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2章 瑾子入东宫

    仪凤四年,冬。

    洛阳的冬天,寒意凛冽,宫阙的飞檐上覆着一层薄薄的清霜,在晦暗的天色下泛着冷光。朝堂之上因储君与“二圣”政见分歧而生的那股沉重寒意,似乎也渗透到了宫廷生活的细微之处,连年节将近本该有的喜庆,都被冲淡了许多。

    然而,一道出自东宫、经由卧病的皇帝首肯、用印下发至相王府的诏书,却如一块投入冰湖的石子,在看似平静却暗流涌动的局面中,激起了新的、更为微妙的涟漪。

    诏书的内容并不复杂,甚至可以说符合常规:太子李弘上书皇帝,言及自身“德薄才鲜,常惧不克负荷”,为“广咨诹、辅仁德”,请求遴选“贤良方正、文采斐然、熟知经世之务”的才俊,充实东宫侍读、伴讲。在列出的寥寥数人中,相王李瑾之长子,现任秘书省著作郎的李琮,名列首位。 皇帝“准奏”,着李琮“即日起,兼领太子左赞善大夫(东宫属官,掌讽谏、赞相礼仪等,常以他官兼任,多为清要之选),随侍东宫,以备咨询”。

    这道诏令,看似寻常的宫廷人事安排,合乎太子招贤纳士、延揽才俊的惯例。李琮年少英才,弱冠之年便以文采、学识闻名两都,加之身份特殊(相王嫡长子),被选为太子近臣,顺理成章。然而,在如今太子李弘与相王李瑾关系微妙、近乎公开“避嫌”的背景下,这道诏书的意义,就变得极其耐人寻味,甚至有些烫手了。

    相王府,书房。

    炭盆烧得正旺,驱散了屋外的寒气,却驱不散李瑾眉宇间的凝重。那道加盖了皇帝玺印和东宫印信的诏书,正静静躺在他面前的紫檀木书案上。李琮垂手侍立在下,年轻的脸上带着几分忐忑,几分困惑,也有一丝被认可的隐隐兴奋。

    “琮儿,你如何看这道诏命?” 李瑾没有看诏书,而是抬起眼,平静地看向儿子。

    李琮略微迟疑,谨慎答道:“回父亲,此乃陛下与太子殿下恩典。儿……既感殊遇,亦知责任重大。东宫侍读,伴讲赞善,乃清贵之职,儿定当恪尽职守,辅弼储君,不负圣望,亦不负父亲教诲。”

    回答中规中矩,挑不出错处,也是一个刚刚被选为太子近臣的年轻官员该有的态度。但李瑾听出了儿子话语深处的那一丝不确定。李琮不笨,相反,他极为聪慧,对朝局风向、尤其是父亲与太子之间那层日益加厚的冰层,并非毫无感知。这道突如其来的任命,让他欣喜之余,也本能地感到一丝不安。

    “恩典……责任……” 李瑾的手指轻轻敲击着诏书的边缘,发出笃笃的轻响,“琮儿,你可知,此刻入东宫,伴太子左右,意味着什么?”

    李琮抬起头,眼中困惑更甚:“儿……请父亲明示。”

    “意味着,” 李瑾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你将从此置身于风口浪尖,一言一行,皆不再仅仅代表你个人,更会被人视为相王府的态度,甚至……是为父态度的延伸。” 他顿了顿,看着儿子骤然变得严肃的脸,继续道,“太子与你九叔(指太子,按辈分李琮应称太子为堂兄,但此处为体现父亲对儿子的教导,用更显疏离的“九叔”之称)我,近来政见有异,往来渐疏,朝野皆知。在此微妙之时,太子特意点名,将你擢入东宫近侍,你以为,仅仅是因为你‘文采斐然、熟知经世之务’吗?”

    李琮的脸色微微发白,他并非没有想过这一层,但被父亲如此直白地点破,仍感到一阵心悸。“父亲是说……太子殿下,另有深意?”

    “深意?” 李瑾嘴角泛起一丝复杂的弧度,似是苦笑,又似嘲弄,“或许有,或许无。或许,太子真的只是爱才,看重你的学识品行,欲引为臂助。毕竟,你之才名,并非虚传。然则……” 他话锋一转,目光变得锐利,“在此时局下,任何看似寻常之举,都会被赋予不寻常的含义。你入东宫,在外人眼中,可能解读出无数种意味。”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庭院中几株在寒风中挺立的青松:“有人会认为,这是太子在向为父,也向天后,展示其胸襟气度——即便政见不同,依然能重用对方子嗣,以示无私,彰显储君雅量。此乃‘阳谋’,堂堂正正,你无法拒绝,拒绝便是失礼,便是不识抬举,便是坐实了相王府与东宫不睦的传言。”

