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8章 瑾献折中策

    紫微宫,仙居殿偏殿。

    殿内燃着提神的苏合香,却驱不散那份沉甸甸的凝滞。武则天端坐于御案后,面前摊开的并非奏章,而是一幅精细的大唐疆域舆图,她的目光却并未落在地图上,而是穿透窗棂,望向远处东宫模糊的轮廓,眉宇间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寒霜。

    李瑾坐在下首,手中端着一盏早已凉透的茶,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润的瓷壁。自皇帝寝宫出来后,他便被武则天召至此间。两人相对无言已有一炷香时间,空气仿佛凝固,只有更漏滴水声,规律地敲打着沉默。

    终于,武则天收回目光,转向李瑾,声音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股压抑的锐利:“九郎,陛下的话,你也听到了。‘不可不推,亦不可操切’。” 她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好一个‘不可不推,亦不可操切’。这天下事,若都能这般和稀泥,倒也简单了。”

    李瑾放下茶盏,轻轻叹了口气:“皇兄病体沉重,既要顾全社稷,又要维系亲情,实是两难。他……只是想找个平衡,避免局势立刻崩坏。”

    “平衡?” 武则天凤目微眯,寒意骤生,“如何平衡?一边是土地兼并愈演愈烈,胥吏贪墨横行,国库岁入隐忧已现,流民暗涌;另一边是满口仁义道德、实则不谙世事、被那些蠹虫当了枪使的太子!这根本是水火不容!弘儿在紫宸厅那番话,哪里只是政见不同?那是宣战!是告诉天下,太子不赞同新政,储君与国策相悖!那些反对变法的、那些被触及利益的豪强旧阀,此刻怕是已在弹冠相庆,摩拳擦掌了!陛下这一‘平衡’,他们便更有恃无恐,新政推行,将寸步难行!”

    她的声音并不高,但每个字都像冰锥,砸在地上。李瑾深知她说的是事实。皇帝试图调和,实则给了反对派一个明确的信号——天子的态度并非铁板一块,太子代表着另一种可能。这无疑会极大鼓舞守旧势力,使改革阻力倍增。

    “媚娘,” 李瑾用了私下更亲近的称呼,语气凝重,“我知你心中愤懑。弘儿年轻气盛,被人利用,言辞激烈,确有不妥。然其心……未必全为私利,或许真是受了那些儒家经典‘仁政爱民’之说影响,担忧操切生变。”

    “心?” 武则天冷哼一声,“为君者,空有仁心,而无慧眼,无铁腕,便是庸碌,便是祸害!他若只做个闲散亲王,有些仁心,倒也罢了。可他是太子!是大唐未来的天子!他那套‘徐徐图之’、‘以德化之’,在这积弊已深、利益盘根错节的时局下,与纵容何异?与坐视何异?九郎,你难道不知,我们是在与时间赛跑?拖得越久,兼并越甚,积重难返,到时纵有雷霆手段,恐也回天乏术!”

    李瑾默然。他何尝不知?来自后世的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土地兼并、阶级固化对一个王朝的致命危害。唐朝最终亡于藩镇,但根源之一,何尝不是均田制破坏、府兵制瓦解、中央财政崩溃?武周代唐的深层背景,亦与社会矛盾激化密切相关。他们现在所做的,正是要抢在总崩溃之前,动一场大手术。太子的反对,无疑是在最关键的时候,企图拔掉手术刀。

    “可眼下,” 李瑾缓缓道,声音带着深思熟虑后的沉稳,“皇兄已然发话,态度暧昧。弘儿以储君之尊,以‘仁政’为旗,占据了道德高地。若我们一味强推,不顾一切,恐更授人以柄,坐实了‘操切’、‘扰民’、‘与太子不睦’乃至‘不恤圣意’的罪名。朝野清议,本就对女子干政、宗王权重颇有微词,届时流言蜚语,怕是对媚娘你,对我,对新政,都更为不利。甚至可能……将弘儿彻底推向对立面,再无转圜余地。” 他顿了顿,直视武则天,“毕竟,他是太子,是储君,是……我们的侄子。”

    最后一句,他说得有些艰难。理智上,他认同武则天的判断,太子的理念确实“迂阔”,可能误国。但情感上,那毕竟是他看着长大的孩子,是李治和武则天寄予厚望的继承人。他仍然希望,事情不要走到最坏的那一步。

    武则天沉默了,手指轻轻敲击着御案,发出笃笃的轻响。她当然知道李瑾说的有道理。政治不仅仅是是非对错,更是力量的博弈、人心的向背、时机的把握。强行推进,可能引发强烈的反弹,甚至可能动摇统治根基。尤其是,当皇帝态度不明,太子公开反对的时候。

