再有个两三年即可。
此时出关……
罢！
念头微动，锺鬼声音一提：
「怪猴、岳师妹，前来见我！」
不多时。
两道身影出现在大殿。
怪猴、岳清月都已在鬼王宗领了养元红袍，血红长袍透着股狰狞。
不过穿在岳清月身上，让她容貌更显靓丽，而在怪猴身上……
沐猴而冠！
宽大红袍，披在他身上竟是颇为招笑。
「我已决定前往程家，需一人同行，你们谁去？」锺鬼问道。
「师兄，我留下吧。」岳清月美眸转动，开口道：
「驻地的阴属灵植需专人打理，小幽云阵也需要时刻照看，以防外人闯入。」
她性子沉稳，不喜嘈杂，相较於与外人打交道，更喜欢安安静静养花种草。
「我去，我去！」怪猴一听，立刻蹦了起来，拍着胸脯道：
「天天待在这儿都快闷死了，程家有热闹可看，当然要去转转。」
说着，偷偷瞥了眼岳清月，脸上闪过一丝不服气。
他性格活跃，在後山呼朋唤友懈怠了修行，现如今修为已经被岳清月赶上。
此番出去，也能碰碰机缘。
守在一地苦修，不适合他的性子。
「既如此，怪猴随我同行，师妹留守。」锺鬼颔首，朝岳清月抛出一物：
「这里面有几枚玄阴雷珠，若遇强敌，可祭出混於阵法之中，链气士也难抵挡。」
「是。」
岳清月应是。
「走吧。」锺鬼拍了拍黑凤头颅，在低沉虎啸声中，缓缓站起。
*
*
*
鹰愁崖。
此崖孤悬於山腹，壁立千仞，如天斧劈削而成，崖顶隐入云端，崖底深不见底，仅闻风声呜咽，似含无尽愁绪，连盘旋的苍鹰都只敢在崖外百米盘旋，不敢轻易近前，故得名「鹰愁」。
远观崖体，通体青黑，布满岁月侵蚀的沟壑，如老者脸上的皱纹，深者数丈，浅者亦盈尺。
而在那沟壑之中，赫然有着一道道身影潜藏，似乎在等着什麽。
「来了！」
一人低语：
「程万林正在赶过来。」
这些人身着黑衣，蒙头遮面，赫然是修行界臭名昭着的劫修。
为首男子眼神阴翳，名叫焦虎，早在二十多年前就已炼出真气，更有一件遮掩披风，能够隐匿气息不为他人所查，加之一身秘术，突然之间偷袭，就算是链气中期修士都有可能中招。
在其附近，除了散落在四周的十余位武者之外，另有三位气息各异的链气士。
其中一人身裹宽大长袍，面罩下眸子灵动，不时闪烁一二。
此女却是九玄门修士。
李桐！
「都打起精神来！」
焦虎压低声音，喝道：
「程家请了鬼王宗的弟子出山，这等宗门弟子身上定有不少宝物，截杀成功兴许能得顶尖传承。」
「何况还有买家给的好处，做上这麽一笔，至少几年内不用发愁。」
众人闻言连连点头，眼中闪过贪婪之色，唯有李桐眼神淩厉。
她出手，
为了报酬只是目的之一。
杀鬼王宗弟子，报复当年的灭门之仇，方为最关键的原因。
「焦道友。」
一人开口询问：
「程万林请来的人姓甚名谁，修为、实力如何，可调查清楚？」
「那人叫锺鬼，鬼王宗链气士。」焦虎开口：
「诸位放心，此人炼就真气不过四年，年龄好像也才二十多岁，修为、实力浅薄，我们既然联手，解决他定然轻而易举。」
炼就真气才四年？
二十多岁！
众人闻言，面色不由一松。
之前闻听目标是鬼王宗弟子的时候，他们的心里还在打鼓，毕竟鬼王宗名声在外，即使他们不惧报复，也要考虑代价。
李桐眯眼，双手虚握。
「来了！」
一人低语，双手在身前环抱，一面如水镜子无声无息浮现场中。
圆光术！
此术可通过灵光折射，把远处的景象投射过来，修为越高看的越远。
而此时镜面之上，就有三人一虎御风而行。
猛虎如山，气势威猛，其背上盘坐一人，身形魁梧、气质不凡。