    “也有人会猜测,这是太子在试探。试探为父的反应,试探天后的态度,亦试探你……的心性立场。将你置于东宫,置于他眼皮底下,朝夕相处,你的言行举止,你对时政的看法,你对新政、对为父、对天后的真实态度,都将无所遁形。你若倾向东宫,他或可引为奥援,甚至通过你,影响为父;你若谨守相王府立场,他亦可明察,早作应对。”

    “更有人,或许会阴暗地认为,这是离间之计。将你置于东宫,身处嫌疑之地。日后若东宫与为父、与天后再有龃龉,你身处其间,如何自处?若你言行稍有不慎,或被人构陷,则相王府与东宫之矛盾,或将因你而激化。届时,你便成了那枚身不由己的棋子,甚至……牺牲品。”

    李琮听着父亲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分析,背后渐渐沁出冷汗。他原只以为这是一份荣耀,一份责任,却没料到背后竟可能牵扯如此复杂的政治算计与风险。他才二十出头,虽自幼生长于王府,见识不凡,但真正置身于这等高层权力博弈的漩涡边缘,还是第一次。

    “那……父亲,儿……该当如何?这诏命,能辞吗?” 李琮的声音有些干涩。

    “辞?” 李瑾转身,看着他,摇了摇头,“诏命出自东宫,陛下朱批准奏,已是定论。无故辞谢,便是抗旨,亦是不给太子颜面。此刻辞谢,反倒落人口实,显得我相王府心怀鬼胎,不敢让子侄亲近储君。此路不通。”

    他走回书案后,重新坐下,语气缓和了些,带着一丝疲惫,也有一丝身为父亲的关切与无奈:“诏命既下,你便需坦然赴任。这是你的机遇,亦是你的劫数。祸福相依,就看你自己如何把握了。”

    “请父亲教诲!” 李琮深深一揖,态度无比恭谨。

    李瑾沉吟片刻,缓缓道:“其一,谨言慎行,恪守臣礼。 在东宫,你首先是太子属臣,是左赞善大夫。尽你本职,辅弼储君,议论经史,参详礼仪,皆可尽力。但涉及朝政,尤其是关乎变法、新政、人事等敏感议题,除非太子主动问及,且你深思熟虑,否则多听少说,尤其不可妄议天后与为父所行之政。太子若问你对新政看法,你可据实陈述所见利弊,但切忌明确站队,更不可攻讦朝政。以‘儿臣年轻识浅,不敢妄断’、‘陛下、天后、相王及诸公自有明断’等语周旋,亦是常法。”

    “其二,不偏不倚,保持距离。 对太子,当持臣子之礼,恭敬有加,但不可过于亲近,尤其不可私下议论为父或天后之事。对东宫其他属官、宾客,亦当如此。不必刻意疏远,但需保持适当距离,尤其要警惕有人刻意拉拢、套话。记住,你入东宫是职司所在,非是投身某一阵营。”

    “其三,勤勉任事,展露才华。 太子既以才学选你,你便当以其才学报之。于经史典籍、文章辞赋、乃至庶务见解上,可尽力展现,以实学赢得尊重。但切记,才华用于辅佐、建言,而非用于党争、攻讦。你的立身之本,是你的品行与才学,而非其他。”

    “其四,心有定见,不忘初心。 你自幼受为父教诲,熟知变法之艰、新政之要,亦亲眼见过民间疾苦、吏治弊病。无论在东宫听到何种言论,需有自己的判断。太子仁厚,其心或善,然其道或迂。你需明白,何为治本,何为治标;何为民心所向,何为士大夫清议。不因身处东宫,便人云亦云;亦不因身为吾子,便固守成见。以天下生民为念,以社稷长治久安为要,自行掂量。”

    李瑾的教诲,细致而深刻,既教李琮如何自保,也提醒他保持清醒。这不仅仅是一个父亲对儿子的关爱,更是一个深谙政治风险的重臣,对即将踏入险地的后辈的提点。

    李琮仔细听着,将每一句话都记在心里。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再仅仅是相王府的世子,一个才华横溢的年轻官员,他更将成为连接(或者说横亘在)相王府与东宫之间的一个特殊符号,一道微妙的桥梁,也是一块试金石。他肩上的担子,突然变得无比沉重。

    “儿……谨记父亲教诲。” 李琮再次深深一揖,语气坚定。

    次日,李琮沐浴更衣,身着崭新的浅青色官服(太子左赞善大夫的服色),前往东宫谢恩履职。

    东宫丽正殿,太子李弘端坐于上,气色比前些时日似乎好了些许,但眉眼间的郁结与那份超越年龄的沉重,依旧挥之不去。他受了李琮的大礼,态度温和,甚至带着几分长兄对才俊弟弟的欣赏。

