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9章 裂痕难弥补

    仪凤四年,盛夏。

    李瑾那份呕心沥血拟就的、长达万言的《请改良清丈、试行新税、抑兼并以安天下疏》,如同投入滚沸油锅中的一滴冷水,并未能如预期般平息纷争,反而在短暂的嗤响后,激起了更微妙、更复杂的反应。朝野的目光,都聚焦于此,聚焦于这份看似折中、让步,实则暗藏玄机的方案,将如何被各方解读、接受或拒绝。

    东宫,丽正殿。

    疏稿的抄本被恭敬地呈放在太子李弘的案头。殿内冰鉴散发着丝丝凉意,却驱不散李弘心头那股越来越沉重的郁结与寒意。他逐字逐句地读着,读得很慢,很仔细。阳光透过雕花的窗棂,在他清瘦而苍白的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他的眉头时而紧蹙,时而微展,呼吸也随之起伏不定。不得不承认,九叔的这份奏疏,写得极有水平,堪称老谋深算。它巧妙地回应了他之前“扰民”、“争利”、“动摇国本”的三大指责:

    • 针对“扰民”,提出“试点”、“精选干员”、“严惩贪渎”、“允许举报”,并将范围限定在几个“问题突出”的地区,仿佛真的只是“观察”、“尝试”。

    • 针对“争利”,提出“永不增旧税总额”,甚至承诺“减免”,同时推出“新税”并允许百姓“自愿选择”,还给予选择新税者优惠,将朝廷从“加税”的道德困境中摘了出来。

    • 针对“动摇国本”,暂不全面“摊丁入亩”,而是“双轨并行”,暂不推行全国“限田令”,而是“试点抑兼并”,并打着“保护小民”、“厘清产权”的旗号。

    言辞恳切,逻辑缜密,处处体现“体察民情”、“谨慎稳妥”、“予民便利”、“抑制豪强”的“仁政”色彩,几乎将他之前的批评全部包裹、化解,甚至在一定程度上,借用了他的“仁政”话语体系。

    如果是一个普通朝臣提出此议,李弘或许会仔细考量,甚至觉得这是一个不错的、渐进改良的方案。但提出它的是九叔,是母后最坚定、最得力的盟友,是那套激进变法路线的核心设计者之一。李弘看到的,不是让步,而是更高明、更隐蔽的进攻。

    “以退为进……化刚为柔……” 李弘放下疏稿,指尖冰凉。他闭上眼,仿佛能看到九叔拟写此疏时那冷静而深邃的眼神。九叔不愧是九叔,总能想出如此巧妙的办法。但这办法越巧妙,李弘心中的寒意就越甚。因为这恰恰说明,母后和九叔改革之心,未曾有丝毫动摇,他们只是换了一种更不易察觉、更难以直接反对的方式,继续推进他们认定的道路。

    “自愿选择?” 李弘苦笑。他仿佛能看到,在朝廷“政策引导”下,那些无地或少地的佃户、贫民,会如何“自愿”选择看似更轻的新税;看到那些被“集中力量”清丈的试点州县,如何成为新政的样板,进而将经验、乃至压力,扩散至全国;看到那“试行”的“抑兼并条例”,如何一步步变成真正的限田铁律。这就像温水煮蛙,看似平和,实则目标明确,步步为营。等天下人恍然惊觉时,恐怕大势已定。

    这比直接的、强硬的政策,更可怕。 因为它披上了“仁政”、“自愿”、“试点”的外衣,让反对者难以找到直接的、有力的攻击点,却能在无声无息中,改变游戏规则,侵蚀既得利益,最终达成目的。到那时,他今日的反对,在天下人眼中,或许就成了不识时务、阻碍“利民”之政的迂腐之举。

    “殿下,” 心腹的东宫左庶子,那位老臣,不知何时已侍立一旁,看着太子变幻不定的神色,低声道,“相王此疏,用心良苦,看似让步极大。或许……可暂作权宜,观望后效?毕竟,天后与相王已显退意,若殿下坚持不受,恐更失陛下之心,亦令朝野物议,谓殿下不能容人,不通权变。”

    李弘猛地睁开眼睛,眼中布满了血丝,声音带着一种压抑的痛苦和罕见的激动:“权宜?观望?师傅,您难道看不出吗?这非是退让,而是迂回包抄!是以柔克刚!他们并未放弃根本,只是换了手段!今日允其试点,明日便可扩至全道;今日允其自愿,他日便可潜移默化,使旧制名存实亡!此乃偷梁换柱、暗度陈仓之计!若我等今日退这一步,便是默许其道,他日再想阻止,便难上加难了!”