「虎妖！」
有人惊讶开口：
「这等体型，最少堪比炼就真气的修士，这可不在计划之内。」
「无妨。」焦虎眯眼，慢声道：
「腾出一人缠住虎妖，另外三人击杀锺鬼，我们速战速决。」
「再不济……」
「还有阵法，若是他们落入阵法，是生是死还不是任由我等心意。」
「咦？」
他声音微变：
「收起圆光术，对方好像发现了。」
「唰！」
施展圆光术的链气士闻言急忙散去法术，几人方松了口气。
一旁。
李桐浑身发僵，手心冒汗，一种消息许久的恐慌浮上心头。
这一刻，
极致的恐惧如潮水般席卷全身，让她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稳，多年前被那『魔头』生擒的屈辱与惊恐瞬间翻涌上来。
是他！
是那个人！
三年前，九玄门卖出讯息，引劫修伏杀的目标，就是这个人！
那时的她尚未炼就真气，只是一个养元武者，眼睁睁目睹四位『前辈』被那『魔头』轻而易举的杀死，毫无反抗之力。
四位链气士……
无一幸免！
她也不得不交出宗门传承，方保住性命。
不对！
如果焦虎消息无误，那时候的对方岂不是才刚刚进阶链气士一年？
那时候『魔头』就能轻易杀死四位链气士，现今又过了三年……
「我退出！」
陡然。
她咬牙厉喝：
「我退出这次行动！」
「什麽？」焦虎先是一愣，随即猛地转头，眼神凶狠咆哮：
「你说什麽？」
「都到这时候了，你想退出？」
「不错。」李桐後退一步，声音发颤：
「我要退出，这单生意我不做了！」
「李道友，你疯了。」旁边一人面露不解，忍不住开口道：
「马上就能得手了！」
「得手？」李桐冷哼：
「送死还差不多！」
嗯？
场中一静。
几人面面相觑。
焦虎眯眼，肃声开口：
「你认识他？」
「见过一次。」李桐深吸一口气，声音带颤：
「三年前，悟元大师等四位『前辈』就是因为截杀他而死。」
「悟元！」焦虎面色一沉，随即冷哼：
「不可能！」
「三年前锺鬼不过初入链气士，悟元可是修炼几十年的高手。」
「焦兄。」一人低语：
「悟元确实死了。」
「我知道他死了，但绝不会死在锺鬼手中。」焦虎摇了摇头：
「这不可能！」
「不过是个毛头小子，就算有点本事，我们几人联手还怕拿不下他？」
他怒瞪李桐，喝道：
「我知道你出身九玄门，你要是退出，以後就别想在道上混了！」
「还有，定金要数倍退还！」
「……随你！」李桐步步後退，道：
「无论如何，今日我绝不会出手！」
「废物！」焦虎忍不住怒骂一声。
「不错，事到临头退缩，九玄门都是阁下这等人？」另一人也跟着嗬斥。
「你们要动手你们来，我反正不参与！」李桐明显心意已决：
「我不想死！」
「来了！」有人低喝一声，指着远处空中的黑影。
众人擡眼望去，只见一头巨虎淩空而来，虎背上盘坐一道身影。
那人玄袍墨发，气质冷冽，正是锺鬼！
「该死！」
焦虎低吼。
他看着李桐一脸决绝的样子，又看了看远处越来越近的黑影，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几人中，李桐虽修为最低，但手段了得，尤其是肉身强悍的匪夷所思，往往冲杀在前抵抗目标最猛烈的攻击，让其他人可以尽情施为。
如今她突然退出，再加上目标身边还有一头虎妖，计划大乱，再动手风险陡增。
他咬了咬牙，心中天人交战。
放弃，
不甘心。
动手，
风险太大！
「妈的！」