    “琮弟快快请起。” 李弘虚扶一下,语气亲切,“早闻琮弟才名,文章华彩,见识不凡。今得琮弟辅佐,孤心甚慰。东宫清简,不比外朝繁剧,然咨诹善道,察纳雅言,亦是关乎国本。望琮弟不吝才学,悉心辅弼。”

    “臣才疏学浅,蒙殿下不弃,擢于近侧,敢不竭尽驽钝,以报殿下知遇之恩,陛下隆恩。” 李琮回答得恭敬得体,严格按照父亲教诲,持臣子礼,不卑不亢。

    李弘又询问了李琮近日所读何书,对某些经典章句的见解。李琮一一作答,引经据典,言之有物,既显才学,又把握分寸,绝不涉及敏感时政。李弘听得连连点头,眼中赞赏之色更浓。

    “琮弟果然家学渊源,名不虚传。” 李弘笑道,随即吩咐左右,“日后,琮弟可随时出入书房、文华殿,一应书籍案牍,皆可查阅。若有建言,无论大小,皆可直陈于孤。”

    这是极高的礼遇和信任,显示了太子对李琮的看重。然而,李琮心中却无多少喜悦,只有愈发清晰的警醒。他恭敬谢恩,心中却谨记父亲“保持距离”的告诫。

    接下来的日子,李琮开始了在东宫的侍读生涯。他很快发现,东宫的氛围,与外界想象或传闻颇有不同。太子李弘勤勉异常,每日手不释卷,处理公务也极为认真,事必躬亲。对待属官,无论亲疏,皆礼数周到,从无疾言厉色。东宫的讲学、议论,也多围绕经史典籍、历代治乱得失展开,太子常常引经据典,阐发其“仁政爱民”、“轻徭薄赋”、“任贤用能”的主张,言辞恳切,感染力颇强。许多年轻属官和侍读,都被太子的仁德风范与渊博学识所折服。

    然而,李琮也敏锐地察觉到,在东宫,几乎无人公开谈论当下的新政试点,对天后与相王的各项举措,也讳莫如深。偶尔有年轻气盛的属官提及,也会被资历较深的东宫官员以“此非东宫所宜深论”、“自有朝廷公议”等理由轻轻带过。太子本人,更是绝口不提。仿佛有一道无形的屏障,将东宫与当前朝廷最核心的政务隔绝开来。这里谈论的,是理想的“王道”、“仁政”,是历史上明君贤臣的嘉言懿行,却对眼皮底下正在发生的、关系帝国命运的激烈变革,保持着一种刻意而一致的沉默。

    这种沉默,比激烈的争论更让李琮感到不安。它意味着,东宫上下,对当前朝政的主流态度,是一种不认同的、保持距离的、甚至可能是否定的姿态。太子将他召入东宫,给予礼遇,与他谈论经史文章,却从不与他探讨任何与新政相关的具体问题,甚至不曾问过他一句对父亲所行政策的看法。这是一种更高级别的“避而不谈”,是太子“守礼明分”、与他父亲李瑾划清界限的另一种体现——我将你儿子置于近前,以显我之襟怀,但我不会通过他去打探什么,影响什么,我们依旧“道不同”。

    李琮小心翼翼地行走在这微妙的环境中,恪守着父亲的教诲,多听,多看,少说,勤勉做事,以才学示人。他出色的文采、扎实的经史功底、偶尔在讨论中流露出对民生实务的关切(这得益于李瑾的教导),都让他很快赢得了东宫许多人的好感,包括太子。太子时常召他单独谈论诗文,态度亲切,仿佛真的只是一位欣赏他才华的兄长。

    但李琮始终保持着清醒。他感受到那份亲切下的距离,那份礼遇中的审视。他知道,自己如同一颗被置于棋盘上的棋子,位置特殊,牵动多方视线。每一步,都需慎之又慎。他写给父亲的家信中,只详细描述东宫日常、太子言行、所读何书、所议何事,绝不掺杂个人判断,更不评论时政。而李瑾的回信,也多是寻常的勉励与关怀,偶尔提及几句经典解读,绝不涉及朝局。

    父子二人,通过这种刻意平淡的往来,传递着只有彼此能懂的信号:一切尚在控制之中,各自珍重,静观其变。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李琮入东宫,这道诏命本身,就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其涟漪正在慢慢扩散。朝野各方,都在密切关注着这位特殊“太子近臣”的一举一动,试图从中解读出相王府与东宫关系的最新动向,乃至帝国未来的微妙走向。而李琮自己,也在这瞩目的中心,开始了他在东宫如履薄冰、却又必须前行的日子。(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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