    “那依你之见,该当如何?难道就此罢手,听之任之?” 武则天的语气缓和了些,但目光依旧锐利,等着李瑾的下文。她知道,这个弟弟素来心思缜密,常有奇谋,此刻既然开口,必有想法。

    李瑾坐直了身体,眼中闪过思索的光芒,缓缓道:“罢手自然不能。但硬碰硬,亦非上策。皇兄要‘平衡’,太子要‘仁政’,我们要‘改革’。或许……可以寻一条看似折中、实则暗藏玄机之路,暂且弥合分歧,争取时间,分化反对力量,同时继续推进我们想做的事,只是……换一种方式,披上一层更容易被接受的外衣。”

    “哦?详细说来。” 武则天身体微微前倾,显露出兴趣。

    “弘儿所虑,无非几点:一曰扰民,恐胥吏借清丈等事横行;二曰争利,恐朝廷税赋过重,竭泽而渔;三曰动摇国本,恐税制变更引发动荡。” 李瑾条分缕析,“那我们便针对这几点,做出‘让步’,提出‘改良’。”

    “首先,清丈田亩。太子与反对者最大的借口,便是胥吏骚扰,民不堪扰。那我们便不进行全面、急切的全国清丈。改为分步骤、分区域、有重点地推进。可先选取土地兼并最为严重、矛盾最为突出、且吏治相对较好的数道(如河南、河北、淮南)为试点,集中精锐干员,制定极其详尽的章程,严明法纪,重惩贪渎,并允许民间举报不公。同时,对外宣称,此乃‘核查田亩隐漏,均平赋税负担,特行试点,以观后效’,而非全面铺开。试点期间,暂不涉及田亩产权变更(即不立即推行严格的限田令),只做登记核查,摸清底数。如此,可将反对声音和可能出现的扰民集中在有限区域,便于控制,也给了朝廷调整策略的空间。而对天下而言,这只是一个‘试点’,‘观察’,反对的声浪会小很多,太子‘扰民’的指责,也失去了大部分依据。”

    武则天目光闪动,微微颔首:“以试点为名,行清丈之实。即便试点地区闹出些风波,也可说是‘尝试’中的问题,无伤大局。且集中力量,反而可能做出成效,成为范例。此计……甚好。接着说。”

    “其次,税制改革。摊丁入亩,触动太大,太子斥为‘与民争利’、‘动摇国本’。那我们便暂缓全面推行‘摊丁入亩’,改为‘租庸调’与‘资产税’双轨并行,逐步过渡。” 李瑾继续道,“具体而言:第一,宣布永不增加现有‘租庸调’总额,甚至可象征性减免部分受灾、贫瘠地区的租调,以安民心,示朝廷‘不增加百姓负担’之仁政。第二,在清丈试点地区,或对新开垦的田地、新登记的工商产业,试行‘新田新法’,即按核实后的田亩等级、资产规模,征收一种比例较低、但名目清晰、定额明确的‘资产税’(可暂不称‘摊丁入亩’,而称‘亩税’或‘产税’),并与原有的‘租庸调’并行,但允许以‘资产税’抵充部分庸、调。第三,也是最关键的一步,宣布‘两税并行,民可自择**’。即百姓可根据自家情况,选择继续缴纳旧的‘租庸调’,或选择缴纳新的‘资产税’。但朝廷通过政策引导,使选择新税者实际负担略轻,或享有其他优惠(如徭役减免、子弟入学优先等)。”

    李瑾眼中闪烁着理性的光芒:“如此,改革便从‘朝廷强制推行’,变成了‘百姓自愿选择’。反对者‘与民争利’的帽子便扣不实,因为朝廷并未增加总税额,甚至还给了选择更轻负担的可能。而实际上,随着时间推移,旧税制弊端日益显现,新税制相对公平、简便的优势会逐渐被认可,特别是无地或少地的百姓、工商业者,必然会选择新税。久而久之,新税制自然推广,旧税制名存实亡,最终平稳过渡。这过程可能需五年、十年甚至更久,但阻力最小,阵痛最轻,且给了天下一个适应的时间。对太子而言,朝廷并未‘横征暴敛’,而是‘予民选择’,这符合‘仁政’;对我们而言,改革的方向未变,只是换了一种更缓和、更聪明的方式推进。”

    武则天听完,久久不语,手指无意识地在舆图上划动。李瑾这个“双轨制”、“自愿选择”的思路,确实巧妙。它避开了“朝廷与民争利”的道德指控,将矛盾从“朝廷VS百姓”部分转化为“新税VS旧税”的经济选择,极大地削弱了反对派的舆论武器。同时,以退为进,用时间和利益引导,最终达成目标。这需要极高的政策设计和执行技巧,以及对民心的精准把握,但无疑比硬推“摊丁入亩”要高明得多,也稳妥得多。