焦虎狠狠啐了一口，怒瞪李桐：
「九玄门的，焦某记住你了，今日算我等倒霉！」
「撤！」
其余几人同样心有不甘。
却也知道没了李桐，继续动手太过危险，只能愤愤不平地跟着焦虎撤退。
「哼！」
李桐轻哼：
「你应该感谢我，如果没有我，你们怕是已经死了。」
她身形一晃，化作一道若有若无的剑光朝着峡谷底部掠去。
眨眼就不见了踪影。
「放屁！」
焦虎低吼，抖手朝着天际扔出一枚灵符，晃身朝远处掠去。
「彭！」
灵符爆开，散做漫天灵光。
「唔……」盘坐虎背上的钟鬼眼皮微动，随即轻哼一声合上双眼。
「这好像是劫修的信号。」一旁的程万里面露诧异看着灵光：
「任务取消？」
「不知道他们的目标是谁，运气真好，劫修极少会中途退却的。」
「不会是我们吧？」怪猴笑道：
「如果是的话，那就有意思了，师兄已经很久没有杀人了。」
「可惜！」
「竟然跑了。」
说着，连连摇头。
程万林苦笑。
他只求平平安安带着锺鬼回去，可不希望路途中遭遇劫修。
何况……
据他所知，锺鬼进阶链气士也才几年，就算实力强又能强到哪里？
鬼王宗的背景，更为重要。
「呼……」
阴风狂卷，掠过鹰愁崖，直奔程家所在而去。
不久。
程家已经遥遥在望。
「嗯？」
锺鬼突然睁眼，停下玄阴神瘴，朝下方山头看去。
「这里是什麽地方？」
「回仙师。」程万林一愣，道：
「这里是双首山。」
「双首山？」
锺鬼缓缓点头。
此山双峰并立，形似双头，估计是因此得名。
山峰陡峭，草木苍翠，山间有云雾缭绕，风景可谓是不俗。
「仙师。」
程万林开口问道：
「此处离程家已不足百里，为何在此地停留，不如赶路要紧。」
锺鬼轻轻摇头。
他识海中的角色面板正在轻颤，并传来一股讯息。
「发现土地庙！」
「发现土地庙！」
「……」
锺鬼目光投向左侧山峰，那里云雾最浓，且有着土地庙的气息。
「此地风景不错，停留片刻，赏赏景。」
？
程万林一愣，表情有些复杂，心中更是不由涌上一股埋怨。
眼下程家危在旦夕，青竹帮的人步步紧逼，族人们惶惶不安，锺鬼却还有心思赏景，未免太过散漫。
可他不敢表露出来，只能强行压下下心中的焦躁，躬身道：
「是，全凭仙师吩咐。」
锺鬼驾驭黑云落在山头，背负双手踱步前行，不时停下脚步审视周遭。
实则并非赏景，而是在感应土地庙的方位。
不多时。
他已在此地山峰转了两圈，眉头紧锁，运转冲神寻迹望气术垂首看去。
没有！
确确实实没有！
但就是在此地，角色面板的讯息最为清晰。
「发现土地庙！」
？
哪有什麽土地庙？
「说起双首山，此地还有一个有意思的传闻，据说每隔一段时间，此地会有仙人降临传法，很多凡人因此满怀希望前来。」程万林开口：
「可惜，全都无功而返。」
「仙人……」
「我们程家在普通人的眼中，不就是仙人传承，这些人舍近求远，岂非可笑？」
「哦！」锺鬼脚步微顿，开口道：
「空穴来风，必定有因，为何会有这等传闻？」
「这……」程万林也只是随口一说，闻言沉吟片刻，方道：
「好像是在很久很久以前，有人真的在这里得到过仙人传承。」
「不过这等事也常见，如仙师这般的人物，何时何地不能收徒？」
「双首山，只是恰好遇到过仙师传法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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