    他站起身,在殿中急促地踱步,苍白的脸上因激动而泛起不正常的红晕:“他们以为,披上‘仁政’的外衣,行‘聚敛’之实,便能瞒天过海?他们以为,给出些许‘选择’,便能掩盖其‘与民争利’的本质?不!治国之道,在正不在奇,在诚不在巧! 欲行仁政,便当真心实意,省刑罚,薄税敛,任用贤良,整顿吏治,使豪强不敢横行,贪吏无所遁形,则百姓自然安居,何需如此繁复机巧,名为予民选择,实则步步为营?”

    他停下脚步,望向自己的师傅,眼中是深切的悲哀与坚定:“九叔智谋超群,我自叹弗如。然智巧可用于一时,不可用于一世;可用于一事,不可用于治国根本。以术驭民,民必以术应之;以巧治国,国必以巧乱之。 我大唐立国之本,在于诚信,在于宽仁,在于光明正大!岂可效法申韩之术,行此机巧权变之道?此非长治久安之策,实为取祸之道!我若妥协,便是愧对列祖列宗,愧对天下黎民,亦愧对自己所读的圣贤书!”

    老臣默然。他理解太子的坚持,那是一种近乎理想主义的、对“正道”的执着。但他也更清楚现实的复杂与天后的手腕。太子的拒绝,意味着冲突的公开化与不可调和。他嘴唇嚅动了一下,最终只是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替我拟疏。” 李弘转身,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而清明,尽管那清明中带着殉道者般的决绝,“九叔之议,看似周全,实则换汤不换药,其核心仍在清丈田亩、更定税制、触动民产,与儿臣前番所陈弊害,并无二致。所谓试点、自愿,不过掩人耳目,徐徐图之而已。朝廷政令,贵在一以贯之,贵在简明诚信,如此迂回曲折,使民无所适从,徒增纷扰,更易予胥吏豪强上下其手之机。儿臣仍坚持前议,请罢清丈、税改、限田诸事,专务吏治,与民休息。若虑国库不足,可倡行节俭,汰除冗费,清查积欠,何须行此动摇国本、与民争利之下策?伏乞父皇、母后明鉴!”

    他的回复,直接、彻底地拒绝了李瑾的折中方案。没有妥协,没有余地,甚至没有就具体条款进行讨论,而是从根本上否定了这套“改良”思路的正当性,再次重申了自己“罢新政、行仁政、肃吏治”的核心主张。这等于是在告诉天下,储君与天后、相王之间的分歧,不是方法之争,而是道路之争,是根本理念的不可调和。

    紫微宫,仙居殿。

    “他还是拒绝了。” 武则天放下手中的密报,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只是那双眼眸中的寒意,几乎能将空气冻结。李瑾的折中方案,是她默许的,是给太子,也是给皇帝,更是给天下反对者的一个台阶,一个缓冲。她甚至做好了太子会讨价还价、会在具体细节上纠缠的准备。但她没想到,李弘会如此干脆、如此彻底地拒绝,甚至不屑于讨论细节,直接将其定性为“机巧权变”、“换汤不换药”。

    “他不但拒绝,还将九郎你的苦心,斥为‘申韩之术’,‘取祸之道’。” 武则天抬眼,看向坐在下首、面色沉静但眼神难掩疲惫的李瑾,“看到了吗,九郎?这就是你一心维护、想要挽回的侄儿。在他的眼里,我们的所有努力,所有试图挽救这个帝国的尝试,都是‘术’,是‘巧’,是背离了‘正道’的歧途。他心中只有那些故纸堆里的‘仁政’、‘德治’,却对天下汹汹的暗流,视而不见,或者,不愿看见。”

    李瑾沉默着。太子的回复,他比武则天更早看到。那一刻,他心中涌起的,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深沉的无力与悲哀。他试图搭建的桥梁,在太子看来,或许本身就是“歧途”的一部分。理念的鸿沟,原来如此之深,深到任何技术性的修补与妥协,都显得苍白无力。 太子要的不是改良,不是缓和,而是彻底的转向,是回到他所笃信的那套古典的、基于道德教化的治国范式。而这,是武则天,也是他李瑾,无论如何不能接受的,因为他们比谁都清楚,那条路,在现有的社会矛盾下,走不通。

    “媚娘,” 李瑾的声音有些沙哑,“弘儿他……终究是读圣贤书长大的。他所坚持的,是他所信仰的‘道’。我们可以说他迂阔,说他不懂时务,但……那是他深信不疑的东西。” 他顿了顿,艰难地说道,“或许,我们需要更多时间,或许,可以让他更多接触实际政务,了解民间疾苦……”

