仪凤四年的夏天,洛阳宫城仿佛被无形的铅云笼罩,即便烈日当空,也驱不散那份弥漫在朱墙黄瓦间的沉重与压抑。 太子李弘在朝堂之上公开反对新政、并断然拒绝相王李瑾苦心设计的折中方案之事,如同投入深潭的巨石,激起的涟漪迅速扩散至帝国的每一个角落,其影响远超单纯的政见之争,直指帝国最核心、也最敏感的问题——皇位传承。
皇帝李治病体沉疴,久不视朝,天下权柄实质掌握于天后武则天与相王李瑾之手,这已是朝野心照不宣的事实。然而,只要太子名分早定,且与“二圣”大体和谐,帝国的未来便似乎清晰可期。太子李弘,仁孝聪慧,素有贤名,曾是朝野公认的理想储君。可如今,这清晰的图景被彻底打碎。太子与天后、相王之间,在关乎帝国根本道路的问题上,爆发了公开的、尖锐的、且似乎不可调和的对立。
这不仅仅是一场政策辩论,更是一场关于帝国灵魂与未来走向的争夺。而争夺的双方,一方是当今实际掌控最高权力的天后与威望卓著的相王,另一方是法理上的帝国继承人、在士林清议中享有“仁德”名声的太子。皇帝病重,态度曖昧。这种局面,让整个帝国的权力结构,骤然充满了巨大的、令人不安的不确定性。
不确定性,是政治中最危险的毒药。 它会催生观望、投机、站队,乃至铤而走险。
最先感受到这股寒流的,是三省六部、诸寺监的官员们。 以往相对清晰的权力运行规则,开始变得模糊而危险。
政事堂内,气氛微妙。宰相们议事时,言辞变得格外谨慎。以往,涉及新政议题,虽有争议,但大抵是在天后与相王定下的框架内进行讨论,反对者或委婉建言,或沉默以对。如今,太子的鲜明立场,像一面骤然竖起的旗帜,让那些原本就对新政心存疑虑、或自身利益被触动的官员,仿佛找到了主心骨,看到了另一种可能。虽然迫于天后的威势与相王的威望,无人敢公开附和太子、直接对抗天后,但那种沉默下的暗流,那种执行政令时的迟疑与“困难”,那种在细节问题上反复扯皮、引经据典的“尽责”,却日益明显。
一份关于在河南道试点清丈田亩、推行“新税自择”的详细章程,在政事堂讨论时,就遭遇了前所未有的“细致”推敲。户部的官员引经据典,大谈前朝均田、租庸调的沿革利弊,旁征博引,看似尽职,实则拖延;刑部的官员则反复强调“胥吏可能借机扰民”的风险,要求制定极其繁琐的监督与惩罚条款,几乎要将试点衙门的手脚完全捆住;就连一向支持改革的工部、兵部官员,在涉及相关配合时,也显得顾虑重重,言辞闪烁。
“诸公,” 首席宰相(此处可为虚构或沿用历史人名,如张文瓘、郝处俊等,为符合剧情需选择相对中立或略保守者)终于开口,声音平稳却带着压力,“天后与相王已有明旨,河南道试点,势在必行。章程细则,当以便利推行、务求实效为要,如此往复争议细节,徒耗时日,恐负上意。” 他目光扫过众人,特意在几位言辞最“细致”的官员脸上顿了顿。
一位出身山东士族的侍郎微微拱手,语气恭敬却绵里藏针:“相公所言极是。然正因事关重大,涉百姓切身,涉国本稳固,更需慎之又慎。太子殿下前番所言‘恐扰民生事’,言犹在耳。我等臣子,食君之禄,担君之忧,岂可不思虑周全,力求万全?若因章程疏漏,致使试点生乱,非但辜负天后、相王重托,更恐有负太子殿下拳拳爱民之心啊。” 他巧妙地将太子的立场抬了出来,既未公开反对,又施加了无形的压力。
政事堂内一时寂静。太子的名字,像一道无形的屏障,横亘在众人之间。支持新政者,顾忌“不恤储君之言”的指责;反对或犹豫者,则隐隐以此自壮。决策的效率,在“慎重”的名义下,无可避免地降低了。
散朝之后,各种私下的串联、试探、议论,在洛阳各个角落悄然滋生。
一些出身关陇或山东高门、家族产业庞大、对新政清丈、税改最为抵触的官员,开始更加频繁地聚会。他们不再像以前那样只是抱怨,而是开始更加认真地讨论太子的“仁政”主张,分析朝局走向,甚至隐隐探讨“后武后时代”的可能性。太子的态度,给了他们一种朦胧的希望——也许,这位以仁德著称的储君,才是他们世家利益的真正维护者?只要太子能顺利继位,眼下的“苛政”便有扭转的可能。
“东宫近来,宾客似乎多了些。” 御史台的一位监察御史,私下对同僚低语,眼中带着忧虑。
“慎言!” 同僚连忙制止,警惕地看了看四周,“太子监国,接见臣属,议论经史,乃分内之事。何来‘多’与‘少’?”
