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老的暗示,像投入心湖的一块巨石,让林薇再也无法将赵国栋的“意外”死亡,仅仅视为一场普通交通事故。那封可能存在的匿名信,如果内容真如秦老所言涉及并购评估猫腻和孙启年的不当行为,那么赵国栋的死,就绝不仅仅是意外那么简单。动机、时间点、获益方,所有的疑点都指向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可能性。
这不再仅仅是商业并购中的灰色操作,而是可能涉及刑事犯罪的、被掩盖的旧案。林薇感到脊背发凉,但记者的本能和对真相的执着,让她无法就此止步。她必须弄清楚,二十多年前那个夜晚,在江州郊外那条偏僻的公路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然而,时隔二十多年,要重启调查一桩早已盖棺定论、被定性为交通事故的旧案,谈何容易。当年的卷宗早已封存,经办人员大多退休或调离,现场早已不复存在,知情者也多半讳莫如深。但林薇并非全无线索,秦老提到赵国栋家属或许“一直不接受这个说法”。
从“人”入手,或许是唯一的突破口。但找到并说服赵国栋的家属开口,同样困难重重。赵国栋当年出事时约莫五十岁,如果有子女,如今也该三四十岁了。二十多年过去,他们是否还在江州?是否愿意重提旧事,面对可能隐藏在“意外”背后的残酷真相?
林薇尝试通过公开信息寻找赵国栋后人的线索,但收获寥寥。那个年代的个人信息远不如现在发达,网络上也几乎没有痕迹。她转而从侧面迂回,通过江州本地的朋友和线人,打听当年江州第二化工厂的老员工,特别是可能与赵国栋关系较近、或者对并购内情有所了解的人。这是一项极其耗费时间和心力的工作,进展缓慢,且充满了不确定性。
就在她为此事焦虑奔波时,那个神秘的寄件人,再次出现了。
这次不是包裹,而是一个匿名的网络邮箱,发来了一封加密邮件。邮件正文只有一句话:“想知道赵厂长真正的死因吗?去问一个叫‘老魏’的人,他曾是二化车队的老司机,赵厂长出事前,他开的那辆车做过‘特别保养’。” 邮件的附件,是一个经过模糊处理的、看似从老式纸质表格上拍下的照片片段,像是一张车辆维修保养记录单的一角,上面有车牌号(部分数字被遮挡)、日期(正是赵国栋出事前三天),维修项目一栏写着模糊的“制动系统检查、调整”,但在旁边空白处,似乎有用不同笔迹添加的、更潦草的小字,隐约像是“更换部件?”后面跟了一个难以辨认的签名或标记。车牌号的数字虽然部分遮挡,但结合车型(邮件中提到是赵厂长的配车,一辆老式桑塔纳)和日期,指向性已经足够强。
邮件末尾,发件人补充道:“老魏退休后回了苏北老家,具体地址不清楚,据说身体不好。找到他,但小心,可能有人不希望他开口。”
林薇盯着这封邮件,心跳加速。这无疑是一条极其关键且危险的线索!它直接指向赵国栋的车祸可能并非意外,而是人为制造的可能性!那个“特别保养”和模糊的“更换部件?”,再加上“制动系统”,简直触目惊心。如果“老魏”知道些什么,甚至参与了什么,那他无疑是一个至关重要的证人!
然而,这条线索来得太过诡异,也太过“及时”。寄件人显然对她的调查进展了如指掌,甚至在她为寻找赵国栋家属和旧案突破口而苦恼时,精准地投递了“钥匙”。这是帮助,还是陷阱?寄件人究竟是谁?是当年·事件的知情者、良心未泯的参与者?还是与孙启年(或叶国华)有仇、想借刀杀人的对头?抑或是……更高明的棋手,想利用她这个记者,来撬动叶氏这块巨石?
无论如何,这条线索的价值是毋庸置疑的。林薇决定,必须找到“老魏”。这可能是揭开赵国栋死亡真相,进而撕开叶氏发家秘辛最直接的一道裂口。
她立刻行动起来。首先,她通过关系,辗转查询了当年江州第二化工厂车队的人员档案(部分老旧档案在国企改制移交时被留存或数字化),确认了确实有一位姓魏的司机,名叫魏国富,大约在赵国栋出事前半年左右办理了内退,离开了江州,据说回了苏北老家。这与邮件信息吻合。
接下来,她以“寻访老工业人,记录时代记忆”的名义,通过工会系统和其他民间渠道,试图打听魏国富在苏北的具体下落。这个过程同样不易,毕竟时隔二十多年,人事变迁,物是人非。但经过多方努力,她终于锁定了一个大致范围——苏北某县的一个小镇。
林薇向台里请了几天年假,以私人出游的名义,踏上了前往苏北的寻访之路。她知道此行可能有风险,但真相的诱惑,以及对汪楠(或许也正与这股历史阴影搏斗)处境的担忧,让她无法退缩。
小镇古朴而宁静,与江州的繁华喧嚣恍如两个世界。林薇几经周折,才在一个略显偏僻的旧居民区,找到了魏国富的家。那是一个带小院的平房,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开门的是一位头发花白、身形佝偻、面色憔悴的老人,正是魏国富。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苍老,眼神浑浊,带着长期病痛折磨的痕迹。得知林薇是记者,想了解一些“过去厂里的人和事”,他显得十分警惕,连连摆手,说自己老了,身体不好,记性也差,以前的事都忘了,说着就要关门。
林薇早有准备,她没有硬闯,而是隔着门,用不大但清晰的声音说:“魏师傅,我不是来惹麻烦的。我只是想了解一下赵国栋赵厂长的事。我听说,他出事前,您给他保养过车?”