    “时间?” 武则天打断他,语气陡然转厉,带着一丝罕见的尖锐与嘲讽,“我们没有时间了!九郎,你比谁都清楚,那些兼并土地、隐匿人口的豪强,那些贪墨腐败、蛀空国帑的蠹虫,他们不会给我们时间!关东的流民,河北的逃户,漕运的淤塞,边镇的耗用……这些都不会因为我们等太子‘想通’而停下来!他今年二十有三,不是十三!他监国理政也有数载,他看到的奏章,听到的议论还少吗?他不是不了解,他是不愿意了解!他宁愿闭上眼睛,堵住耳朵,抱着他的圣贤书,做着‘仁君贤相、天下大治’的美梦!”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影挺直而僵硬:“他不仅自己做梦,还要拉着整个大唐,陪他一起做梦!甚至,不惜站在那些吸食民脂民膏的蛀虫一边,为他们摇旗呐喊,用‘仁政’、‘德治’这般动听的口号,来阻止我们剜去腐肉!九郎,这不是政见不同,这是立场对立! 在他心中,我们才是那个破坏‘祖宗法度’、‘与民争利’的祸首!既然如此,还有什么可谈的?还有什么可挽回的?”

    李瑾无言以对。他知道武则天说的是事实,残酷的事实。太子的拒绝,不仅仅是否定了一个方案,更是彻底关上了沟通与妥协的大门。他将自己牢牢绑在了“反对变法”的战车上,并且是以一种不容置疑的道德姿态。

    “那……陛下那边?” 李瑾涩声问。

    “陛下?” 武则天转过身,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近乎悲凉的笑意,“陛下只会更头痛,更犹豫。太子的坚持,会让他觉得,或许太子也有道理?或许我们真的太过操切?然后,继续和稀泥,继续拖延。直到某一天,危机爆发,无可挽回。” 她走回御案后,手指轻轻敲击着那份太子的回复疏稿,眼神重新变得冰冷而坚定,“不过,这样也好。太子的态度如此明确,也好让某些人,彻底死心。”

    李瑾心中一凛:“媚娘的意思是?”

    “既然折中之策不行,太子不领情,那便不必再费心弥合了。” 武则天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金石之音,“新政,按我们既定的方略推进。试点要搞,还要搞得更有声势,更有成效。清丈、新税、抑兼并,一样不能少。太子反对,那就让他反对好了。正好让天下人都看看,储君的态度。也让陛下看看,在帝国的前途命运面前,是太子的‘仁政’空谈重要,还是实实在在的除弊革新重要。”

    她顿了顿,凤目中寒光一闪:“至于朝中那些借着太子之名,蠢蠢欲动、阳奉阴违之辈……也是时候,让他们清醒一下了。传令下去,让北门学士加紧拟旨,将九郎的《改良疏》核心条款,明发天下,着令河南、河北、淮南三道,即刻筹备试点事宜。若有怠慢、阻挠者,无论身份,严惩不贷!”

    “那太子那里……” 李瑾仍有顾虑。

    “他是太子,是大唐的储君。” 武则天坐回御座,重新拿起一份奏章,语气恢复了平日处理政务时的冷静与疏离,“他享有建言、监国之权。但他,还不是皇帝。这大唐的天,现在,还由不得他一人说了算。他想坚持他的‘道’,可以。但帝国的路,该怎么走,不由他。”

    李瑾看着武则天那重新沉浸于政务中的侧影,知道一切已无法挽回。裂痕已经公开,并且被太子亲手撕扯得更宽、更深。他苦心设计的折中之策,未能弥补裂痕,反而像一面镜子,照出了双方不可调和的根本分歧。温情脉脉的面纱已被彻底撕下,剩下的,将是冰冷而直接的路线对抗与权力博弈。

    他默默起身,行礼告退。走出紫微宫时,盛夏的阳光灿烂得刺眼,他却感到一阵寒意。太子的固执,天后的决绝,皇兄的病弱与摇摆,还有朝野之下涌动的各种暗流……帝国的未来,如同暴风雨前压抑的晴空,看似明亮,却危机四伏。

    裂痕,一旦产生,便难以弥补。尤其当这裂痕,源于对帝国未来根本道路的不同选择时。 李瑾的折中策,像一根脆弱的苇草,试图连接两岸,却瞬间被汹涌的意识形态与权力之争的洪流冲垮。接下来,没有了缓冲,没有了回旋余地,冲突将走向何方?病榻上的皇帝,又将如何面对这日益尖锐的对立?李瑾望着宫墙之上那片辽阔而沉重的天空,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忧虑。(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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