话虽如此,但一种心照不宣的紧张感,已然蔓延。以往,朝臣拜会太子,多属正常礼节或咨询学问。如今,任何前往东宫的举动,似乎都被赋予了特殊的政治意味。一些原本中立或亲近天后的官员,开始有意无意地减少与东宫的公开往来,以免引火烧身。而一些原本就与东宫讲官、属官交好的官员,走动则可能更加隐秘,也更具目的性。
北门学士的驻地,气氛同样凝重。 他们是武则天一手提拔的寒门才俊,是新政的积极策划与推行者,与太子的理念天然对立。太子公开反对新政,并且得到部分朝臣或明或暗的同情,让他们感到了切身的威胁。
“天后已下严旨,河南道试点,必须尽快推行,做出成效。” 一位北门学士放下手中的诏令草本,眉头紧锁,“然则,如今朝中阻力暗增,地方上恐怕也会阳奉阴违。太子殿下那一番言论,实是为那些豪强、猾吏,递上了一把挡箭牌。”
“何止是挡箭牌?” 另一位冷笑,“简直是旗帜。如今那些人,怕不是已在心里将太子奉为圭臬,就等着……哼。” 他没有说下去,但众人都明白那未尽之言——就等着有朝一日,太子正位,拨乱反正。
“天后与相王,难道就任由……” 有人忧心忡忡。
“噤声!” 为首者厉声制止,目光锐利地扫过众人,“天后与相王自有庙谟。吾等只需恪尽职守,将交办之事做到极致。章程要细,执行要严,成效要显。只要试点成功,百姓得利,那些空谈‘仁政’者,自然无话可说。一切,以事实说话!”
话虽如此,但每个人心中都沉甸甸的。他们比谁都清楚,政治斗争,很多时候并不完全取决于“事实”。太子的名分大义,本身就是一股强大的力量。
紫微宫,仙居殿。
武则天站在巨大的舆图前,手指缓缓划过河南、河北、淮南三道,那是李瑾折中策里选定的试点区域。她的脸色平静,眸色却深不见底。
“都安排下去了?” 她问,声音不高。
“是。” 躬身回话的是新任的知匦使(类似情报头目),声音沉稳,“三道刺史、别驾、主要县令,皆已重新核对。可用者留,观望者调,阳奉阴违或与地方豪强过往甚密者,已列名具表,请旨处置。北门学士及监察御史已混编为三路巡按使,不日即将秘密出京,分赴三道,专司督导试点,核查吏治,有先斩后奏之权。”
“很好。” 武则天收回手,转身,凤目中寒光凛冽,“告诉下去,此次试点,只许成功,不许失败。遇有阻挠,无论涉及何人,背景多深,皆以国**处,绝不姑息。若有借太子之言推诿塞责、消极怠工者……哼,让他们想想刘祎之(可虚构一此前因反对新政被严惩的官员)的下场。”
“是!” 知匦使心头一凛,躬身应命。他知道,天后这是要借试点,不仅推行新政,更要立威,要狠狠敲打那些以为太子出面便可高枕无忧的势力。这将是一场硬仗。
“东宫近来,都有谁常去走动?” 武则天似不经意地问。
知匦使早有准备,低声报出了一串名字,多为清流文官、世家子弟,也有少数职位不高但颇有影响力的中层官员。“所议多为经史,间或议论朝政,皆以太子仁德、当行宽简为要。尚未有逾矩之言,然……人心浮动,可见一斑。”
武则天听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淡淡道:“知道了。下去吧。”
殿内恢复寂静。武则天走到窗前,望着东宫的方向,目光幽深。太子的影响力,在无形中增长。这不是因为他做了什么,而是因为他的存在,他的立场,成了一个象征,一个吸引所有反对力量、保守力量的磁石。只要他这个太子之位还稳固地存在着,这种不确定性,这种朝野的观望与分裂,就会一直持续下去,并且随着陛下病情的起伏,愈演愈烈。
“弘儿……” 她低声自语,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只有一种冰冷的权衡,“你可知,你这储君之位,如今已成了帝国最大的变数,最大的……隐患。”
相王府,书房。
李瑾独自对弈。棋盘上黑白交错,局势复杂。他执白子,良久未落。朝局如棋,如今这盘棋,已到了中盘最凶险的绞杀阶段。太子一子落下,看似孤立,却瞬间改变了整个棋局的“气”和“势”,让原本清晰的优势,变得扑朔迷离。
他试图打入(折中策),本想做活一块,缓和局势,却遭到对方强硬地“点”(太子拒绝),形成对杀。现在,要么弃子转换,要么全力对杀,没有第三条路。
弃子?意味着向太子的理念妥协,放缓甚至放弃改革,这是他绝不能接受的。对杀?那将是你死我活的斗争,将彻底撕裂朝廷,甚至可能动摇国本,而且……对手是他的亲侄子,是皇兄寄予厚望的儿子。
“父王。” 长子李琮(虚构,李瑾长子,已成年)轻轻走进书房,脸上带着忧色,“方才收到洛阳府消息,今日坊间有流言,说……”
“说什么?” 李瑾没有抬头,依旧盯着棋盘。
“说……说天后与相王,因太子屡屡忤逆,已生易储之心……” 李琮低声道,声音有些发紧。
李瑾执棋的手微微一顿。流言,终于还是来了。而且如此恶毒,直指要害。这流言从何而来?是那些反对新政的势力在推波助澜,试图用“废长立幼”、“动摇国本”的帽子来施压?还是某些更阴险的势力,在故意搅混水,火上浇油?