    “那‘限民名田’呢?此法最为根本,也最为豪强忌惮。” 武则天问。

    “限田令,暂不作为全国性法令颁布。” 李瑾显然已成竹在胸,“但可在试点清丈的地区,作为地方性‘抑兼并试验条例’试行。重点不是立即剥夺超额土地,而是设定一个较高的占田上限(比如暂时高于均田制标准数倍),重点打击利用权势非法强占、巧取豪夺、以及严重逃避赋税的行为。同时,配合以‘鼓励垦荒,新垦之地数年免税,并允许超出限额部分以较低税率缴纳资产税’ 等柔性政策。核心是确立‘土地占有需合法、需纳税’的原则,并为未来可能出台的全国性限田法令积累经验、数据,并试探反应。 对外,则可宣称此为‘整顿田契,厘清产权,防止侵夺,保护小民’,同样占据道德高地。”

    殿内再次陷入沉默,只有李瑾清晰的声音在回荡。武则天闭上眼睛,脑海中飞速盘算着这个“折中方案”的每一个细节,它的利弊,它的可操作性,以及它可能带来的影响。

    良久,她睁开眼,目光复杂地看着李瑾:“九郎,此策……老成谋国,思虑周详。以退为进,化刚为柔。确实能在很大程度上,堵住太子的嘴,安抚陛下,分化反对者,为改革争取时间和空间。” 她话锋一转,语气带着一丝冷冽,“然,此策亦有其弊。进度将大大放缓,或许五年,十年,都未必能竟全功。期间变数太多。那些豪强权贵,绝非易于之辈,他们很快会看穿其中玄机,必有反制。 而太子……他若坚持其‘根本无需大动干戈,只需任用贤良、整顿吏治即可’的迂阔之见,恐怕并不会因此就满意。他反对的,或许不仅仅是具体政策,更是我们这条‘变法’的根本路径。”

    李瑾点头,神色凝重:“媚娘所言极是。此策仅为缓兵之计,权宜之策。它无法从根本上解决理念冲突,也无法保证太子会接受。但它能为我们赢得喘息之机,能让我们在不全面对抗、不彻底撕裂的情况下,继续朝着目标努力。至少,它可以告诉天下,告诉陛下,也告诉太子,我们并非一味蛮干,我们愿意倾听,愿意调整,愿意寻求更稳妥的方式。这或许……能稍稍缓和目前的僵局,避免立刻摊牌。”

    他顿了顿,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与恳切:“媚娘,我知道你心急,我亦知时不我待。然治国如烹小鲜,亦如用兵,讲究天时、地利、人和。如今陛下态度暧昧,太子公开反对,朝野暗流汹涌,强行推进,恐事倍功半,甚至可能引发不可测之变。 我们退一步,看似慢了,实则可能走得更稳,更远。至于太子……我会再找机会与他深谈,将此策利弊剖析于他。他若真为江山社稷计,当能看出此策已是极大让步,且于国于民,长远有利。若他仍固执己见……” 李瑾没有说下去,但眼神中闪过一丝深沉的忧虑。

    武则天久久凝视着李瑾,这个与她并肩作战十余年,亦兄亦友亦臣的弟弟。他的鬓角已见霜色,眼角也有了细纹,但那双眼睛里的智慧与坚定,从未改变。他提出的,是一条更艰难、更需耐心的路,但或许,真的是目前形势下,最不坏的选择。

    “好。” 武则天终于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静与决断,“便依九郎之策。你尽快拟出详细条陈,以‘改良清丈、试行新税、抑兼并试点’为名,上奏陛下。言辞要恳切,要突出‘体察民情、谨慎推行、予民选择、抑制豪强、保护小民’之意。至于太子那边……” 她凤目微眯,寒光一闪,“他若识大体,自可借此台阶而下。若仍一意孤行……”

    她没有说完,但李瑾明白那未竟之言中的寒意。政治斗争,温情脉脉的面纱之下,从来都是残酷的。他们给出了折中方案,抛出了橄榄枝,若太子仍不接,甚至变本加厉,那么,为了帝国的未来,为了那场不得不进行的手术,更激烈的冲突,恐怕就在所难免了。

    “我明白。” 李瑾深吸一口气,起身拱手,“我这便去草拟条陈。”

    走出仙居殿,夏日的阳光有些刺眼。李瑾抬头望了望湛蓝的天空,心中并无多少轻松。这个折中策,是他苦心孤诣想出的缓冲之计,是试图在理想与现实、激进与保守、亲情与国事之间,走出一条狭窄的平衡木。然而,这根平衡木之下,是深不见底的幽暗峡谷。他能成功吗?太子会接受吗?反对势力会如何反应?皇兄的身体,又能支撑多久,看清这复杂的棋局?

    一切都是未知。他所能做的,只是竭尽全力,在这历史的岔路口,为这艘巨轮,多争取一点调整航向的时间和空间。(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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