听到“赵国栋”和“保养车”,魏国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恐,脸色瞬间变得灰白,身体晃了一下,几乎站立不稳。他猛地想关上门,但动作虚浮无力。
林薇连忙用手抵住门,语气放得更缓,但带着不容置疑的恳切:“魏师傅,我没有恶意。我知道那件事可能让您很为难,甚至很害怕。但赵厂长如果死得不明不白,您心里真的能踏实吗?二十年了,有些事,不该永远被埋着。您放心,我保证,我们的谈话,绝对只有我们两个人知道。我只是想听您说说当时的情况,您知道多少就说多少。”
魏国富的手在颤抖,他喘着粗气,死死盯着林薇,眼神里充满了恐惧、挣扎,还有一丝深藏的愧疚。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松开了抵着门的手,转身颤巍巍地往屋里走,丢下一句:“进来说吧……把门关上。”
林薇跟了进去,小心地关上院门。屋内陈设简单老旧,弥漫着一股中药和衰老的气息。魏国富瘫坐在一张旧藤椅上,闭着眼,胸口起伏。
“您……您怎么知道那辆车……是我保养的?”良久,魏国富才哑着嗓子问,眼睛依旧闭着。
“有人给我寄了点东西,提到了您和那次的‘特别保养’。”林薇没有隐瞒,但也没说具体细节。
魏国富苦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难看:“报应啊……躲了二十年,还是找来了……是孙启年派你来的?还是……叶家的人?”
“都不是。”林薇立刻否认,蹲下身,平视着老人,“魏师傅,我是记者,独立的记者。我不为任何人工作,我只想弄清楚真相。赵厂长的死,是不是有问题?”
魏国富猛地睁开眼,老眼里布满了血丝和泪水,他嘴唇哆嗦着,似乎想说什么,又极度恐惧。林薇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等待着,目光坦诚而坚定。
又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魏国富终于崩溃了,他双手捂住脸,压抑的、嘶哑的哭声从指缝里漏出来:“我对不起赵厂长……我对不起他啊……我混蛋!我不是人……”
“魏师傅,您慢慢说,到底怎么回事?那次的保养,是不是有人让您做了什么手脚?”林薇的心提了起来,轻声引导。
魏国富放下手,满脸泪痕,眼神空洞地望着斑驳的天花板,开始断断续续地讲述,仿佛沉入了一个无比痛苦的梦魇:
“那年……厂子要被叶家收购,赵厂长不同意,为这事跑上跑下,得罪了好多人……有一天,孙启年……叶国华手下那个孙启年,他手底下一个人,找到了我……给了我一大笔钱,说是……说是让我在赵厂长出长途前,给他那辆车的刹车系统,‘稍微弄松一点’,不用太明显,就让它……让它在下长坡或者急刹的时候,可能……可能没那么灵……”
林薇倒吸一口凉气,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亲耳听到这近乎谋杀的计划,还是感到一阵强烈的恶心和寒意。
“我……我一开始不敢,那是杀人啊!可那个人说,就是给赵厂长一个教训,让他别再多事,不会出大事……还威胁我,说我要是不干,就让我在江州待不下去,我儿子当时正找工作……”魏国富痛苦地抓着自己的头发,“我鬼迷心窍……我混蛋!我真的就去弄了……但我……我没敢弄得太厉害,就……就稍微调松了一点,我想着,赵厂长是老司机,技术好,应该……应该能察觉到不对劲……”
“后来呢?赵厂长出事了,你知道吗?”林薇的声音有些发颤。
“出事那天……赵厂长是去省里开会,听说还是为了并购的事想找领导反映……我那天右眼皮一直跳,心里慌得不行……结果晚上就传来消息,说赵厂长的车在回程的盘山道上,刹车失灵,冲出了护栏,掉下了山崖……人……人当场就没了……”魏国富的眼泪再次涌出,“我听到消息,当场就瘫了……我知道,是我害死了赵厂长……什么教训,他们就是想要他的命!我……我害怕极了,孙启年那边的人很快又找到我,给了我更多钱,让我立刻‘病退’,离开江州,永远不准再提这件事,否则就让我全家……”
“所以你就带着钱,回了老家?”林薇问。
魏国富惨然点头:“是……我逃了,我像个懦夫一样逃了……我用那笔昧心钱,给儿子成了家,自己却天天做噩梦,梦见赵厂长浑身是血地问我为什么……后来,我得了这个病(他指了指自己憔悴的身体),我知道,这是报应……是赵厂长来找我索命了……” 他痛哭失声,积压了二十多年的恐惧和愧疚,在此刻彻底决堤。