“还有呢?” 他平静地问。
“还有……说父王您……位高权重,有……有不臣之心,如今挟制天后,排斥太子,是想……是想效法王莽、司马懿……” 李琮的声音更低了,带着愤慨。
李瑾轻轻放下棋子,发出一声清脆的“嗒”声。他抬起头,看着已经长得比自己还高的儿子,脸上露出一丝疲惫的苦笑:“看,这就是‘悬而未决’的代价。人心惶惶,谣言四起。有人盼着太子早日正位,拨乱反正;有人担心天后与我行废立之事,朝局动荡;更有人,唯恐天下不乱,想从中渔利。”
“父王,我们……” 李琮急道。
“不必理会。” 李瑾摆摆手,目光重新投向棋盘,眼神渐渐变得锐利而坚定,“清者自清,浊者自浊。眼下最重要的,是把试点办好,用实实在在的成效,堵住天下悠悠之口。至于其他……” 他拿起一枚白子,轻轻点在棋盘一个关键处,那里黑棋看似厚实,实则有一处不易察觉的破绽。“水来土掩,兵来将挡。这盘棋,还没到终局。”
贞观殿,皇帝的寝宫。
李治的精神比前些日子更差了些,时常昏睡。偶尔清醒时,他也会召来心腹内侍,询问外间情形。内侍们不敢隐瞒,却也说得小心翼翼,尽量含糊。
“太子……近日读书可还用功?身体如何?” 李治最关心的,似乎还是儿子的身体。
“回大家,太子殿下日日手不释卷,尤重《贞观政要》、《帝范》,身体……据太医说,还需静养,不宜过于劳心。” 内侍回答。
“嗯……” 李治浑浊的眼睛望着帐顶,不知在想什么。过了好一会儿,他又问,“天后与相王……所议试点之事,推行可还顺利?”
“这……奴婢听闻,正在筹备,诸事……还算顺遂。” 内侍斟酌着词句。
李治不再问了。他久病成医,对政治也有种病人特有的敏感。内侍言辞间的闪烁,宫人们小心翼翼的神色,还有媚娘和九郎近来请安时,那平静表面下掩不住的凝重,以及弘儿那份措辞虽然恭敬、但立场无比强硬的奏疏……他都感受到了。
悬而未决。 他忽然想起这个词。他的身体悬在生死之间,帝国的未来,悬在两条截然不同的道路上,而他的儿子和他最信任的妻子、弟弟,则僵持在这岔路口,谁也不肯退让。而他这个皇帝,这个父亲,这个丈夫,却无力做出一个清晰的裁决,只能眼睁睁看着裂痕扩大,看着朝局在不确定中摇摆、分化。
一种深沉的无力感和悲哀攫住了他。他想起自己继位之初的雄心,想起与媚娘并肩作战的日子,想起弘儿幼时聪慧可爱的模样……如今,怎么会变成这样?
“传朕旨意,” 他忽然开口,声音嘶哑,“今岁朕之圣诞,不必如往年般大肆操办,一切从简。着太子……代朕于南郊祭天,为民祈福。”
内侍一愣,随即恭敬应下:“是,大家。”
让太子代皇帝祭天,这无疑是一个重要的政治信号,是对太子地位的再次确认和彰显。病重的皇帝,在用他仅存的方式,试图维系那脆弱的平衡,安抚太子,也或许是向外界表明,储君之位并无动摇。
然而,这道旨意,在如今微妙敏感的局势下,究竟会起到稳定人心的作用,还是会被各方解读出更多的意味,火上浇油?连下旨的李治自己,也无法预料了。
旨意传出,朝野的反应果然复杂。一些人认为这是皇帝维护太子、肯定“仁政”主张的信号,暗自欣喜;一些人则认为这只是皇帝病重中的例行安排,不足为奇;更有些人,则从中嗅到了更深的帝王心术——或许,这是皇帝在给太子最后一次机会,也是在向天后和相王施压?
悬而未决。 太子的最终地位悬而未决,帝国的未来道路悬而未决。这份不确定性,如同盛夏雷雨前闷热低垂的乌云,笼罩在洛阳城的上空,笼罩在每一个关心时局的人心头。谁也不知道,这场酝酿中的风暴,最终将以何种形式,在何时,猛烈地爆发开来。(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