林薇听着老人的哭诉,心中沉痛无比。一个原本可能正直的司机,在威逼利诱之下,成了谋杀的工具(哪怕他当时可能并未意识到后果如此严重),从此一生都活在良心的谴责和恐惧之中。而策划这一切的幕后黑手,却可能逍遥法外,甚至飞黄腾达。
“魏师傅,您还记得当年找您那个人,具体长什么样?叫什么?或者孙启年那边,具体是谁跟您接触的?”林薇等老人情绪稍缓,轻声问道。如果能得到更具体的人证信息,将至关重要。
魏国富努力回忆,但时间久远,加上当时极度的恐惧,记忆已经模糊:“找我那人……个子不高,黑黑瘦瘦的,左脸上有颗挺大的黑痣……具体名字不知道,只听别人叫他‘三哥’……孙启年本人我没见过,都是这个‘三哥’传话……”
“那后来,还有没有人找过您?或者您听说过,当年处理事故的警察,有没有发现刹车的问题?”
“没有……再没人找过我。我就像个死人一样躲在这里。事故……听后来偷偷打听的消息,说鉴定是车辆老旧,刹车片磨损过度,加上雨天路滑,司机操作不当……反正,就是意外。”魏国富绝望地摇头,“他们手眼通天,肯定早就打点好了……我一个臭开车的,说的话,谁会信?谁又敢信?”
林薇沉默了。魏国富的话,很可能就是真相。一桩精心策划、伪装成意外的谋杀,借助权势和金钱,被完美地掩盖成了交通事故。赵国栋用生命守护工厂和工人的努力,最终湮灭在盘山道的雨夜和冰冷的鉴定报告里。
“魏师傅,您愿意把刚才说的这些,记录下来吗?或者,在必要的时候,出来作证?”林薇看着老人,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她知道这很残忍,但真相需要声音。
魏国富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极致的恐惧,他剧烈地摇头,枯瘦的手紧紧抓住藤椅扶手:“不!不!我不能!林记者,我求求你,放过我吧!我儿子孙子现在都好好的,我要是说出来,他们不会放过我家的!我老了,活不了几天了,可孩子们……我不能再害了他们啊!我已经害死了赵厂长,我不能再……”
他的反应在林薇意料之中。二十多年的恐惧,早已深入骨髓。指望他站出来公开指证,几乎是不可能的。
“我明白了,魏师傅。”林薇没有强求,她拿出录音笔(刚才的谈话她已悄悄录音),又拿出纸笔,“您不用出面。您能把刚才说的,关于‘三哥’的样貌特征,还有当年他们让您做的事,具体怎么做的,再详细写一下吗?不用署名,就写您知道的情况。这个我自己保存,绝对保密,除非万不得已,不会让任何人知道是您说的。这也算……给您自己,给赵厂长,一个交代。”
魏国富看着林薇,眼中挣扎了许久,最终还是颤抖着手,接过纸笔,在桌上极其缓慢、极其用力地,写下了他所记得的一切。写完,他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瘫在椅子上,喃喃道:“交代……我这样,能算交代吗?赵厂长……我对不起你啊……”
离开魏国富家时,天色已近黄昏。夕阳将小镇染上一层凄美的金色,但林薇的心却沉甸甸的,如同压着一块巨石。她手中薄薄的几页纸和那支录音笔,却重若千钧。这里面记录的,不仅仅是一段陈年供述,更是一桩被权势和金钱掩盖了二十多年的血案,一个被扭曲的“意外”背后,赤裸裸的谋杀真相。
这真相,沉重得让人窒息。它不仅指向了孙启年(及其背后的叶国华?)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冷酷残忍,更揭示了叶氏帝国光鲜基石之下,可能浸染着无辜者的鲜血。汪楠知道这些吗?叶婧知道吗?如果他们知道,又是以怎样的心态,站在由这样的基石搭建起来的王国之上?
回程的车上,林薇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景色,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她原本以为自己在挖掘商业秘辛,却不料,掀开的是一桩触目惊心的刑事旧案。这条路,比她想象的更加黑暗,也更加危险。但开弓没有回头箭,她必须继续走下去。为了那个枉死的赵国栋,也为了所有被掩盖的真相。至于这真相将把她,以及她关心的那些人,带向何方,她已无法预料。只知道,手中的“匕首”,已然出鞘,寒光凛冽。(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